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震的时候,关凡正站在新宿站的候车区。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唉,又是老妈,估计又是那事。”
“喂。”
“关凡!你是不是故意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我让你姨妈介绍的女孩子,人家加你好友,你为什么不通过?”
关凡愣了下,划开通讯软件,果然躺着一条好友申请,已经躺了快三天了。
“啊……没注意。”
“你少装蒜!都二十五六的人了,再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被挑光了!”
“哪有这么夸张。”
关凡抬头看了一眼。
远处,列车正缓缓驶入站台。
“妈,我先挤电车,回头说。”
“你这孩子——”
电话没有挂。
关凡也没急着挂断,只是一边听着电话那头还在絮叨,一边看着越来越近的列车。
然后,他皱起了眉。
不对。
车厢里的人……怎么都在……逃难?
第一节车厢经过面前的时候,一个男人猛地撞在车窗上。
紧接着,他踉跄着爬起来,拼命往车门方向跑。
第二节车厢。
又有人在跑。
第三节。
更多的人挤在一起,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人拍打着车门。
有人摔倒。
还有人连鞋都跑掉了。
关凡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老妈还在说着什么。
他已经听不清了。
第四节车厢越来越近。
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车窗,关凡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密密麻麻的人群正低着头往前挤。
他们的动作很奇怪。
有人抓着吊环往前倾,有人趴在地上往前爬,还有人摔倒了,手却依旧向前伸。
而在车厢的一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死死抓着扶手,背包横在身前。
“腾哥!”
“搞什么……”
关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列车继续减速。
关凡的视线顺着车窗往后移。
“莉莎!!”
平野莉莎正被几名失语者堵在车厢另一头。
一个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正在挣扎。
那张平时总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变了。
“凡!”
隔着车窗传来,只能看着嘴形。
电话那头,老妈还在喊:
“关凡?你有没有在听?”
列车终于停了下来。
关凡的目光仍然盯着车厢。
“妈。”
“干嘛?”
“回头再聊。”
“你——”
电话挂断。
车门缓缓打开。
逃出来的乘客和急着进去的关凡几乎同时涌向车门。
“让开!”
“快出去!”
“别推我!”
一个男人狠狠撞在关凡肩膀上,踉跄着从他身边跑过去。
关凡没有停。
他侧过身,直接挤进车厢。
“腾哥!”
“凡!快想办法!”
方维腾正死死抓着扶手,背包横在身前,整个人几乎贴在车门上。
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们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这些家伙到底怎么回事啊!”方维腾咬着牙,“我快撑不住了!”
关凡这才真正看清那些人的脸。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年轻人。
衣服全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可最奇怪的是,他们明明张着嘴,却几乎没人说得出完整的话。
“啊……”
“我……”
“不……”
破碎的音节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们的喉咙。
关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失语者。
新闻里播了快半个月的名字。
原本,他以为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
“凡!”
另一侧,莉莎还被那个失语者死死抓着手臂。
关凡转过头。
“腾哥,再坚持十秒。”
方维腾咬紧牙关。
“你这见色忘友的家伙,快点!”
关凡抬起手。
拇指和食指张开,在眼前慢慢框出一块区域。
走道、座椅、方维腾身前的那片人群,全被框在了里面。
他盯着自己手指框住的空间,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范围。”
莉莎没有再说话。
她抬起手。
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热气。
“炙热。”
轰——
热浪骤然在范围内炸开。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扭曲,玻璃上蒙起一层白雾。
冲在最前面的失语者猛地停住,捂着脸发出嘶哑的惨叫,踉跄着往后退。
方维腾趁机大口喘气。
可还有人低着头,顶着高温继续往前撞,皮肤都被烤得通红,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还有一个。”莉莎皱起眉。
“我看到了。”
关凡的手指往外挪了一寸。
“范围扩大。”
“可以吗?”
“试试。”
莉莎点头,再次抬起手。
“炙热!”
