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门轴转动，带起清脆的铃响。
“欢迎光临……”咖啡店里，穿着深色店员围裙的少年在吧台后抬起脸，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挎着两个购物袋匆匆走到吧台前。
“下午好，小言。”女孩爽朗地打了个招呼，她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随手将手里大包小包丢在吧台上，正要长舒一口气，手臂却不经意划拉到计时用的钟表。
女孩低声惊呼，然后，在计时器就要摔到地上前，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悄无声息接住那只钟表。
“哇，李修言你手好快。”她睁大眼，感慨。
“小芸姐，你又睡到中午了。”李修言站直了身子，看了看那个表，轻轻放回原位。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是淡淡的，看上去他只有十八九岁，脸色却不像同龄人一样红润，甚至有些过分苍白了。
“不怕啦，我知道你一个人看店也没问题，这可是来自店长的信任哦。”女孩子从工作间探出一个头。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可是还是挑了挑眉，略略地环顾了一圈店里的情况。
这是家二三十平的社区咖啡店，桌椅、柜台，其他装饰以原木色为基调，光线透过一扇上下折叠的木窗流入，增添了一丝温暖。
虽说周围有好几间大学，可距离CBD的繁华街道并不远，行人大多是周边就读的学生。李修言在附近读大学，来这边兼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现在是暑假，谈恋爱的大学生少了，反而都是附近补习的中学生出来透气，所以这会儿店里没什么客人，他的工作还算轻松。
“其实上午也没几个人。”李修言利落地将手上的饮品打包，皱了皱眉，确认纸杯托在袋里固定好了，再放在窗边，等外卖小哥来取餐。
女孩从工作间走出来，她戴上鸭舌帽，还扎了个马尾，把头发都扣在了脑后。
“嘿嘿，就算人少，我又怎么舍得让你一个学生把店里的事全干完呢。”她拨了拨头发，都掖到耳后，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李修言低着头心无旁骛做着手上的活，“小芸姐早点来不就行了。”
“哎呀没办法，要喂的猫猫变多了，一天天的，坏心眼的直立猿越来越多了。”小芸嘻嘻一笑，然后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几大袋子东西，“所以，我临时出门，买了好多不同口味的猫粮。”
“小芸姐你家里都养了好多只猫了吧。”李修言耷拉着眼眉，虽然店长是个可爱俏丽的女生，可一聊起猫总是说个没完。
“可是，猫猫不嫌多呀。”她从眉毛下古怪地看了李修言一眼，仿佛收养猫猫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修言一愣，决定忽略这个话题。他瞟了一眼外卖单子，准备热一热肉桂卷，发现小芸正用手支着下颌，撑着脸，直勾勾盯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手上的工作停了停，说：“小芸姐，别看我了，有些瘆人，女鬼一样。”
“喂喂，你说的是什么话，这边可是青春靓丽的美少女，让我看看还不乐意，”她忽地有些恼了，食指点点自己的脸，“哪个女鬼脸上有这样的胶原蛋白？”
“聂小倩，”他想了想，“王祖贤那版。”
她一愣，脸有些红，“你这不是还挺会夸人嘛。”
“我的意思是女鬼也有漂亮的，”李修言面对着水槽，快速拧干了抹布，“先入为主觉得女鬼脸上没有胶原蛋白，其实没有道理。”
“那是拍电影好吗？”
“女鬼现实里也不存在。”
李修言见到对方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不再开口，用洗好的抹布默默擦去吧台上的水渍。
他低着头擦了好一会，又侧过脸去看是否干净，抬起头时，一张脸凑了过来。
小芸一改沉思的表情，嘻嘻一笑，“小言，帮我一个忙可以吗？”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小狐狸一样狡黠。
“你说吧。”李修言心无旁骛地继续干活，一般小芸露出这个表情，通常都有什么企图，或者说鬼点子，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
“你知道的，最近我家里的猫主子又变多了，难免出现一些小状况，”她装得可怜兮兮地说，食指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划过，“比如生点小病什么的，店里的营业额又不行，再不努力，小芸姐的经济要陷入大危机了。”
“这会儿是暑假，客流变少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修言想了想，“小芸姐不是给猫买了保险么？”
“一口气赔了两千，保险公司就说已经到上限了，这才九牛一毛，”她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对方已经不让我继续投保了，万恶的资本家，就该统统拉去枪毙！”
