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莎！抓紧！”
关凡死死抓住莉莎的手。
“凡！”
莉莎也死死抓着他的手。
方维腾一只手拽着九保大志，另一只手撑着旁边已经歪掉的墙。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啊！”
没人回答。
因为脚下的东京，正在往下掉。
轰——！
整条街又震了一下。
关凡身体一晃，差点跪下。
“操……”
他赶紧伸手撑住地面。
冰冷的积水从掌心流过。
“别动！”
关凡抬起头。
“先别动！”
四个人都停了下来。
几秒后，震动终于慢慢停下。
关凡喘着气，看向前方。
刚才还平整的道路已经低了一截。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少了一半。
路边停着的汽车，车轮陷进积水里。
更远处，一栋六层高的大楼，竟然像被人从下面切掉了一层。
整栋楼还在那里。
只是比原来矮了。
方维腾张了张嘴。
“你说……这样叫没塌？”
关凡看着他。
“嗯，至少还没倒。”
“你这个判断标准是不是有点奇怪？”
莉莎轻轻拉了一下方维腾的衣服。
“腾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哎，算了算了，我知道了。”
方维腾刚说完，忽然回头。
“你们看，前面那边有人！”
街角有个男人摔倒在水里。
积水正在往一个方向流。
男人拼命抓着路边的护栏，可身体还是一点点被拖过去。
“救命！”
关凡冲了过去。
“来！抓住！”
他一把抓住男人的手。
方维腾也跟着扑过去。
“我也来！”
莉莎站在旁边。
“凡！”
“莉莎，你别过来！”
关凡咬着牙。
“这里太危险！”
莉莎没有停。
她踩着已经松动的路面跑了过来。
“我能帮忙！”
“……”
关凡看了她一眼。
“好。”
“准备。”
莉莎点头。
“嗯。”
她抬起手。
“炙热。”
热气瞬间从积水中升起。
原本不断冲刷他们脚边的水流，速度稍微慢了一些。
关凡咬紧牙关。
“现在！”
三个人一起用力。
男人终于被拉了回来。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谢谢~”
关凡伸手把他扶起来。
“先出去，快。”
男人点头。
刚跑出去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突然滑动起来。
“让开！”
汽车顺着积水冲下来。
方维腾一把把旁边的人推开。
“这个车……”
他伸出手。
“是那边的车！”
话音落下。
汽车猛地改变方向。
擦着几个人冲过去。
方维腾松了一口气。
“呼……”
“差点就交代在这里了。”
关凡看了他一眼。
“做得好。”
“当然。”
方维腾刚咧嘴，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关凡立刻扶住他。
“你怎么了？”
“没事。”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
“可能得补一补，晚上一顿涮涮锅，应该就好了。”
“想得美。”
方维腾揉了揉太阳穴。
“没事啦，休息一下就好了。”
关凡盯着他。
“还能用词吗？”
“Of course。”
“行，但是别逞强。”
“知道。”
方维腾嘴上答应。
可他自己也知道。
刚才那个“这个车，是那边的车”，比平时困难了很多。
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需要想很久。
旁边。
莉莎也轻轻晃了一下。
“莉莎？”
“我没事。”
她扶着额头。
“就是……”
“有点困。”
关凡的表情沉了下来。
“先不要再用词了。”
他说。
“接下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用。”
方维腾点头。
“知道。”
莉莎也点头。
“嗯。”
九保大志一直没有说话。
老人站在雨里，看着越来越低的街道。
“这里，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关凡看向他。
“什么意思？”
九保抬起伞。
雨水顺着伞沿不断落下来。
“这个片区的地底。”
“已经空了。”
“再来一下。”
“也许会造成连锁反应，整个地方都会下去。”
方维腾皱眉。
“那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九保看了他一眼。
“走吧。”
关凡马上说道。
“所有人往外。”
四个人转身。
刚走出十几米。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停下！不要继续往前！”
“所有人停下！”
关凡抬头。
雨幕里。
十几个人站在一处台阶上。
最前面的人举着扩音器。
胸口挂着一枚银色的金属牌。
东京自救团。
方维腾看见那块牌子，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他们怎么也来了？”
九保大志淡淡说道：
“这种时候，总会有人觉得自己能赚钱。”
那群人已经开始驱赶路人。
“这里非常危险！”
“我们知道安全路线！”
