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浅蓝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匹被水洗淡的绸布，轻轻铺在床沿。
折本熏先醒了。
她还没有完全睁开眼，就觉得今天的枕头很硬，硬里又带着点温度，还一起一伏的，像在呼吸。她迷糊地动了一下，手臂碰到什么东西，温温热热的，细瘦窄小。她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身下的沐梓悠。
他仰躺着，脑袋偏向一侧，银白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睡衣领口被扯开了大半，露出白净的肩颈和两根细得明显的锁骨。她的两条腿还跨在他腰侧，整个人像只大型玩偶一样把他严严实实地压在下面。更要命的是，她的手还按在他的胸口，衬衫下摆翻起来一角，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腰腹。
折本熏的脑袋“轰”地炸开。
“呀啊——！”
她猛地弹起来，直接从沐梓悠身上翻下去，险些摔下床。她跪坐在床角，扯过被子挡在自己身前，脸红得像被煮熟的虾子，眼睛睁得溜圆，整个人都乱了。
“这、这、这什么情况，不会是我干的吧？”
她语无伦次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还好，整整齐齐；又看沐梓悠，衣服也还在，只是乱得不像话。床单揉得皱巴巴的。她捂着嘴，努力回想昨晚，可脑海里只有一些模糊的、带着红色调的碎片。她记得很热，很渴，好像梦见自己在吃东西。吃的什么想不起来。只记得有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像干涸的口腔被甜水润过，只记得昨晚是自己睡得最香的一个晚上，但现在的她越想越害怕。
“不会吧，不会吧。”她捂着脸小声碎碎念。
沐梓悠被那声尖叫吵醒，皱着眉，慢慢睁开眼。银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明，带着点没睡够的倦意。他看见折本熏正缩在床尾，双颊绯红，一副要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模样。两人一对视，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一阵沉默。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折本熏像上了发条一样开始道歉，头低得几乎要撞到床板。
“我昨天可能睡迷糊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抱着你，还把你压成这样……我是不是扯你衣服了？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你、你有没有哪里痛？你别怕，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越说越乱，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沐梓悠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和那两点已经开始愈合的细小痕迹。他拉了拉衣领，遮住脖子。然后抬起小手，在她低得发颤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没事。”
折本熏抬起头，眼里水汽蒙蒙的。
“你只是梦游了而已。”他说。嗓音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抱着我，说了些梦话，继续睡了。没做什么。”
“真的？”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骗你。”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你睡品不好，喜欢抱人。”
折本熏盯着他看了几秒，像在努力分辨。可他那张脸实在太有说服力了，没有责怪，没有害羞，只有满满的乖巧和困倦。她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去，像在悬崖边被人拉了回来。
“那……对不起啊。”她小声说，“看样子我的睡相真的很差，毕竟我从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
沐梓悠把脸偏开一点，耳尖藏在乱发下面，不易察觉地红了。
“你不生气？”
“怎么可能，衣服有点乱而已。”
折本熏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来。她伸出手，把沐梓悠睡乱的那撮银发顺了顺，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好，姐姐去做饭。”
折本熏想要通过做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
她终于从床边站起来，一边整理自己的浴衣，一边快步往厨房走。沐梓悠还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像逃跑一样消失在门口。房间里安静下来，晨风把窗帘吹得轻轻起伏。
