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这个问题不是直到二战爆发才炸响在人们耳畔。起码莉莉的父亲能证明一战的时候就有关乎于此的种种追问,在全世界风云激荡。
那时的他正值壮年,有资格对未来的每一天充满新生的希望,虽然成就地位和现在一样平平无奇。“我们不过是成千上万德国家庭中普普通通的一个。”无论是当时意识到的,还是行将就木时再回忆往事,他能说的也还是这些。
莉莉的父亲尽管是共产主义者,也和其他虔诚的人一样愿意相信他的信仰有朝一日能够成功、在他心爱的德国得到实现,可他是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对于祖国和世界都是一个再平凡和微小不过的存在。芜菁之冬、福熙的车厢、啤酒馆的暴动、国会大厦被纵火?是的!但是,在这些惊心动魄,注定青史留名的大事件中间,有的是他这样的普通人。在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在舞台上爆发出观剧狂潮和被德国政府因消极不实的罪名查封时,为作家疯狂鼓掌和咒骂的人潮是声量一样大的。
“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尽量度过平静的生活。”他对自己说。
在风起云涌的国家级,世界级纷争中间,他认为自己的生活像其中几根细细的羽毛。什么时候诞生和来到这里的,都不重要了。但从它极易受摆布的,随风舞动的姿态来看,可以大概看出现在是和风还是狂风。他希望他这根细羽能在和风中安然结束一生,不过假设突变的狂风骤雨来临,他恐怕也是无力推辞。这些细小又柔软的东西,既存在这个日益沉重阻滞的世界上又存在他的心上,在他回首一生时与那些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小小的欢欣时刻共鸣。
了解到这位父亲的情况,您大概可以猜到他发现其中一个女儿,也就是莉莉非要嫁给纳粹党成员君特·伍斯特后是多么不悦与懊恼。
“爸爸!您为什么非要看这么重。我嫁的是君特,又不是他的党。”彼时的莉莉快满二十岁,年轻天真富有活力。她皮肤白皙,不过夏天到了,晒得有一点红。
在德国,像莉莉一样抱有这种天真想法的年轻人不在少数。褐衫军的开始好像也不过是年轻人看着穿着褐色衬衫的纳粹成员在街上闲晃,大声聊天和抽烟,然后对他们心生羡慕。“他们看上去很快乐、很潇洒,我只是也想像他们那样……”不少的人就是在一开始凑过去搭话加入的时候和行将末路的时候都这么对自己、对他人说的。
伍斯特并不像天底下大多数的岳家希望女婿的那样是个死物。恰恰相反他不仅身材高大还很有活力,也许是穿褐衫的同道越来越多感染着他,当他出现在莉莉身边,揽着她侃侃而谈的时候,莉莉的女伴们很容易理解她为什么选他。“君特不仅长得帅还在银行工作啊?真羡慕你,你和他结婚真不错啊!”她彼时的密友伊丽莎白仰起脸,充满神往地说着。
莉莉被她奉承,快乐并不下于异性对她献殷勤邀请她跳舞约会。莉莉的脸颊红扑扑的, 脸上、眼睛里都浮现奇异的光辉。阳光晒下来,年轻男女站在树影下依然能看见金色的阳光穿过遮遮挡挡的树叶落在他们肩头使身上全被晒得冒热气。如果他们执意要抬头看清楚,那就会被过于闪耀的金色阳光直接刺进眼睛。
无论如何,莉莉现在已经冠上伍斯特的姓氏,孩子都生四个了。嫁人后无论是让父亲的姓氏退居中间名或干脆从此省略掉,只冠丈夫的姓还是婚后每一两年稳定地生下一个孩子,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而且是政府所提倡的。在第三个孩子出世后她获得了奖励,青铜的母亲十字勋章。有这个荣耀的证明,她和其他同样得到勋章的母亲们在德国的后方从物质到精神都饱受尊敬。
然而,然而。此刻她裹着睡袍,捧着一杯咖啡像个留守老人坐在沙发上发愣。已经过午饭了,她不在乎。
尽管莉莉的脸颊上依然还有红润的色彩,她不得不感受到她的身体和年轻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当年引以为傲的活力与胳膊和小腿、腰身的曲线已经确确实实地松垮下来,无可奈何。
青春。当年这个字眼只管存在就是,再贫穷无长处的年轻人只要意识到他们拥有这个,在位高权重的老者跟前走过时也能在意识到的那一刻带着理所当然的胜利的神态。
只要留心看向窗外,可以很轻易地看见年轻人从她家附近走过。莉莉的身体也许是过时了,生过四个孩子的她越发带着成熟的风韵,然而当年少女时代的饱满流畅似乎一去不复返。君特和她曾经想着一直过新婚前那样亲密无间的生活,但现在不止莉莉,君特和他们共同生活的魅力都在急速衰退。自从发现丈夫和她其中一个朋友上床后,莉莉像当年被父亲阻碍着和他结婚一样蒙着脸哭了一场。
之后尽管莉莉也找了情夫,肉体的来来去去仅能填补一时的空虚。再之后,她逐渐感受到即使仅是肉体上的空虚她也不再屑于找这些男人来安慰。灵与肉,她即将开始意识到,这上面的慰籍是她日渐干涸的心田需要的。
父亲曾在莉莉新婚时许愿女儿能有朝一日离开伍斯特这个纳粹,最好像她小时候一样重回德共的怀抱好了。他和莉莉哪里知道,这个愿望马上要实现了,菲利丝勾魂摄魄的蓝眼睛早已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莉莉的梦中,令她在自己都无知觉处触动和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