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甘娜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连自己有没有睡着都不能确认。
虽然花了一晚上时间去批复公文处理政务,但她好像一点困意都没有。
扭头看向窗户,阳光已经些许洒进了卧室,窗帘比起夜里的完全敞开,不知何时变成了微微闭合。
“果然,这一切都不是梦啊。”
“当然不是梦了,小可爱。”
身旁突然传来了完全陌生的声音。
“谁?!”
少女猛地从床上坐起,转过头却没看到人影,只有一堵棕色且毛茸茸的墙占据了全部视野。
视线往上抬,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只体型堪比小山丘的巨型仓鼠!它正两爪捧着一块比桌子还大的坚果,“咔哧咔哧”地嚼着,塞得两边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两只黑亮的小眼睛正好奇地俯视着她。
而在仓鼠那宽阔毛茸茸的后背上,正优雅地坐着一位身材高挑的魔族女性。
她有着一头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发,两只细长的黑色鹿角从发间探出。她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拈着一根精致的银针,纤细的手指间绕着几根闪烁着微光的彩丝。
“别叫得那么惨嘛,小可爱,我可不是什么刺客。”
女性轻巧地从巨型仓鼠背上一跃而下,暗紫色的裙摆摇曳,落地时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莫甘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戒备地盯着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以及她那只庞然大物。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还有这只……仓鼠又是怎么回事?!”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达贡,一位裁缝。”
女性优雅地微微欠身,黄澄澄的猫眼石瞳孔里闪烁着玩味的光彩,
“至于它,是我的坐骑兼助手,阿球。”
那只叫阿球的巨型仓鼠配合地“吱”了一声,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跟着蹭了蹭卧室的墙壁。
“裁缝……?”
莫甘娜一脸懵圈,
“这可是魔王卧室,你随随便便就闯进来?加兰和卫兵不管的吗?”
“加兰当然管不着我——不过嘛,他这次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达贡嘴唇微勾,修长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徽记,那上面赫然压着一枚穿针顶针的火漆印。
“加兰全额付清了定金,还让卡利亚那笨蛋带话,要我一回城就立刻赶过来为你缝制新衣。门外的侍女认得我,自然就放我进来了。
“而且,我对新即位的魔王非常感兴趣,这次又会是个怎样的家伙?”
莫甘娜眨了眨眼:
“卡利亚是谁?等等……加兰让你来给我做衣服?可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你认不认识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我的手艺才配得上‘魔王’的衣服。”
达贡一边说着,一边踩着细高跟走到了床边。她并没有像普通裁缝那样拿出软尺,只是居高临下地用那双剔透的黄褐色眼瞳打量着莫甘娜。
“嗯……虽然骨架单薄了点,但比例倒是不错。”
达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尺寸很精准,不会是加兰那家伙亲自测量的吧?介意回答吗?”
“额,我觉得应该不是,虽然我只和他相处了不到一天但是——”
“开个玩笑而已。加兰那家伙古板得很,真要是让他亲自给你量尺寸,他宁可把尺子折成两半交给侍女。”
“不过,加兰给的尺寸确实很精准,连你这单薄的骨骼曲线都分毫不差。”
达贡扬了扬下巴,眼神落在莫甘娜身上,“你身上这件睡袍太宽松了,昨晚换下来的那件黑袍更是一团糟,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战场上士兵用的裹尸布呢。”
她打了个响指,身后那只体型堪比小山丘的巨仓鼠阿球“咕噜”了一声,连忙两爪捧着一个漆木大盒子递了过来,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
达贡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不同质地的布料与丝线,暗红、深紫、墨黑,每一块都在晨光下流转着暗光。
“加兰的要求很明确:既要符合‘魔王’应有的气场,又不能过于笨重妨碍你行动。”达贡顿了一下,继续往后说道,“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
“舒适!方便!绝对不能勒脖子!”
莫甘娜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伸出手指一项项比划着:
“袖口不能太宽太长,活动起来不能碍事;腰部绝对不能紧绷;还有,最重要的是整套衣服得轻便,穿在身上不能像扛着几百斤重的铠甲一样!”
