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荧光灯白得晃眼。
关凡躺在床上，身上缠了几圈绷带。
吃过处理局给的药，身体却没完全缓过来。尤其是胸口，稍微深呼吸一下，就扯得隐隐作痛。
旁边的椅子上，莉莎低着头，指甲慢慢抠着橘子皮上的白丝。清甜的果香一点点漫开，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居然没那么难闻了。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侧眼看向关凡。
“吃吗？”
“不了。”
“真的不要？”
“嗯。”
莉莎想了想，又塞了一瓣给自己。
另一边，九保大志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看着像在打盹，其实没有。
方维腾则在房间里来回晃。
从窗边蹭到门口，又从门口蹭回来。
“腾哥。”
“嗯？”
“你别走了行不行。”莉莎抬起头。
方维腾停下来，挠了挠后脑勺。
“我紧张。”
“你晃来晃去，我也跟着紧张。”
“那怎么办？”
“坐下。”
“坐不住。”
“……”
莉莎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的橘子。
方维腾又挪了两步。
关凡看着他。
“腾哥。”
“干嘛？”
“你从刚才到现在，走了有二十多圈了。”
“有那么多？”
“有。”
“……”
方维腾终于停下来，走到病床边一屁股坐下。
安静了三秒。
又弹起来。
“还是坐不住。”
关凡：“……”
莉莎噗嗤一声，又赶紧抿住嘴。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想昨天的事呗。”方维腾挠了挠头，“昨天那个黑衣人。”
“KN-01。”关凡纠正他。
“对，KN-01。”
方维腾坐回椅子上，皱着眉。
“我说，我们到底是撞见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至于杀人灭口？”
莉莎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方维腾越想越不对劲。
“可那个教授说，KN想让我们闭嘴。”
“嗯。”
“问题是……”他抬起头，一脸认真，“我们到底知道什么啊？”
房间静了几秒。
关凡望着天花板。
“涩谷？”
“涩谷塌了。”
方维腾掰着手指头数。
“我们知道涩谷塌了，死了很多人，我们有词。这些事，处理局也都知道啊。”
他越说越觉得离谱。
“然后就是……那个白色的人。”
莉莎顿住了。
“白色的人……”
她眉头微微蹙起来。
“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昨天不是说，连自己为什么去涩谷都想不起来吗？”
“嗯。”莉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可是那个东西……我不知道。”
方维腾叹了口气。
“所以我们到底看到啥了？”
他忽然一拍大腿。
“难道是……”
三个人都看向他。
方维腾一本正经。
“我们挖出了村上春树没发表的手稿？”
莉莎眨了眨眼。
“如果真的是呢？”
方维腾愣住。
“你怎么还当真了？”
“因为我觉得……”莉莎想了想，“比被灭口合理多了。”
关凡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方维腾指着她。
“你看，连关凡都笑了。”
九保一直闭着眼，这时慢悠悠开口。
“真要是手稿，不至于派KN-01来。”
方维腾转头看他。
“老爷子，怎么这你都能接得上啊？”
九保睁开眼睛。
“因为我也读过。”
“……”
方维腾沉默两秒。
“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更可怕了。”
关凡笑了一下，很快笑意又淡下去。
他看向房门的方向。
“不过……那个教授知道KN-01，知道反噬，还有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处理局，到底是什么地方？”
方维腾也沉默下来。
“还有……那个KN物种研究中心，到底是干嘛的？”
九保缓缓坐直身体。
“去问教授。”
关凡看向老人。
“现在？”
“现在。”
方维腾立刻站起来。
“对，瞎猜有什么用，直接问本人去。”
莉莎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也站起身。
“关凡，你能走吗？”
“应该可以。”
关凡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扯得一疼，他皱了皱眉，“可以。”
九保看着他。
“别勉强。”
“知道。”
四个人离开医务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白色墙壁两侧是一扇扇关紧的门。
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擦肩而过，没人说话。
四个人顺着走廊往前走。
很快，前面传来争执的声音。
“须藤采子！你不要越界了！”
四个人同时停下脚步。
方维腾压低声音。
“是教授？”
关凡没应声，他们顺着声音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留了条缝，里面的灯光漏出来。
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画面里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站在屏幕前的女人，正是昨天见过的教授。
她一只手撑着桌沿，桌上摆着杯三合一咖啡，因为刚才拍了桌子，咖啡洒了一大片，顺着桌角往下滴。
“什么叫越界？”
须藤采子瞪着屏幕，语气很冲。
