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出炉,李修言将刚烤好的面包置入餐盘,送到那位奇怪客人的桌上。那个男生还在发呆,李修言看到他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说起来,这件事多少也跟自己有关。
“你没事吧?”李修言问。
听到有人询问,他抬起脸,看到来人,眼睛亮了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那个女孩……嗯,她叫小雪对吧,真的还会来么?”
“也许吧,但我们见的不多,”李修言腼腆地笑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感兴趣?”
他倒是不介意安慰一下这个可怜人。
但是,女装绝对是不可以接受的事情。
“小雪很可爱啊,她不只是好看,还那么温柔,”男生怔怔地说,如数家珍般抬起脸,“最开始我也不信一见钟情的,可那天我走进店里,像今天一样要了杯咖啡,然后我就见到了小雪,你知道吗,她对我笑了……”
李修言用力地眨眨眼,他都不记得拍摄那天还有这位客人,大概那段该死的记忆已经被选择性遗忘了。
接着,男生仿佛羞愧般低下了头。
“你知道做梦吧,在梦里大脑会分泌一些化学物质,跟真的一样,我的意思是,见到小雪就像做梦时恋爱的感觉,我的心从没跳得这样厉害,”可能是因为面前是陌生人,他毫无保留地倾吐出内心的话语,“就是那种……无可抑制的心动,唔,很幸福的感觉。”
面对这种热烈大胆的表白,李修言神情有些局促,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羞赧。尽管这跟他实际上没什么关系,可谁听到这种夸张到发指的话都会有些拘谨的。
李修言好不容易压下心里五味杂陈的感受,斟酌着词句:“我们面对美丽的事物时,心里总是难免悸动和好奇的。可是,美丽的皮囊……呃,外表下,你又怎么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一番话几乎用光了李修言全部力气,去寻章摘句耗尽了他所有学过的知识。要是李修言的心理健康课老师知道他曾经如此把知识实践到说服别人上,一定会感动到落泪的。
男生一愣:“那你能告诉我小雪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毕竟你们都在一家店里工作。”
“我们其实……不太熟。”李修言支吾着说,这可要怎么回答呢,总不能直接说就是自己吧。
可他不太想欺骗面前这个男孩,要这样也太悲剧了……他忽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底坑洞。
“第一印象呢?”
面对着他充满希冀期盼的眼光,李修言犹豫了一下,半违心半真诚地说:“感觉是一个普通女生,没什么特别的。”
李修言只能对自己说这不算骗人,他不喜欢对一个诚挚的人说谎,那会让他很有负罪感。
而且,谎话说得再好听,也会有一天被戳穿吧,像阳光下五彩斑斓的泡沫,只是好看而已。
“那么,”男生紧张地追问,“她真诚、善良……讨厌宅宅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修言全身僵硬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几个词怎么并列起来的,你思维这么跳脱的吗?
“据我所知,应该不讨厌,她平时还会翻店里的漫画,可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诚善良,谁也说不准。”李修言尽量避开对方视线委婉地说,他本人确实不讨厌,当然,“小雪”也是如此。
像是完全没听到后半句话,男生眼睛一亮:“她最喜欢什么漫画?”
“潘多拉之心,大剑,圣魔之血。”李修言想也没想。
男生复读般念那几个名字,露出困惑的神色,“你们不是不熟吗,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都是小雪介绍自己时告诉我的。”李修言慌张得连忙摆摆手。
男生听了他的解释点点头,喃喃:“果然,她是个温柔的人。”
哪里温柔了……李修言看着他沉醉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心说这家伙真的有在听人说话么,还有,为什么突然自顾自地继续话题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小雪有没有恋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李修言硬着头皮说,他想摆脱这个麻烦,对方那副爱慕关切的样子实在令人头疼。
但他没用男朋友这个词,因为实在难以说出口。李修言已经暗暗决定了,如果再被问到小雪相关,一概就说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如果是那样,我会祝福她的,”男生眼神一黯,垂下头勉强地笑笑,“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让一个女孩子听我告白,只是有些话很想说出口,毕竟这样找上门,不是很像变态跟踪狂吗?我还是清楚的。”
“起码你没有真的跟上去……”说到一半,李修言意识到不能这样说,赶紧换了个问题,“呃,你为什么想要说出来呢?”
