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天空与其他地方并无两样，到了该休息的时间太阳会落下，该活动的时间太阳会升起。
但总有人需要在黑夜里忙活。
烛台亮着一小团火焰不该有的亮度的光，照亮了房间靠窗的那张桌子。
也照亮了桌前的那位少女。
“这魔王要干的事情比我想象中多好多啊！”
少女口中抱怨着，手上批阅卷轴的动作却未停下。
“北边有叛乱嫌疑请求镇压，人类那边有通商请求，这个那个的好几个国家想见一面新魔王……全部批了吧！”
……
终于忙完的少女放下羽毛笔，后仰靠在椅背，长呼出了口气。
“……说起来，那时听到要我成为魔王，我是怎么想的呢……”
……
前魔王还是魔王的时候——
“啊？什么叫魔王早上刚定的新规矩刚刚又取消了，我忙了一天干的事都白干了？”
一本竖立漂浮的书籍里发出了女性的话语声。
“那又有什么办法，魔王都下令了就只能赶紧再去通知了。”
回应她的是一位与人类相似，但头部是鹿头的男性魔族。
“啧，老是这样谁受得了……喂，卡利亚，我说你去给那家伙干掉自己当魔王吧，再这样下去我真不想干了。”
“缪提，别说这种……”
“砰！”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道猛烈的撞击声打断。
“什么声音？！”
缪提的书页“哗啦”一声全炸开了。
卡利亚的鹿耳朵“唰”地竖了起来，紧接着整个人已经蹿了出去。
缪提飘在后面追，书页一边翻一边骂：“你等我一下！我飞不了你那么快！”
走廊里已经乱了。到处都是探出头来的魔族，有鳞片的、有翅膀的、有尾巴的，全都朝声音来源方向看。
……
魔王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的是几个卫兵，灰鳞片的、长角的、带翼的，全都堵在门口，一动不动。
缪提先飘到了，她悬在人群上方看了一眼，随后整本书僵住了。
卡利亚挤到前面，拍了拍一个灰鳞片卫兵的肩膀。
“里面怎么了？”
卫兵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从复眼后面传出来，有点抖。
“魔王大人……死了。”
“……哈？”
“现任魔王……死了！”
卡利亚把他拨开，往里看了一眼。
魔王躺在地上。
那件黑金长袍他见过无数次，此刻胸口的位置是一个洞，血从身下漫出来，把地毯染成深色的一大片。
魔王的头歪向一边，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然后卡利亚看到了另一个人。
房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少女。白发，黑袍。身上有血，但不多，像是溅上去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注意到了围观者，她转过头来。
卡利亚的鹿耳朵“唰”地贴到了脑后。
少女紫色的眼瞳扫视着门口的人群。
那双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看不出任何情绪。
少女晃了一下，往前，往后，最后向后倒了下去，倒在魔王的旁边。
……
陌生的天花板。
似乎很多人醒来时都会有这种想法，至少此刻她确实在这么想。
“这哪……好软的床，感觉再闭眼就又睡过去——”
“敌人，还是新王。”
身旁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隐约藏着丝敌意。
少女转过头去，进入眼帘的是个让她第一时间想到“恶魔”这个词汇的男人——
长直的黑发垂到腰际，皮肤苍白得像是从未见过阳光。
额头两侧各有一根向后弯曲的角，不长，约莫一根手指，黑得发亮。
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直，像某种冷血的爬虫。
“额……你是谁？”
“‘前’魔王的副官，加兰。”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但特意加重了“前”的发音。
“你刚才问的……敌人啥的，什么意思？”
少女挠了挠头，从床上坐起，试图搞明白现在的状况。
“依照魔族的传统，能独立杀死魔王的，不论种族、出身，都有资格成为下一任魔王。你不知道这条传统，也就是说，你是敌人？”
“啊？不对不对，你等一下！”
少女急忙下了床，仰头看着那比自己高了不少的家伙，正准备开口说明自己的情况，却立马意识到了一件事实——
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名字，身份，过去，还是别的什么，全部都忘记了，只有那些应当记得的常识还留着，比如她知道眼前的家伙是恶魔，是魔族。
这可真是最麻烦的情况了。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你们的魔王，可是我根本不记得这回事，我的记忆是从这张床开始的，所以，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要命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为什么会失忆出现在魔族的地盘里？！不对，我自己又是什么种族，说不定我也是魔族呢？”
少女心中思绪翻涌，房间里却是安静了有一阵子。
加兰没有开口，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不相信，对吧。”
放弃思考的少女躺回了床上，四肢朝天。
“我是否相信并不重要，我只要等你回答问题。敌人，还是新王。”
敌人吗，少女握了握拳头，自己显然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贫弱家伙，如果选了这个怕是可以准备被处刑了。
那留给她的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让我这样的人成为新的魔王，你们不会有意见吗？”
加兰总算有了动作。
他单手抚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微微前倾，脊背挺得笔直。动作利落，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有意见的人会自己提出，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他直起身，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
“您只需要决定就好，魔王大人。”
恶魔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张羊皮纸与一支羽毛笔，递到了少女手上。
看清纸上内容前，少女一下子想到了“恶魔契约”这个危险的词汇。
好在上面并不是什么卖出灵魂的条款。那是用魔族通用语写成的即位诏书，大致意思只要在上面落款，就能正式继承魔王之位与整座城堡的最高权限。
“其本质是绑定签订者的灵魂，所以哪怕签的是假名也无所谓。毕竟名字本就是身外之物。”
也就是说，到了给自己取名的时候了。
“这么突然地让一个失忆的人给自己取名字，是不是太为难了。”
“您若想当个无名氏也无所谓，魔族们只需称您为魔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加兰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冷了。
“诶……魔王，魔……莫……”
少女念叨着这个音，脑海里灵光一闪。
“那就……莫甘娜吧！”
她握着羽毛笔，在羊皮纸落款处刷刷写下了这几个字。
听起来冷冷的、挺像那么回事。
加兰扫了一眼羊皮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暗红色的竖瞳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光芒。
他抽回羊皮纸收进怀中，随后极其标准地微微躬身。
“明白了，莫甘娜大人。那么，请随属下来——前任留下的积压政务，需要您立刻处理。”
少女还没来得及适应“莫甘娜”这个新名字，就被加兰领进了隔壁那间还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魔王办公室。
还没等她看清房间的布置，加兰已经“轰”的一声，将一整座砸得像小山一样的卷轴堆在了桌上。
看着那堆比自己还要高的公文，新任魔王莫甘娜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等等！我这才刚醒过来吧？！这魔王怎么和我想象中的‘统治世界、享尽荣华富贵’完全不一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