“KN都动手灭口了，他们那就不叫越界？”
屏幕里的男人揉了揉额头。
“瞧你这暴脾气。你就这么跟顶头上司说话？”
须藤采子双手叉腰。
“怎么？有问题？”
“有问题。”男人看着她，“你现在在调查KN，而且没走审批。”
“对。”
“你还私自扣下四个持词者。”
“他们是伤员。”
“他们也是KN要处理的人。”
“所以呢？”
须藤采子往前迈了一步。
“就因为KN想杀他们，我就该把人交出去？”
男人沉默了。
须藤采子冷哼一声。
“道理说不通的时候，你是上司还是吐司，都一样。”
门外。
方维腾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拼命憋住。
关凡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唔……”
方维腾指了指自己，眼神示意“我真没笑”。
莉莎小声说，气音都有点抖。
“你嘴角还在动。”
九保扫了他们一眼，轻轻说了句。
“安静。”
办公室里。
男人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我帮你去查，行了吧？”
须藤采子脸色稍缓。
“这还差不多。”
男人又开口，语气沉了些。
“不过采子。”
“嗯？”
“别再往深了查。”
“为什么？”
“有些事，不是你想知道，就能知道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查？”
“因为有人要杀我这边的人。”须藤采子指了指身后医务室的方向，“那我就得查。”
男人没再说话。
“随你吧。”
屏幕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须藤采子刚要开口。
“教授！”
门口的工作人员匆匆跑进来。
“嗯？”
“快看画面。”
工作人员指向大屏幕，“涩谷那边，卫星图刚传回来。”
须藤采子立刻走到屏幕前。
“切过来。”
画面切换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的四个人，没回头，只抬了抬手。
“你们来了。进来吧。”
关凡点点头，和其他人一起走进办公室，视线牢牢粘在屏幕上。
——
涩谷。
巨大的塌陷区围着警戒线。
雨水还在不停往下落。
封锁线外聚了黑压压的人群。
有人扒着警戒线往里望，有人抓着警察问个不停，也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坍塌区拍。
大多数人都没走。
里面有他们等的人。
等家人，等朋友，等一个答案——昨天忽然消失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画面慢慢拉近。
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脚边扔满了烟头。
“还有很多人没出来。”办公室里，工作人员低声说，“救援队还在搜。”
须藤采子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
人群里忽然有人抬手指。
“快看！”
“什么？”
“楼顶！”
“楼顶怎么了？”
“那上面有人！”
周围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栋严重下沉的大楼，楼体歪着，外墙上爬满裂痕，半边已经塌了。
可从地面看过去，楼顶还有差不多九层楼的高度。
而就在那崩裂的围墙尖上，蹲着一道身影。
“……”
人群渐渐静了。
那个人的皮肤白得不正常，湿漉漉贴在身上，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
“那是人吗？”
“还活着？”
“就在那边啊！”
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楼顶的身影缓缓抬起头。
雨水从它脸上往下淌。
它没说话，就那么蹲着，像是在俯视下面的人群。
“喂！”有个男人忍不住喊出声，“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能听见吗？”
还是没有回应。
警察开始往前推人群。
“不要靠近！全部退后！这里有二次塌陷的危险！”
可就在这时。
画面里忽然出现大量黑色车辆，一辆接一辆，急停在封锁线旁。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上百名穿黑西装的人整齐下车。
办公室里。
方维腾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这些……”
关凡盯着屏幕。
“KN-01。”
须藤采子的表情也彻底冷下来。
“特别行动组。”
方维腾回头。
“特别行动组？”
须藤采子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没错，就是你们昨天对上的。”
那些黑衣人没停，也没和周围的人交流，径直朝封锁线走去。
其中一人走到警员面前，掏出一本证件。
警员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唰地站直。
“是！”
他转身对身后的警察说：“打开封锁线。”
“可是这里还在搜救，而且……”
“打开。”
“……”
“是！”
黄色的警戒线被拉开。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封锁区。
教授站在大屏幕前，脸色一点点凝住。
“这些人……要干什么？”
——
一名KN-01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抬头望了望那栋下沉的大楼。
楼顶，那道泛白的身影还蹲在围墙边。
男人转了转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说话，往前迈了几步。