“没有加入自救团的人，不允许继续前进！”
一个中年男人急了。
“为什么？”
“这里是公共道路！”
“公共道路？”
站在台阶上的男人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走。”
“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
旁边的人立刻拿出几枚金属牌。
“加入自救团，三万日元。”
“拿到勋章，我们会保护你。”
“没钱？”
“那就自己想办法。”
方维腾听完。
“我真是服了。”
关凡皱着眉。
“别管他们。”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方维腾看向人群。
“但是你说气不气人，他们把路堵了。”
果然。
两个壮汉已经站到了路口。
一个女人想离开，被他们直接拦住。
“我要去医院！”
“拿勋章。”
“我没有三万！”
“那就回去。”
女人气得发抖。
“你们这是抢钱！”
“随你怎么说。”
其中一个壮汉伸手推她。
女人踉跄几步。
方维腾往前走了一步。
“喂！喂！喂！”
关凡抓住他的肩膀。
“别冲动。”
“没啊，我没冲动。”
“你拳头已经握起来了。”
“……”
方维腾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生理反应，不过，确实握得很紧。”
“那我松开。”
他把手指一根根张开。
“这样总行了吧？”
关凡看了他一眼。
“服了你，走吧。”
这时候。
台阶上的男人忽然看向他们。
“刚才救人的，是你们吧？”
关凡没有回答。
男人盯着四个人。
“你们……”
“找到自己的词了？”
雨声突然变得很清楚。
莉莎抬起头。
方维腾也看向他。
男人笑了。
“有词的人，不该一个人在外面跑。”
“加入我们。”
“至少活得久一点。”
方维腾冷笑。
“凭什么？”
“因为现在的东京，不是以前的东京。”
男人举起手。
“我们自救团会保护你们。”
“只要交钱。”
方维腾刚想说话。
男人却先开口。
“傻子。”
方维腾愣了一下。
他忽然看向旁边。
“那里是不是有人？”
关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有。”
“有。”
方维腾往前走。
“你看不到？”
“腾哥！”
“我听见了。”
“没有人。”
“真的有人。”
方维腾又往前一步。
关凡终于伸手抓住他。
“方维腾！”
“你放开！”
“你中了他的词！”
方维腾猛地回头。
“我没有！”
两个人僵在那里。
不能让他再往前走了。
关凡抬起手。
拇指和食指交错。
“这里。”
“是我的范围。”
方维腾身体一顿。
眼前的景象像被水洗过一样，突然清晰起来。
裂缝。
积水。
歪掉的护栏。
还有下面漆黑的深处。
方维腾低头。
自己的脚尖距离裂缝，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他沉默了几秒。
“我刚才好像……”
关凡没有说话，心里想着：“可以确定了，同样的词，在我的范围里，就得按我的定义来。”
“真的觉得那里有人。”
“嗯。”
方维腾抬起头。
“这个词真讨厌。”
“傻子。”
那个男人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
方维腾直接闭上了嘴。
他看着对方。
“你再说一句试试。”
关凡立刻挡到他前面。
“别说了。”
对面的男人笑了。
“看来你们还没明白。”
“词不是拿来救人的。”
“是拿来保护自己的。”
关凡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身边三个人。
“走。”
四个人准备离开。
可另外一个一直站在男人身后的家伙，忽然抬起头。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是闭着的。
“闭眼。”
莉莎的身体突然一晃。
“凡……”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怎么了？”
“我……”
她努力睁开眼睛。
可是眼皮根本没有打开。
“看不见了。”
关凡心里一沉。
方维腾也开始揉自己的眼睛。
“我也是。”
九保大志却还睁着眼。
老人垂着眼，根本没看台阶上的人，声音淡得像雨水：“你的词，只能让看见的人闭眼。”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九保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地面，始终没落在他身上。
“我没看你。”
“所以没用。”
男人脸色变了。
“老东西。”
九保大志笑了笑。
“叫我什么？”
“……”
关凡突然笑了一下。
“九保爷爷。”
“嗯？”
“现在轮到你了。”
老人抬起手。
“知道了。”
“为了让他们不会撞到东西。”
“所以抽取机会。”
方维腾向前走了一步，鞋底突然踩空。
“哇！”
他身体猛地向旁边倒去，脚却刚好踩到一块露出水面的砖。
身体晃了两下，竟然站住了。
方维腾低头看了看脚。
“又来了。”
九保大志收回手。
“没事就好。”
“老爷子。”
“嗯？”
“你这个词，用的很邪门。”
“能救你不就行了？”
“也是，而且效果100分。”
