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终究是魔族精英的汇聚之地，即便今天发生了魔王更替这样的大事，也依旧维持着平日的秩序。
比如某位负责传递信息的魔导书小姐，此刻正“奔走”于魔王城的走廊之间。
“今天工作还真是多啊。”
跟在缪提身旁的鹿角魔族卡利亚如此说道。
“别提了，今天刚躺地上的那个前魔王，下午就把早上定的新规矩取消了，紧接着又冒出来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把王位抢了，一个两个的就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缪提越说越激动，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嘛，历代魔王都是这样有特色的——”
“卡利亚，加兰大人有事找你。”
传话的是个蝠翼魔族，说完就缩回走廊拐角不见了。
卡利亚叹了口气，回头朝缪提摊了摊手：“看吧，特色这就来了。”
“别多嘴了，干活去吧。”
魔导书与鹿人在走廊拐角分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缪提一边飘，书页一边哗哗翻着，嘴里嘟囔：“特色，特色，历代魔王都有特色，那怎么没见历代魔王给传话的加过工资……”
而另一头，卡利亚很快站在了加兰的办公室门口。
“加兰大人。”
“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加兰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暗红色的竖瞳从纸面上抬起，扫了他一眼。
“达贡女士近日有闲暇吗？”
听到这个名字的卡利亚愣了一下。
“表姐前些天接了个需要外出的单，现在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
卡利亚说完，顿了一下。
“不过加兰大人，您找她做什么？表姐的时间排得很满，一般的单子她可不接。”
加兰把羊皮纸放在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
“新王的衣着。她身上那件黑袍沾了血，不合身，也不像魔王。”
卡利亚想了想当时瞥到的莫甘娜的样子——白发，瘦小，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袍子，站在魔王办公室里像只误闯进来的猫。
“确实……不像。”
“达贡的速度快，并且只有她的手艺才有资格为王缝制新衣。”
加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封口处压着暗红色的火漆印，
“这是定金和尺寸。她回来之后，让她直接来魔王办公室。”
卡利亚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不轻。
“您连尺寸都量好了？”
“她昏睡的时候，我让侍女量的。”
“明白了。”
卡利亚把信封收好，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加兰没再开口，只是翻开一份卷轴，暗红色的眼睛扫向纸面。
这是可以走了的意思。
“属下告退。”
他微微躬身，退到门口，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掏出信封又看了一眼。火漆印上压着一个精致的徽记——一枚穿针的顶针。
“表姐看到这个，估计会挺高兴的。”卡利亚把信封收好，边走边嘟囔，“毕竟加兰大人的订单，从来都是全额付清，从不讲价。”
……
“呼……明明失忆了，没想到这些东西处理起来还挺得心应手的。”
莫甘娜放下羽毛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桌上那堆卷轴已经矮了大半，剩下的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端起手边的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早就空了，又悻悻放下。
“要是有杯热茶就好了——”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
还没等她开口，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素色围裙的魔族侍女侧身进来，头上两只短短的角，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正是一壶热茶和一只杯子。
莫甘娜微愣：“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茶？”
侍女把托盘放在桌角，动作利落，语气平稳：“加兰大人说，您批到这个时候该渴了。”
“加兰……那谢谢了。”
莫甘娜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了半截。
“呼——活过来了。”
她又喝了两口，才注意到侍女还站在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吗？”
侍女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卷轴，又看了一眼莫甘娜。
“加兰大人说，该休息了。”
“可这些还没批完——”
“魔王大人，其实要是您想的话，把公务放到一旁不管也是可以的。”
“诶？”
侍女的话让莫甘娜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不管？”
“是的。您是魔王，在这魔王城内，规则是由您制定的，而非您被规则束缚。
“大人现在之所以有这么多公文要批，就是因为前魔王积下了太多。”
莫甘娜低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卷轴，又抬头看了看侍女。
“但是加兰说要立即——”
“作为魔王副官，加兰大人的职责是辅佐您，而不是替您做决定。”
莫甘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话，加兰知道吗？”
“加兰大人从不问我说了什么。”
莫甘娜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卷轴。摊开的、没摊开的，批了一半的、还没动的，密密麻麻铺了半张桌子。
“我都忙活老半天了才告诉我这些……不过，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吧，放着不管真的好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盯着那份刚翻开的卷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拿起羽毛笔，在上面又添了一行批注。墨迹还没干，她就合上了卷轴，往旁边一推。
“算了，今天先这样。”
少女站起来，抖抖手臂活动了一下肌肉，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她龇了龇牙，小声嘟囔了几句。
“魔王大人，需要帮您准备沐浴吗？”
莫甘娜顺着她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从醒来到现在，她还没洗过澡，先前一直绷着，没顾上，现在被这么一提，才觉得身上确实不太舒服。
那件染血的黑袍虽然脱了，加兰提供的暂时穿的衣物上好像也沾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那……麻烦你了。可以问下名字吗？”
“莉娅。”侍女微微欠身，“您有事唤我名字就行。”
说完她转身往隔壁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说热水已经备好。
莫甘娜跟着她进了浴室，石砌的浴池不大，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热气袅袅地升着。
她脱了衣服沉进水里，长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这回是真的活过来了。”
闭着眼泡了一会儿，再睁开时，水面上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耳边，紫色的眼睛在水汽里有点模糊。她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你谁啊。”
没人回答。
她抬手搅了搅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感慨搅散了。
洗完之后莉娅已经在外间等着，手里托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睡袍。莫甘娜接过来套上，尺寸刚好。
“这件又是谁准备的？”
“加兰大人下午让人送来的，说您今晚可能需要。”
“啊……帮我谢谢他。”
“是。”莉娅微微欠身，“魔王大人，您的寝殿在这边。”
莫甘娜跟着她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壁灯还亮着。
拐了两个弯，莉娅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只空花瓶。比办公室简单得多，但干净，被子也铺好了。
“加兰大人说，您先住这间。有什么需要明天再添。”
“嗯。”
少女走到床边，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倒在了柔软的被褥里。
枕头散发着淡淡的日光晒过的气味，比办公室里那张硬邦邦的高背椅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莫甘娜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紫色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暗淡烛光。
莫名其妙地在陌生房间里醒来，莫名其妙地接手了一个暴暴躁躁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又凭着最朴素的常识批了一晚上的公文。
没有毁天灭地的魔力，没有君临天下的野心，甚至连名字都是自己当场瞎取的。
“算了……至少有热水洗澡，有热茶喝，也有干净床睡。”
少女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沉沉地睡了过去。
——文职魔王的第一天，就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