他抬手摸了摸被她咬过的地方。那里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麻。血腥味几乎散尽，可她昨晚伏在他身上、红着眼吮血的样子，像烙在脑子里，怎么也散不去。他的本命精血与她的本能相合，才让她渴成那样。这怪不得她。只是这样下去，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解释起来得多麻烦啊。
可眼下他只想先好好吃顿早饭。他抬起头，从窗帘缝隙里看见院子里的草叶在晨光里镀了一层金。厨房那边传来锅子轻响，还有折本熏哼着不成调的歌。他抿了抿嘴，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早饭是烤得边缘微焦的吐司，抹了一层薄薄的果酱。沐梓悠吃得不快，一边小口咬着面包，一边用舌尖去舔嘴唇上沾到的果酱，蓝莓味的，酸酸甜甜。折本熏坐在他对面，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半杯温牛奶。
赫尔学院的校服在凌晨就送过来了，沐梓悠看着这件小尺码的校服，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背过身，你慢慢换哦。”折本熏捂着眼睛被了过去，可能她真的很好奇沐梓悠穿校服是什么样的
衣料是黑色的，摸上去很薄，却很有垂感。他把那件白衬衫拎起来，翻着领口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暗纹或者魔法刻印，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换。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也不是陌生。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把银发。但换下那件拖地的黑色王袍和中衣之后，他的整个人像是被裁了一下，轮廓全变了。白衬衫的领子翻出来，被深灰的领带系得恰到好处，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塞进黑色长裤里。黑色的学院外套搭在手臂上，没穿，只披在肩头一只角。他整个人清瘦得像一株刚抽芽的白桦，明明是比自己小几岁的弟弟，穿上校服却有种说不出的成熟感。
那双蓝色的眼睛转向折本熏，平静地问：“这样可以吗，感觉怎么样？”
“这...这个嘛”
“很，很丑吗！”沐梓悠虽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长相，但真的要被别人说丑的话肯定会不舒服。
“怎么可能！这么可能！”折本熏这次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眼前的人丑简直会让自己愧疚一辈子。
“总之先去学校吧，拜托你带路喽。”
他们并排走出木屋，顺着细石小路往教学区走。晨光从枝头斜落下来，把两个影子拖得细长。沐梓悠穿着校服气质跟先前比几乎就是换了个人，银发在风里微微扬着。
一进入主路，人就多了起来。
沐梓悠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在变多。起初只是零星几道，很快便成片地黏过来。他听见附近有女生压低声音：“那是E班的折本熏吧？”“她旁边的小孩是谁？长得好精致……”“是弟弟吗？还是……”“好可爱……”男生则更多是看折本熏。
她的身体曲线被校服腰线一收，格外醒目，配着那张明媚的脸，确实很难让人不注意。
不断有人和折本熏打招呼，语气都挺热络。
“阿熏，早啊。”
“熏同学，今天有文化课小测，你上次笔记借我看看呗。”
“小熏！中午一起吃饭吗？”
折本熏一一回应，笑得自然又轻松。沐梓悠走在她身侧，发现她和这些人相处时，身上有一种与“吊车尾”不符的松弛感。或许在这个学院，成绩只是地位的一部分，而长相、性格与人缘，同样能让人活得体面。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或许比自己想象中更擅长在这所学校里生存。
E班教学楼在学院最远的一侧，灰白色的旧楼，一共三层。与中心区那些玻璃幕墙的新楼不同，这里的外墙有些地方剥落了漆面，几扇窗户的锁扣松着，门也锈得难开。教室里倒是整洁，但课桌明显不够新，边角磨得发亮，还有些刻痕。讲台是木制的旧款，魔导屏幕比中心区的小一圈。教学设备整体差了至少两个档次，像被学院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房间。
沐梓悠被折本熏领进门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随即像被扔进一块石头的湖面，炸开一圈圈窃窃私语。男生女生都伸着脖子看，有人直接站起来张望。
“那个小孩是谁啊？怎么跟折本熏一起来了？”
“他就是昨天传的沸沸扬扬的从属官？昨天刚登记。”
“好像洋娃娃啊……”
沐梓悠：这学校的情报网这么强吗？
其实只是关于折本熏的消息传的特别快。
第一堂课前，班主任让沐梓悠上讲台自我介绍。他站在比他高出一截的讲台后，只露出一颗银白色的脑袋和半边肩膀。教室里几十道视线全落在他身上，他却半点不慌，小脸微微仰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
“我叫悠，是折本熏的从属官。从外地来的，很多东西不熟悉还请各位不吝赐教，可以的话想跟大家都能做朋友，请多多指教。”
台下鼓起阵阵掌声