关凡已经站到了前面。
“这里。”
“是我的范围。”
他的声音落下。
莉莎闭着眼睛，慢慢抬起手。
“炙热。”
热浪瞬间从四周涌来。
自救团的人立刻后退。
“烫！”
“别靠近！”
方维腾抬起手。
“这个——”
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
“腾哥？”
“等等。”
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忘了。”
关凡回头。
“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
方维腾自己也愣住了。
莉莎轻声道：
“腾哥？”
“……”
方维腾眨了眨眼。
“没事。”
“想不起来就算了。”
关凡却看向他。
“已经开始了。”
“什么？”
“词用太多了，反噬。”
方维腾没有再说话。
对面的人见状，马上往后退。
“撤！”
三个人转身就跑。
方维腾咬牙。
“别让他们跑！”
关凡却没有追。
“算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出去！”
可那名最后的人已经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地面。
“凹下去。”
轰。
脚下的地面缓缓往下一沉。
男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
下一秒。
“咔。”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咔咔。”
裂缝从脚下迅速蔓延。
关凡瞳孔一缩。
“跑！”
轰————————！
整条街突然塌了。
“啊啊啊啊！”
尖叫声瞬间爆开。
积水像是找到了出口。
疯狂朝裂缝里倒灌。
一辆汽车被水流拖着横移。
路边的垃圾桶、广告牌、桌椅，全都被水卷走。
“抓住！”
有人伸手抓住旁边的栏杆。
“救我！”
“别松手！”
一个男人刚跑出几步。
脚下一滑。
整个人直接摔进水里。
水流拖着他向裂缝移动。
关凡冲过去。
“抓住我的手！”
男人拼命伸手。
两只手终于碰到。
关凡死死抓住。
“方维腾！”
“来了！”
方维腾扑过去。
可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
“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你确定？”
“快！”
方维腾抓住关凡的衣服。
两个人一起往后拉。
男人终于被拖了回来。
可就在这时。
旁边又传来哭声。
“孩子！”
一个小女孩被积水冲着往前滑。
莉莎闭着眼睛。
她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听见了。
“凡！”
“我知道！”
关凡转头。
“莉莎！”
“嗯！”
“前面三米！”
莉莎抬起手。
“炙热！”
大片水汽猛地升起来。
水流稍微慢了一瞬。
关凡冲过去。
抓住了女孩的衣服。
“抓到了！”
他抱起女孩。
“妈妈在哪里？”
“在那里！”
莉莎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关凡把孩子交给母亲。
“抓紧！”
母亲抱住孩子。
“谢谢……”
她话还没有说完。
轰！
一块路面突然塌下去。
积水瞬间形成巨大的漩涡。
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拖了过去。
“救命！”
“抓住我！”
“不要！”
关凡冲过去。
“抓住！”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伸出去的手一次次抓住人。
可还有更多。
太多了。
“九保爷爷！”
九保大志已经站在另一边。
老人抬起手。
“为了让他抓住栏杆。”
“所以抽取机会。”
一个男人刚好抓住栏杆。
“为了让那个孩子不会掉进去。”
“所以抽取机会。”
一只手刚好抓住孩子。
“为了让…”
九保的声音停了一下。
老人喘着气。
脸色已经明显苍白。
“九保爷爷！”
莉莎喊。
“别用词了！”
“可是！还有人。”
九保看向裂缝。
“还有很多人。”
老人再次抬起手。
“为了……”
“九保！”
关凡突然喊了一声。
老人停住。
关凡看着他。
“够了，你撑不住了。”
“可是……”
“我……我们……救不了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关凡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九保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
积水还在往裂缝里流。
一个女人死死抓着路牌。
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胸口。
“救我……”
关凡冲了过去。
伸手。
差一点。
女人的手指擦过他的掌心。
“抓住！”
他再伸手。
还是差一点。
水流猛地一卷。
女人整个人被拖走。
“不要——！”
关凡扑到地上。
只抓到了一截被雨水泡得冰冷的衣袖。