“小芸姐想怎么做？”
“嘿嘿，我有做功课的，”她眼珠一转，眉飞色舞地说：“已经找博主问过了，虽然我们店在寒暑假没有客流，但我们可以搞营销引流啊，这边现在没人，让远一点的人过来不就好了！”
“具体呢？”李修言手上停了停，认真想了一下，感觉像没用的废话。
“你还记得上一次我想请人来探店吗？”
她掏出了手机，翻出某软件的个人页面，李修言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小芸精心运营下店里的主页。
底下列着几张穿女仆装的女孩子照片，是在他们店里拍摄的，同一个人，但大部分是侧影。
为数不多几张照在正面的相片里，她优雅地拎着杯耳，小口啜饮。女孩一头乖顺的长发，鼻子娇俏玲珑，嘴唇轻抿，长长的睫毛扑扇，一幅恬静悠远的淑女模样，身下轻飘飘的裙子更是平添了一丝娇俏可人的气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表情实在太寡淡了，脸上几乎没有笑容，一半骄矜杂糅着另一半忧伤，但仍可以想见这样的女孩笑起来会像冰雪消融。
“小芸姐，你不是答应我不放这几张的么？”李修言不禁捂起脸，他现在有些难以直视这些照片。
“可我们店的粉丝数暴涨了耶，大家都说绝了，好好看的女仆，简直赞到爆……”小芸无辜地眨眨眼，界面上粉丝数明晃晃写着“2666”，“你不惊喜吗？”
看着小芸那副自我陶醉的样子，李修言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帮你拍的了。”
当初是因为预定来拍摄的人爽约了，小芸急得像没头苍蝇一样，不知怎么突发奇想，把已经是店员的李修言抓来替补，还口口声声说“只要没拍到正脸谁知道是男是女呢”。
他只好像提线木偶一样，让小芸摆布了半天，那会儿他表情都有些僵硬，结果最后拍出来的作品，效果却意外不错。
“很好看哦，化起妆来根本分不出嘛！”那时小芸是这么说的，眼角还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表情也很赞，就是要这种冷冷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一想到那些照片要被置顶，李修言就再也没想过点开过店里的主页。
“拜托啦，小言，穿什么都可以的，只要能把客人吸引过来，”小芸双手合十，表情沉重，“不然，家里的猫猫就要流浪了。”
“同样的伎俩不要用第二次，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李修言面无表情，“而且不是穿什么的问题，你是想让我女装吧，小芸姐自己也能穿。”
“小言你怎么能这样……可我是宅女啊，抛头露脸什么的不太习惯……”她嘟着嘴，灰头土脸地坐回椅子上，感觉像想趁晴天出门却马上遭遇了大雨的小狗。
“如果小芸姐你是说，晚上有在当虚拟主播营业，这种事情我还是清楚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抬起头，非常浮夸地双手抱住胸口，一副很震惊的样子。
“我记得你前些天跟我说，‘有个朋友想当虚拟主播，她不是很懂电子设备，有什么专业的麦克风推荐呢’，”李修言刻意在“有个朋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你还问现在的男大学生都喜欢看小姐姐干什么事情。”
“只是随便问问！”她抱着脑袋，哀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在后悔说了不该说的内容。
李修言没再说话，而是选择让她静一静。他低着头，拧开水槽里的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手。
忽然一阵铃响，有人推门进来。男生微微垂着脸，像是左顾右盼般微微转动，虽然他极力掩藏自己的意图，但李修言觉得他是在找什么。
“下午好。”李修言打了个招呼，虽然他看着有些稚嫩，可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好感。
男生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头发，耷拉着眉眼，摘下耳机，挠了挠头，说：“要杯冰美式。”
不知道为什么，李修言察觉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好。”李修言操作收银机，点点头。
一头乱发的男生准备找个座位坐下，可不知为何，又面露忐忑地走回来，欲言又止。
“您有什么事吗？”一旁的小芸好奇问。
男生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有些结巴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会儿，勉强看向小芸的眼睛，磕磕绊绊地开口。
“前些天，我见到店里有个很可爱的女生，穿了女仆装……”他目露希冀，手在背后擦了擦，“请问她还在店里吗？我想着，能不能认识一下……”
忽然，正在做咖啡的李修言脑袋一阵眩晕，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轻轻将他扶着。小芸眯着眼睛，像是不放心，微微凑近看过来。
“小言，你脸色不太好哦，”小芸来了兴致，对他挤眉弄眼，“粉丝来了有这么恐怖吗？”