听完这一长串完全不讲究“威严”的要求,达贡眨了眨那双黄澄澄的猫眼石瞳孔,随即忍不住扶着额头笑出了声,头上的鹿角微微颤动。
“有意思……历代魔王要的都是威严、霸气、能镇压全场的奢华大袍,尤其是刚被你干掉的萨索斯更是以复杂为上,你倒好,只要求轻松自在。”
“名头再响亮,穿着难受也是自己遭罪。”莫甘娜理直气壮地嘀咕。
“呵呵,也是,毕竟你这样的女孩子和那群一身肌肉的家伙肯定不一样。”
莫甘娜从达贡的话里捕捉到了一道信息:
“除了我以外历代魔王都是男的吗?”
“那倒也不是。”
达贡挑了挑眉,纤细的手指轻弹,几道彩丝在半空中如游鱼般绕着莫甘娜无声飞舞,勾勒出肩线与腰身。
“你知道的,魔族的传统向来简单粗暴——谁能把前任干掉,谁就是新王。历代魔王里当然也有过女性,不过大多是高大强悍的巨魔、龙血族或者魅魔一族的暴君,个个杀伐果断、威严冲天,恨不得把‘我是主宰’四个字刺在衣服上。”
达贡居高临下地量着莫甘娜那纤细的骨架,嘴角露出一丝戏谑:
“像你这样瘦瘦小小的白发女孩,不仅是头一个,而且还是第一个把‘方便干活、衣服要软’当作选衣标准的魔王。”
莫甘娜被彩丝绕得不敢乱动,嘴上仍理直气壮地小声嘟囔:
“衣服是穿给自己的,舒服最重要……那前任那个萨索斯呢?他也是一身肌肉?”
“他不是你干掉的吗,这还要问我?”
“额……当时情况紧急,我光顾着下手,哪有心思注意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啊!”
莫甘娜干笑了两声,眼神微不可察地飘向别处,试图用“下手太狠太快”把失忆这档子事蒙混过去。
“哼,算你有理。”
达贡嘴上打趣着,手里的银针却瞬间亮起一抹微光。
她甚至没有拿出剪刀,只凭空轻轻一划,那几卷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紫软绸与墨黑底布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莫甘娜的身躯。
莫甘娜只觉得周身一轻,身上的睡袍便被巧劲解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极为贴合、却没有任何束缚感的软布。
“萨索斯生前最喜欢穿那种繁复又笨重的黑金长袍,光是领口和袖边就缝满了硬邦邦的金线与金属饰品。走起路来哗啦作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魔王。”
达贡漫不经心地绕着莫甘娜踱步,手里的银针牵引着数道彩丝,在莫甘娜周身飞速穿梭。密密麻麻的裁剪缝合声如蚕食桑叶般细碎响起。几道彩丝掠过肩膀与手臂,将修长的袖口迅速收拢、裁切;微光划过腰侧,瞬间打出优雅又极具弹性的暗褶。
“结果呢?一身笨重拖沓的华服,防不了致命伤,反而平添累赘。”
达贡说话间,指尖在莫甘娜的锁骨处轻轻一点。彩丝在领口翻飞,瞬间定型出一道黑银相间的低调滚边。
前后不过半分钟的工夫,银针“啪嗒”一声落在达贡指缝间,彩丝化作点点荧光散去。
原本宽松的睡袍已荡然无存,莫甘娜身上换成了一套墨紫与黑银交织的修身新衣。
整套衣服轻盈得仿佛只有羽毛的重量,腰身与肢体关节处没有任何生硬的压迫感,活动起来轻快自如。
“好了。”
达贡退后两步,双手环胸,黄澄澄的猫眼石瞳孔里流露出一丝满意的光彩:
“这是交付你的第一套,觉得如何?”
莫甘娜试着抬了抬手臂,又原地转了个圈,甚至还毫无形象地踢了踢腿。
肩膀没有束缚感,袖口严丝合缝却不紧绷,连最容易卡住的腰胯位置都顺滑得像第二层皮肤。
“太棒了!”