衣袖从他的手里滑了出去。
消失在黑色的裂缝里。
关凡跪在那里。
雨水不停砸在他的头上。
四周全是尖叫。
全是哭声。
全是积水流动的声音。
可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再来一次……”
他低声说。
“再来一次……”
他抬起手。
拇指和食指交错。
可刚刚张开嘴。
太阳穴便像被针狠狠刺穿。
“唔……”
关凡捂住头。
眼前一阵发黑。
“我……”
“我……”
那个词怎么都说不出来。
“凡！”
莉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可她刚跑出一步。
身体忽然一晃。
她停在原地。
嘴里开始轻声说着什么。
“热……”
“这里……”
“好热……”
方维腾也靠在一旁的墙上。
“我……”
“我刚才……”
他盯着自己的手。
“我要干什么来着？”
关凡看着他们。
他们已经到极限了。
词不会因为他们想救人，就一直回应。
现实已经不再给他们机会。
而眼前的水，还在不断地把人往下拖。
一个。
又一个。
一个又一个。
有人抓住了。
有人被拉了回来。
可更多的人，还是消失在裂缝里。
关凡跪在地上。
拳头狠狠砸向积水。
“为什么!”
一下。
又一下。
“为什么啊！”
水花溅在他的脸上。
“我明明……”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
“明明就在这里……”
“为什么救不了……”
九保大志走到他身边。
老人也已经喘得很厉害。
他没有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关凡的肩膀。
关凡低着头。
肩膀不停发抖。
九保又拍了一下。
“走吧。”
关凡没有动。
“再待下去，我们也会掉进去。”
关凡还是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站起来。
四个人开始往外走。
没有人说话。
方维腾扶着九保。
关凡扶着莉莎。
莉莎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她走得很慢。
方维腾也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就这样。
一步一步。
离开已经面目全非的涩谷。
……
大塌陷最终停了下来。
没人知道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雨还在下。
裂缝里还在往下灌水。
而那些被卷进去的人。
没有一个回来。
远处。
一只手忽然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五根手指抓住湿滑的地面。
那只手慢慢撑起身体。
一个人影从地下爬了出来。
衣服已经破烂。
头发被雨水贴在脸上。
它低着头。
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脚。
一步。
一步。
朝外面走去。
路边还有一个活着的女人。
她坐在积水里，浑身发抖。
那道身影走到她面前。
女人抬起头。
它没有攻击。
只是停顿了一瞬。
然后向旁边挪开。
继续往前走。
雨水从它的身体上不停流下。
它没有说话。
也没有回头。
只是一步一步。
走进了涩谷的雨里。
⸻
大师前站。
四个人从出口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
九保大志拉着方维腾。
关凡扶着莉莎。
方维腾低着头。
莉莎闭着眼睛。
九保也只是沉默地走着。
关凡什么都没有说。
四个人就这样走了很久。
直到回到住处。
莉莎和方维腾几乎一躺下就睡着了。
关凡坐在电视前。
屏幕里。
新闻正在不断播报涩谷事件。
【涩谷区发生大规模地面塌陷。】
【目前仍有大量人员失踪。】
【警方正在确认伤亡人数。】
【由于持续强降雨，现场救援工作十分困难。】
画面不断切换。
裂开的街道。
被水淹没的汽车。
警察。
救援人员。
哭泣的人群。
关凡一直看着。
九保大志从厨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一杯抹茶。
另一只手端着刚做好的寿司。
他把东西放在关凡面前。
“吃一些吧。”
关凡没有动。
电视里的记者还在说话。
九保坐到他旁边。
“你已经尽力了。”
关凡低着头。
“……”
九保看了他一会儿。
“别为难自己。”
过了很久。
关凡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九保……”
他停了一下。
“九保～爷爷～”
九保大志看着他。
老人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明白。”
关凡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都明白～”
关凡猛地抱住了九保。
“呜……”
压了一路的声音终于彻底崩了出来。
“呜啊啊啊啊……”
他死死抓着九保的衣服。
放声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