热浪翻涌着向外扩散。
这一次,连旁边的金属扶手都开始发烫。
那名失语者终于扛不住,晃了晃,重重摔坐在地上。
“成功了?成了就快过来帮忙啊。”
“走。”
关凡话音刚落,拉着莉莎立刻往车厢另一端跑。
方维腾把背包往肩后一甩,大口喘着气。
“快,帮我顶着。我数三下。”
“了解!”
“了解!”
关凡与莉莎异口同声。
“3!”
关凡加快冲刺。
“2!”
莉莎弓起身子。
“1!”
两人同时纵身一跃,结结实实撞在方维腾身上。
“哇啊!”
三人一起摔在地板上,方维腾垫在最下面,后脑勺磕得生疼。
“痛!你们两个干嘛啊!”
关凡撑起身体:“不是你叫我们跳吗?”
那些失语者开始扑过来。
“挡住啊!挡住他们啊!”
三个人赶紧拿起背包,硬是将一大群失语者挡住。
“欸!我叫你们跳过来,没叫你们拿我当垫子啊!”
莉莎眨眨眼。
“可是你说数三下……”
“是三、二、一、跳!谁让你们数到一就跳了!”
“一般~不是吗?”
“不是……”
方维腾气得差点跳起来。
关凡认真想了想。
“是这样?不是3.2.跳?是3.2.1.跳?”
莉莎小声补了一句:
“这样变成数4下?”
“……”
方维腾闭上眼睛。
“算了,下次我直接喊跳。”
车窗外,一座月台飞速掠过。
灯光在雨幕里拉成一条模糊的线。
方维腾忽然愣住了。
“抓好了!”
“了解!”
“抓了!”
他盯着那座越来越远的月台,慢慢抬起手,指向窗外。
声音低了下来。
“这个车厢……是那边的月台。”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世界仿佛轻轻晃了一下。
下一秒,车厢消失了。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
三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哇啊!”
关凡脚下一空,结结实实摔在月台上。
莉莎也跟着摔下来,痛得嘶了一声。
方维腾最后砸下来,三人滚作一团。
关凡撑着地面坐起来,愣了好几秒。
月台。
铁轨。
雨。
远处,山手线的电车正驶进雨幕里,灯光越来越小。
“……成功了?”
方维腾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当然。我什么时候失败过?”
关凡看了他一眼。
“上次。”
莉莎也跟着补了一句:
“还有上上次。”
“那都是意外!”
方维腾瞪着两人。
莉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裤脚忽然被什么东西拉住。
方维腾低头,浑身一僵。
一只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脚踝。
是刚才跟着一起摔出来的失语者。
他趴在地上,手指还在慢慢收紧。
“……怎么也来了?”
关凡也皱起眉。
“刚才一直抓着你,可能被你算进定义里了。”
方维腾慢慢把手松开,脸色有点沉。
“看来这个词……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关凡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在车厢里,他就有种模糊的感觉。
在自己框出来的范围里,
对方的词,好像……总跟预想的不一样。
“对了。”莉莎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一个人?”
关凡一愣。
方维腾也抬起头。
三个人对视一眼。
“九保爷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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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节车厢里。
九保大志缩在两个行李箱中间,只露出半张脸。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他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没人了。
老人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麦当劳纸袋。
汉堡、薯条,一个都没压坏。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皱起眉看时间。
这三个年轻人,怎么还没过来?
不是说好在车上汇合的吗?
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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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广场前。
“九保爷爷!”
“老爷子!”
看见他们,老人抬了抬头。
“你们几个,跑哪里去了?”
方维腾愣住。
“这句话应该我们问你吧?刚才那么乱,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躲起来了。”
九保咬了一口汉堡。
“厉害吧?”
“……厉害。”
关凡却注意到他手里的纸袋。
“你还去买了麦当劳?”
“嗯。刚才。”
“你就为了买汉堡才慢到啊?”
