放学铃响过半小时,我还在教室。
值日表上今天有我。擦黑板、倒垃圾、摆桌椅。
值日表是沈青梧排的。她排得很细,谁干什么、哪天轮到谁,一格一格,字很小,很正。
我看了两天才看懂。
不是字小我看不清。是她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了全名,还带括号——括号里写着"周三倒垃圾(可回收)""周三倒垃圾(不可回收)"。
全班四十七个人,她排了两张表。一张按周,一张按人。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把倒垃圾分成可回收和不可回收。
擦完黑板,倒完垃圾,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教室后排那盏灯还亮着。
沈青梧站在一把椅子上。
够最上面那一行。
黑板报只画了一半。上半部分还是上个月的,"迎新学期"四个字已经有点糊了。下半部分是新的,空着,只起了个边。
夕阳从西边那两扇窗斜着进来,正好打在黑板的下半截上。
粉笔灰在光里飘。一粒一粒,很慢。
她抬手画了一笔,又退半格看,看完了再补一笔。她画得很快,一笔是一笔,不像那些画完自己都认不出来的。
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几乎不晃。夕阳照在上面,照出一点冷白的光。
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背挺得很直。站在一把椅子上,还是那么直。
她捏粉笔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我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我想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把椅子四条腿,有一条短一点。她站在上面不晃,不是因为她胆大,是因为她脚尖的位置摆得对——重心压得稳。
第二件:现在是五点四十。黑板报评比是下周五。
她提前了整整八天。
我一般提前十分钟。
她提前八天。
这个差距有点大。我算了一下,大概是我的一千一百五十二倍。
我算这个干什么。
我把这个数字掐了。
掐掉之后脑子里还剩下一句:她提前八天,是因为她要把这件事做完。
我提前十分钟,是因为我不想挡别人的道。
这两个不一样。
我第一次知道还有人比我更早。
窗外那排枳树的影子慢慢挪到了黑板上,把"迎新学期"的"新"字盖住了一半。
她伸手,沿着那一小块影子描了个边。
那个边描得很轻。轻到我站在门口都看不清她用的是哪一支粉笔。
她换了三种。深的、浅的,还有一支快用完的,只剩一个头。
三支粉笔在窗台上摆成一排,间距一样。
有只小飞蛾从窗口进来,绕着灯管转了两圈,又出去了。
粉笔在黑板上响了一声。她从椅子上下来,转身看见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动完就平了。
"刚到。"
她"哦"了一声,又站回去。
我本该走了。书包在桌上,垃圾也倒了,值日表上今天我那三样都划完了。
上一次倒完垃圾我就走了。那时候值日表上写什么我不看,谁排的也不知道。
但我没走。
我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打开,又合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
椅子晃了一下。
很轻。她脚尖调整了一下,稳住了,没回头。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手抬到一半。
她已经稳住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回头,但睫毛动了一下。
我把手放下来,站在原地。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忽然说:
"第三排那个椅子,你推回去的时候,过道左边会宽两厘米。"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量的。"
她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了一下,又松开。
粉笔在黑板上又响了一声。
她回头看了我两秒。眉毛是平的,既不赶我,也不理我。
然后转回去,接着画。
走廊上有人喊我。
"顾回——你还在啊,走不走!"
是赵鹏。声音从楼梯那头滚过来,滚了一半就没劲了。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远。
"我先走了啊——"
我没应。
我背上书包。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椅子上。夕阳已经落到窗台下面了,只剩一点余光,打在她的鞋上。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早上的光跟傍晚不一样。傍晚是斜的,早上是平的,铺在黑板报上,把每一片都照得能数清。
黑板报的下半部分画完了。
是梧桐叶。一片一片,不多不少,正好填满那一栏。
我数了一遍。
三十七片。
一片压着一片的边,没有一片叠在另一片上面。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三十七。
值日表上今天没我。
我还是来了。
我把书包放下,坐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椅子往里推了半格。
过道左边,宽了两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