然后猛地蹬地。
轰！
身体直直窜向半空。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呼。
男人越升越高，很快就超过了普通楼房的高度。
“那、那可是九层楼的高度啊！”有人失声喊出来。
警察立刻吹哨。
“无关人员立刻离开！马上后退！这里危险！”
办公室里。
方维腾死死盯着屏幕。
“跳这么高……我们当初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关凡没说话，目光跟着那道黑色身影。
下一秒。
楼顶的泛白身影动了。
它抬起头。
“啪啦！”
几乎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冲天而起的KN-01，已经重重砸回地面。
轰！
地面闷沉沉地陷下去，积水和碎石四下飞溅，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那名KN-01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人群陷入短暂的死寂。
方维腾嘴巴微微张开。
“……”
莉莎也愣住了。
“怎么……”
九保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紧接着。
嗖嗖嗖嗖——！
几十名KN-01同时起跳。
没有半分犹豫，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向楼顶。
“这么多……”莉莎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它们全部冲上去了。”
第一名刚靠近泛白身影，身体就横着飞了出去。
轰！撞进旁边的大楼，玻璃碎得很脆。
第二名从侧面冲来，泛白的人侧身避开，反手抓住他狠狠砸向楼顶。
砰！
第三名，第四名……更多的KN-01从不同方向扑上去。
整个楼顶瞬间乱成一团。
可KN-01的阵型却没真正乱掉。
有人被击飞，后面立刻补上；有人撞进墙里，其他人立刻变向。
没人喊叫，没人停顿，只有接连不断的撞击声。
“轰！”“砰！”“啪！”
关凡死死盯着屏幕，脸色凝重。
“昨天我们四个打一个，都差点全交代在那。”
他看着楼顶的战斗，声音很轻。
“这么多……居然还拿不下他。”
方维腾咬着牙。
“二十多个了……”
莉莎轻轻吸了口气。
“还在打。”
关凡没说话。
他看见楼顶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晃了一下。
鲜血从它手臂流下来，混着雨水往下滴。
关凡瞳孔微微一缩。
“它也受伤了。”
莉莎点头。“嗯。”
那道白色的身影又往前挪了一步，却没站稳，身体慢慢向前倾倒。
最终，趴在了楼顶上。
方维腾愣愣看着屏幕。
“倒了……”
关凡没说话。
刚才还站在楼顶的东西，现在一动不动。
而地面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名KN-01。
封锁线外。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抬头望着楼顶。
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咧开。
“结束了。”
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收到。”
刀疤男人抬起手。
“准备撤离。”
还能行动的KN-01开始往后退。
就在这时。
“嗖。”
很轻的一声，混在雨声里。
刀疤男人顿住。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裂缝，裂缝里的积水正在快速流动。
“嗖。”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近了。
男人的表情慢慢变了。
“……”
下一秒。
轰！
一道泛白的身影猛地从裂缝里窜出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嗖嗖嗖嗖嗖——！”
声音从涩谷各处同时响起。
裂缝里，坍塌的建筑下，被雨水灌满的路面上，一道又一道泛白的身影不断冲出来。
几十道，上百道，还在增加。
“快退！”
警察终于反应过来。
“所有人马上退后！退后！这里危险！”
人群疯了一样往后逃。
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连手机都扔了。
现场彻底失控。
越来越多的泛白身影冲出地面。
它们窜向半空，因为速度太快，身体短暂滞留在空中。
越来越多。
整个涩谷的上空，开始被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填满。
——
办公室里。
四个人彻底安静了。
莉莎手里的橘子早就滚到了地上，她都没察觉。
方维腾也忘了开玩笑。
“……”
九保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屏幕上。
须藤采子站在大屏幕前，死死盯着漫天的白色身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
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浸了雨水一样沉。
“这不是一只。”
“也不是几十只。”
她看着屏幕，一字一句。
“是一个……”
“物种。”
窗外的雨还在敲玻璃，沙沙的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屏幕上，那些白色的身影还在不断升起，像这场雨，终于长出了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