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是第三帝国那种还算优渥,但不算少见的家庭妇女。她同那些和她差不多境遇的女人一样嫁给士兵军官,婚后稳定地为帝国生育孩子,拿着希特勒奖励给她们中生了四个及以上孩子的母亲十字奖章,在后方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想一想我当时的情况——我既是纳粹的妻子,又是犹太女人的情妇,这真是一场灾难啊!”多年以后莉莉面对传记作家艾丽卡的询问,不由得回忆起1942年被朋友成功鼓动去地下聚会见到一生挚爱菲利丝并被她一见钟情的那个傍晚。
莉莉捏着一杯香槟,颇为拘束地穿行于聚会的人群间。这倒不是因为她缺乏聚会的经验或者不认识人,毕竟是小姐妹带她来的。但是!上帝啊,谁让她来了才发现,这其实是个女同性恋来往传情的聚会?不远处,不知是哪个大胆的金发女郎径直揽上了另一个的纤腰,甚至在灯光掩映下开始耳鬓厮磨,散发出的情欲气息毫不避讳地告诉旁人她们做过了。这可并非孤例,莉莉的脸上一烫。尽管她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
脸上的热意还未消退,她一转头撞进一个褐发美人的眼睛。
这就是菲利丝·施罗德了。她身旁一堆人簇拥着,同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菲利丝被莉莉注意到她一头整洁的褐发,高挑身材,脸蛋十分标致,笑起来一口洁白又整齐的贝齿令人心生好感。但最令人注意的是她蔚蓝的双眼,本来就不小的眼睛再化上烟熏妆显得更大、更夺目,现在口中依然和身旁的人笑语,带笑的眼睛却朝着莉莉照过来,又仿佛漆黑神秘的海岸线挡着世界上最小的海,引诱莉莉去一探究竟,或干脆淹死。
“我能认识你吗?”待莉莉反应过来她已同菲利丝互道了姓名。
这明明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菲利丝蔚蓝的大眼睛却这么直勾勾地凝望着她,几乎是在逼迫她感受其中的澄澈动人与微不可见的挑逗。她们又说了什么?等莉莉再一次回神,她已经答应去嗅菲利丝褪去一截衣袖伸出来的手腕了。
菲利丝腕上皮肤的柔软和香水丝丝缕缕的气味令莉莉感到安心又失神,她还不想这么快就承认自己心跳也许是错了几拍,也许是这样就不用提醒自己去克制。
紧接着,莉莉的目光顺着菲利丝在周遭人的默笑中对着她嫣然一笑、收回手的过程往上流,注意到菲利丝纤细修长又骨节分明,匀称优美得惊人的手指。还有她的指甲,修剪得短而齐,长椭圆形的甲床泛着淡淡的粉。联想起女同性恋的一些传闻,莉莉不禁感到一阵悸动。究竟是紧张、不安还是期待,也许她自己也不打算分清楚了。“我们下次还能再见面吗?啊,好的,好的……您是知道的。”
几天前的事,莉莉并不知道。菲利丝实际是莉莉家的家政员英格的朋友,英格和菲利丝分享她做家政工作的有趣经历,包括莉莉对待服务人员与众不同的善良和蔼。实际上,英格要在这些见人喊一句“希特勒万岁!”的德国妇女中找趣味是很容易的事,因为她还有一个身份是地下党。
英格是因为莉莉在她上门应聘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晚上好”而选择了现在的女主人。不过这个唯一没有一见她就行举手礼喊一句政治口号的女人毕竟现在既不是有意反抗,也不是活在真空中。
“该死!菲利丝,她毕竟是纳粹的妻子,你知道她今天和我说什么吗?她说她可以闻出犹太人的味道!”
菲利丝原先懒散地吸着一支烟,听到这话却感兴趣地坐直了身体。
“真是这样吗,英格,她能闻出犹太人?我倒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