莫甘娜双眼放光,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完全不影响活动,而且轻得跟没穿一样!没想到你这针线飞来飞去的,做出来的衣服竟然这么舒服!”
“那当然,我可是达贡。”
达贡微微扬起下巴,瞳孔里掠过一丝得意。
她走到旁边的落地镜前,抬手示意莫甘娜过来:
“光舒服可不够,你现在好歹也是魔王,看看镜子里吧。”
莫甘娜凑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映出一个白发紫瞳的少女。
原本松松垮垮的睡袍没了,换上这套墨紫与黑银相间的修身袍子后,整个人显得精神了不少。黑银滚边贴着锁骨卡出清爽的肩线,下摆顺着腰背自然垂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暗色的布料把她的白发和紫眼衬得格外明显,没有暴君那种浮夸张扬的架子,但往镜子前一站,还真像个有模有样的魔王了。
“如何?满意的话,我很快会让人把剩下的几套也送过来。”
“满意,太满意了!”
莫甘娜对身上这套衣服爱不释手,又动了动胳膊腿,顺便低头摸了摸那平整无痕的针脚,忍不住问道:
“对了,要是以后我不小心把衣服划破了,能找你免费补补吗?”
达贡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扶额笑出了声,头顶两只细长的黑色鹿角跟着颤了颤。
“魔王大人,定金可不包含免费的售后服务。”
达贡眼角带笑地调侃道,“想找我修衣服,下次记得按规矩掏钱。”
说罢,她轻巧地一跃,重新坐回了巨型仓鼠阿球宽阔毛茸茸的后背上。阿球“咔哧”一声嚼碎了嘴里最后半块坚果,把鼓囊囊的腮帮子在墙壁上蹭了蹭,满足地“吱”了一声。
“剩下的几套我会尽快做好,敬请期待吧。”
达贡居高临下地摸了摸阿球的脑袋,瞳孔里流露出几分玩味的光彩:
“祝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多坐一阵子,小可爱——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布料的新魔王,我可不想过几天又得去给下一个粗鲁的家伙裁衣服。”
随着达贡弹了一记响指,阿球转过庞大的身躯,踩着无声无息的步子,载着她晃晃悠悠地出了卧室大门,顺手还用尾巴轻巧地将门带上了。
卧室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莫甘娜站在落地镜前,低头抚摸着袖口黑银相间的低调滚边。虽然脑子里关于过去和前任魔王的记忆还是一片空白,但穿上了这身干练舒爽的新衣,至少让她不再像个随时会被拆穿的狼狈过客了。
“咚咚。”
房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侍女莉娅侧身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上面搁着刚烤好的热面包、煎蛋以及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
“魔王大人。”
莉娅将托盘轻轻放在餐桌上,微微躬身,视线在莫甘娜身上的新袍子上打量了一下,清冷的眼中难得划过一丝赞许:
“加兰大人交代,等您用完早餐后,请前往一楼的中庭演武场——虽然政务可以慢慢处理,但加兰大人认为有必要先对您的实际战斗能力进行一次基础评估。”
莫甘娜刚准备伸手去拿面包,听到“演武场”和“战斗能力评估”这几个字,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战斗评估?我?跟谁?”
莉娅将红茶倒进杯子里,面无表情地回答:
“加兰大人说,由他亲自为您进行测试。虽然您独自杀死了前魔王,但毕竟档案库里关于您的战斗风格、能力倾向以及体能极限,全都是一片空白。”
莉娅将斟好的红茶递到莫甘娜面前。
“加兰大人需要掌握您的准确数据,以便为您量身制定护卫预案,并向军团的高级干部们交代。”
说完,莉娅微微躬身退到了一旁。
莫甘娜僵硬地端着茶杯,刚拿起来的面包瞬间不香了。
窗外的阳光洒在修身的新袍上,原本带来的几分轻松惬意,瞬间被迎面扑来的沉重危机感撕得粉碎。
莫甘娜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面包,心里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那位看起来死板严苛的副官,等会儿该不会真的准备下死手来“评估”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