“我有一个毛病,只要是有女孩子出现的场合,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好多年了都没有改善。”男生转着手上的玻璃杯,缓缓说,“可那天见到小雪,在她面前,我竟然没有像以前那样磕磕巴巴,那时我才发现,其实女孩子也不是洪水猛兽。”
“这也许是某种心理疾病。”
“可能吧,我也去看过医生,可他们对这种症状无可奈何,也许从前我都太害怕了,我不敢看女孩子,害怕她们的声音,可见到小雪的笑容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声说,“就算跟班上的同学上课,我也没再紧张,我尝试坐到了第一排,帮老师负责签到,那些女生来到我面前,从前我听到她们的声音心里就会打鼓,可我只要想到小雪的笑容,就不会再害怕得说不出话,我想,小雪是我的幸运星。”
“你没事了,小雪……她一定会高兴的。”李修言脸上有些发烫,他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对方当时没有出现症状,都怪那身该死的裙子……话说他那天真的有在笑吗,明明是很糟糕的一天。好吧,现在也许不能说是该死的了,那条裙子误打误撞帮了一个人,这是好事。
“其实,我只是很想感谢她,”男生低着头,仿佛有些心神不定,“只是想跟她说,这里还有人因为她的笑容得到过帮助。”
突然的坦白让李修言好一阵纠结,他还在努力消化,考虑要不要委婉地告诉对方真相。
这时候该说“你是个好人”,还是“小雪一定会听见的,请继续努力吧”?不对不对,感觉像是漫画里的台词,不怎么妥当。
于是,面对着对方清澈的目光,李修言终于大脑宕机,憋出了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吗?”男生忽地一震,像是短路般地一激灵,“哦哦,我叫顾南行,南方的南,行走的行。”
“不错的名字。”李修言觉得有些尴尬,突然问人叫什么怪怪的,可他现在脑子里就跟浆糊差不多,已经快沦落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步了。
“一个人说这么多话很奇怪吧,”顾南行挠挠头,根本没察觉对方的异样,“我其实已经忍了很久了,一直没有人能够聊的,所以就都说了出来,没耽误你们营业就好了。”
李修言从眉毛下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原来他在学校没有朋友吗,虽然看着二十多了,却还是一个孤独的人啊,难怪会做这样的事情。
“没有关系,如果能帮到你就好。”想到这里,李修言温柔地笑笑。
顾南行怔了怔,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直愣愣望着他的脸。
完了,不会被认出来了吧。李修言强忍着没别过脸去,眼角余光望了一眼小芸,她还是老神在在地待在吧台边上,这个店长当得真是够悠哉游哉的。
就在他心中忐忑得七上八下,纠结要不要先一步坦白的时候,顾南行忽地拿起放在一旁的双肩包,疯狂地翻找。
看来是没被认出来,李修言在心里松了口气,总算离身败名裂远了一点。
可他马上发现,对方不同寻常的举动还在继续。
“你没事吧?”李修言关切地问。
顾南行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继续翻找,终于从包里摸出一只布艺娃娃。他手足无措地拿着,低下头,将那个布娃娃推到李修言面前。
那是个做工乍看有些粗糙的人形布娃娃,脑袋跟眼睛都大大的,头发被细心裁出漂亮的刘海,身上裙装黑白相间,乖巧地贴在身上,是个女孩的模样。
虽然做工看起来不怎么精致,但在细节处仍可以感觉到制作者的用心。
“这是……小雪。”顾南行用低如蚊蚋的声音说。
“啊?”