九保点点头。
“饿了。”
方维腾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叹气。
“算了,人没事就好。”
四个人终于靠在一起。
这场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梅雨。
直到开始有人失语,开始失控,开始像野兽一样追着人跑。
有人叫他们失语者,有人说是新型病毒。
没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刚才那些人,到底怎么回事?”九保把最后一根薯条吃完,擦了擦手。
关凡摇头。
“不知道。最近好像越来越多了。”
“还有件事。”方维腾皱着眉,“我好像看见有人故意把失语者往车上引。”
九保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
“不知道。听工作人员说,好像是……自救团的人。”
关凡的眼神微微一沉。
又是自救团。
最近网上到处都是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们救人,也有人说他们利用失语者抢物资。
真假没人知道。
九保看向窗外,声音沉了些。
“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
“还能去哪,回家啊。”方维腾愣了下,“怎么了?”
“我要去涩谷。”
“现在?”
“嗯。”
“去干嘛?”
“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九保想了想。
“寿司刀。还有营业执照。”
“……”
方维腾沉默了两秒。
“我们刚从一车失语者里逃出来,现在又要闯涩谷封锁区,就为了一把刀和一张纸?”
九保点点头。
“对。”
“店里面还有点东西。再拖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关凡看了他两秒。
“那就一起去吧。”
方维腾看了关凡一眼,又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站起身。
“走吧。”
⸻
涩谷的警戒线拉得很长。
原本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此刻空无一人。
雨水沿着路面缓缓流淌,冲过散落的广告牌和垃圾。
警察站在封锁线旁,不断劝退试图靠近的人。
“请不要继续往前,这里有塌陷风险。”
九保站在街角,远远望着自己的寿司店。
那是他开了快二十年的店。
“真要进去?”方维腾压低声音,“被抓怎么办?”
“你不是很会跑吗?”
“……”
方维腾看向关凡。
“你听听,这老人家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关凡笑了一下。
四个人绕开主路,钻进旁边的小巷,翻过一道矮墙,又从施工围挡后面绕了过去。
没过多久,他们站在了寿司店门口。
门上的封条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
九保站在玻璃外,看了很久。
桌椅还在,寿司台还在。
只是安静得可怕。
他拿出钥匙。
咔哒。
门锁打开。
店里的灯闪了两下,亮了。
“灰多了。”九保轻声说。
“等能开门了,再擦。”
关凡点点头。
九保走到柜台后面,翻出营业执照,又蹲下来,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把旧刀鞘。
刀鞘磨得发亮。
“这把?”关凡问。
“嗯。”
九保轻轻摸着刀鞘。
“结婚的时候,她送我的。”
他停了一下。
“她说,做寿司的人,总得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关凡没再问。
老人把刀收好,站起身。
“走吧。东西拿到了。”
四个人重新走进雨里。
没走出几步。
关凡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积水。
水面正在轻轻晃动。
不是雨打出的涟漪。
是从地下传上来的震动。
“……怎么了?”莉莎小声问。
关凡没有回答。
下一秒。
脚下再次传来震动。
这一次,明显得连方维腾都察觉到了。
“地震?”
九保抬起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像。”
轰——
沉闷的轰鸣从地底深处翻上来。
整条街都晃了一下。
远处的玻璃成片碎裂,广告牌从高处砸下来,轰然巨响。
“怎么回事?”
“跑!!”
关凡一把抓住莉莎的手腕。
可已经晚了。
咔——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街道中央撕开。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爬满整条街。
“地面要塌了!”
方维腾一把拽住九保。
九保死死抱着怀里的刀和执照。
“别松手!”
“我知道!”
远处的十字路口,整片地面正在往下沉。
汽车、路牌、来不及跑的人,全都跟着路面往下坠。
人群疯了一样尖叫着往后退。
可塌陷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身后,那家刚刚离开的寿司店,开始倾斜。
屋檐、墙壁、玻璃,一寸一寸,向着漆黑的地下沉去。
九保猛地回头。
“我的店……”
轰————————!
整片地面彻底塌陷。
寿司店、街道、车辆,还有无数来不及逃离的身影,全都随着裂开的地面,坠入无边的黑暗。
雨水混着泥沙,疯狂灌进裂缝里。
没人看见,在那片黑暗深处——
有什么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