李修言脸一下子就黑了，没好气说：“没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晕。”
“稍等一下，很快就好。”小芸对一脸古怪看向这边的男生喊。
李修言支起手肘撑在吧台上，捂了捂胸口，刚才走路好像都有些不稳。
奇怪，最近也没有生病的迹象啊……
而且……怎么说呢，感觉胸腔里有点痛？
“没事吧，要不等下去看个医生？”小芸不再作弄他了，露出关切的神色，“下午我来就好了。”
“应该没什么事。”
“别逞强，”她仔细看了看李修言，“下午放你假，去看看吧。”
那位男生似乎觉得被忽视了，攥了攥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他们面前说：“你好，我是认真的，真的！”
李修言好不容易觉得舒服了一点，听到这句话差点眼前一黑。
他抿了抿唇，看向男生，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回答：“那个女孩子是兼职的，应该不会再来了。”
“啊……那好吧，是我太冒昧了。”对于这个回答，男生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他回到座位上，抱着自己的背包，呆呆的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样子。
小芸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修言，用口型挤出一句话：“你好残忍。”
“我有什么办法。”他无奈地说，一边把做好的咖啡搁在餐盘里，小芸一把抢过，眼睛眨眨，“我来吧。”
于是，李修言就看着她不知道跟客人说了什么，男生一下子精神振作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不错的消息。片刻，小芸拎着餐盘小跳两步回来，眉飞色舞的。
“你跟他说了什么？”李修言不禁好奇。
“我跟他说，在努力说服那个女孩来兼职，”她小心翼翼看了李修言一眼，“然后是，请客人多多光顾我们店，我一定会努力让她再次出现的。”
“这算空头支票。”他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像是怕她不懂，“就是不能兑现的意思。”
“这种常用词语我还是懂的，”小芸佯怒，轻轻一拍吧台，“虽然我以前读的艺术，可至少也还是四海音乐学院！”
“我记得小芸姐说过学的是舞蹈。”
“那种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她收起了横眉立目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以前我好歹也算辣妹，动漫社的人都这样说。”
“根本想象不出来。”李修言毫不犹豫地说。
虽是如此，从侧面看过去，其实她也是个令人注目的大美人呀，李修言不禁多看了一眼，可为什么不这么觉得呢，也许是气质的原因？
小芸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坐在椅上自顾自招摇着手指，薄薄的鼻翼耸动，仿佛上面戴着不存在的美甲。
“读书的时候我们也经常去各种展团建的，你不会以为我不出门吧？”
一绺栗发搭在她颊上，有些凌乱，她皱了皱眉，把头发抓在掌心里，低着头喃喃：“其实也蛮快乐的，打扮成漂漂亮亮的动画角色，跳跳舞，出门偶尔还会被要微信，心里就很开心。”
“很好呀。”李修言微微一愣，原来她还有那样的一面么，看起来也不完全是个奇怪的宅女，有时候三天两头不来店里一次，来了还不洗头。
“是啊，”小芸悄悄打量他的脸色，嘻嘻一笑，“所以我都不懂穿女装有什么不好？”
所以你觉得是好事么，李修言默默地想着，原来女孩子都是这样想的，真是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有点被绕进去了。
但一想到那种迎面而来，扎到皮肤下的目光，李修言就觉得难以忍受。
面对小芸炽热的眼神，他坦诚地说：“那你只能找其他人了。”
“我不想破坏年轻人对美好恋情的想象啊！”她捶胸顿足般狠狠灌下一大杯气泡水，瞟了一眼店里唯一的客人，压低声音说：“他那么喜欢小雪。”
李修言正在翻找打包用的纸袋呢，听到这句话有些诧异，抬起头说：“小雪是谁？”
她晃了晃手机，扬起脸，像是突然灵光乍现：“我们店的看板娘，刚想的，是不是很不错？”
“不要随便加设定啦！”李修言忿忿说。
忽然，她作势敲了敲脑袋，嘿嘿一笑：“差点忘了，客人说要来点食物，小言你能烤点佛卡夏吗？”
“你就不能早点说么……”
“都说忘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抱起胸，“而且感觉女装比较有意思嘛。”
李修言微微一愣，难道你是以折磨人为乐的魔鬼吗？
或许是盯着她看久了，她偏过脸，微微鼓着腮帮，忽地用力推着李修言转身，“快干活，不然扣你工资！”
“知道啦……”李修言嘟囔，心说这可是你自己的锅。
小芸姐在很多方面都太粗线条了，完全不像是能做生意的，这样的罕见生物迟早要被房东剥皮拆骨。
等待的间隙，他看了看烤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摇摇头。
唉，担心这些干什么，还不如想想怎么把学费赚到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