“我参考她样子做的。”他别过脸,好像有些羞耻,“做这种娃娃是我的兴趣。”
李修言从他手里缓缓接过布娃娃,在脑海里搜寻着那几张相片的记忆,确实跟那位照片上的人确实有几分神似。
按理说不应该,这只是一个布娃娃呀,李修言认真看着那个娃娃,忽然醒悟过来,是人物神态,还有表情。
是表情。
“这个表情……”李修言瞪大了眼睛。
“你也发现了吧,其实本来我想要还原小雪的笑容,”顾南行仿佛很困扰交叉着手指,“可怎么也做不到,只好做成了这个样子,好像看起来没有在笑一样。”
那副介乎笑与冷漠之间的表情,可以说还原得惟妙惟肖。
不过,看着这个布娃娃,李修言心中感觉相当不妙,与其说制作者水平欠缺,不如说他已经将自己的情感诉诸其上,这远比高深的技艺要困难太多了。
看着虽然是简简单单的东西,却莫名其妙地变得炙手起来。
“这做得太用心了。”
“其实我在想,它不该放在我这里,”顾南行仰起脸,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一样,“所以,我希望把它放到店里,如果有一天小雪还会到这里,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交给她?”
李修言不知道怎么回答,真是个令人为难的请求,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要是这个男孩知道小雪其实是个虚无缥缈的存在,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李修言凝视着那个手上的布娃娃,伸出手指轻轻扫过它的眉眼。
那忧愁的仿佛长久蹙着的眉,那么单薄的,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我觉得,还是你亲自……”李修言还没讲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Bravo!”
也不知道小芸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想来已经听了一会儿,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地鼓了鼓掌,“真是壮美的感情,少年郎,我接受你的请求了。”
“小芸姐?”李修言为难地看着她,怎么一副剧院观众严肃且沉浸的样子,不但喝彩起来还顺势答应了?
小芸理理耳边的头发,侧过身体,眼角轻轻瞟着他,忘形地笑笑,脸上马上恢复成小狐狸般的狡黠。她嘴唇翕动,作出口型,分明是“大成功”三个字。
李修言微微一愣,所以先前的正经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么,原来你不是看到我焦头烂额才来解围的,看热闹这么久还是暴露了小恶魔的本性。
顾南行眨了眨眼,像是还在回味刚才小芸说的话,片刻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店长,谢谢你。”
可能是觉得光道谢还不够,他居然还站起来弯了弯腰。马上他意识到这样有些出格,红着脸手足无措地抱着自己的书包。
“这是对英勇少年的奖赏,就当作是不小心听到你故事的补偿吧。”小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脸上抿出浅浅的梨涡。
“店长……”
小芸拿走李修言手中的布娃娃,抱了抱,对着顾南行低低一笑:“我一定会把它交给小雪的,嗯,如果有机会的话。”
“谢谢你们,谢谢……那我没别的事了,再见。”顾南行低声说,他垂着脸,仿佛刚才的话语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他搂着自己的包转身,慢慢地挪到了门边。
“如果小雪不再出现怎么办?”李修言问了一句。
李修言并没有意识到,这句像是没头没尾的话里,他说的是“出现”,好像那是个故事里的角色。
顾南行背对着他们,将背包挂到了肩上。他像是要转过脸,可他没有,像是不敢吧,只是保持着那样僵硬的姿势,微微仰起脸,室外的光洒在他的下巴上,如同舞台里一个单调的布景。
“从小到大我有过太多美好的东西,可我从来都抓不住,有时是怯懦,有时是幼稚……这几天我总是睡不着,我在床上想,那些没有争取而失去的东西会遗憾么,”他轻声说,“自从第一次见到小雪,我就不停地想,是不是当时再努力一些就好了呢,哪怕是多走一步,多说一句话,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所以,我今天鼓起了勇气,即便没有结果也无所谓的,我把这些话说出口,我知道了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心里会记住她,我已经不后悔了,这就够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如同身家性命都豁出去的死士般,然后,彻彻底底地转过脸。最后一眼里,李修言仿佛看见他抿着唇笑了,然后拉开那扇门。
叮铃——
“靠,其实他是不是很紧张。”小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李修言不解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他面包都没吃就跑了。”小芸指了指桌上的餐食,“我敢保证,他一口都没碰。”
“你想吃就吃吧,我可不负责售后!”李修言没好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