完美，哼哼，本王的演技真实越来越高超了！
沐梓悠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并不享受这种热闹，但他越来越佩服自己了。装小孩装到这个份上，连他自己都快以为，自己真是个腼腆又可爱的小学生。
折本熏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笑得肩膀直抖。
“人气很高嘛，小悠。”
“托你的福。”沐梓悠面带微笑，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上午的课，沐梓悠听得比想象中轻松。
数学课这种东西千年都不会变，历史课讲的是三百年前的近代战争，他的旧帝国一句也没有提，学生也听得潦草。魔法理论课倒是颇为有趣，里面有不少这八百年间被重新归纳整理的概念。最让他提起兴趣的，是一门叫“新能源原理”的课。讲的是如何从地脉、光能、魔力炉里提取能量并转化为日常动力。如今竟成了每个学生都要学的基础课。
他又一次对这个时代的教育体系产生了一点敬意。
下课铃响，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沐梓悠没跟着折本熏去食堂，而是一个人靠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银发一荡一荡。他望着窗外远处中心区的玻璃塔楼，脑中想的却是件俗气极了的事——钱。
他的影子空间里，几十万旧币全成了灰。宝石、魔导原胚虽有价值，可如今没有渠道，也没有身份，拿去卖反而会惹祸。他现在的全部身家，除了折本熏昨天给他买的那瓶果汁，就是身上这套校服，甚至校服大概率也是折本熏掏钱买的。
这样下去自己不就成了被包养的小白脸了吗！
“身无分文啊……”他对着窗户轻轻叹气。
堂堂不死王，也曾坐拥金库。现在呢，穿衣要钱，吃饭要钱，交通要钱，折本熏的生活费本就有限，昨天那一百金已经让她心疼。他不可能一直画恩人的钱。
“以前是税收的一部分是自己的资金来源，现在是……得找份工？”
他皱眉。魔王也好，学生也好，没有钱，连下个月的食堂都吃不起。组建魔王军？呵，先得有钱买第一把剑。
他正想得入神，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软软地盖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猜对有奖励哦！”
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熟悉的清亮。指缝里还沾着点柠檬洗手液的味道。
“熏。”沐梓悠没挣扎，任她的手盖在脸上。
“答对啦。”折本熏松开手，笑着绕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趴在窗台上，歪头看他，“怎么啦，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一脸老气横秋的。”
“我很严肃的问你个问题。”沐梓悠转过头，银色眼睛定定地望着她，“该去哪里，才能赚钱？”
折本熏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孩会想着赚钱。
“赚钱？你很缺钱吗？我不是说了，你的开销我先负责……”
“不行。”沐梓悠打断她，语气不大，却很认真，“我不能再花你的钱了。”
折本熏看了他几秒。少年的表情平静又固执，完全不是在撒娇。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动容。这小孩明明看着小小的，骨子里却有着一种奇怪的自尊心。好像他以前从来没有靠别人养活过一样。
“好吧。”她认真想了想，掰起手指，“学院里有学生委托板，能接些跑腿和资料整理的活。南街有杂货店招兼职，不过要满十四岁。还有……”
食堂里人声嘈杂，折本熏端着两份套餐穿过人群，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到沐梓悠面前。今天她没点那些堆成小山的菜，只是最普通的炖菜配面包，再加一杯水。沐梓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并不慢，但这次看得出在克制，不像昨天那样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
“我想到一个最快速赚钱的方法。”折本熏灵光一现。
“愿闻其详”
“学院除了每学期给各班发的固定任务——比如我之前做的那个勘测遗迹的E级任务——其实学生还可以自己去任务大厅接活做。那种主动接的任务有额外报酬，而且有的还给学分。难度有高有低，最低可以是帮教授整理仓库、打扫实验室，最高……”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能到A级，最危险的甚至不设等级，由学院直接挂给最顶级的战斗科学生去处理。比如清除魔物、调查异变之类的。”
“什么任务都能接？”沐梓悠问。
“能，只要不是学院禁止学生参与的特别任务。学生大厅里有公告栏，按难度和类型分类，你看中哪个就去登记。报酬和风险成正比。”折本熏边说边喝了一大口水，“不过E班学生只能接低级的C,D,E级别的。不然出了事没人负责。”
“现在，立马，马上就去！”
折本熏一愣：“现在就去？午饭不吃了？”
“区区午饭，怎么能和未来的军队做比较！”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钱会跑。”沐梓悠头也不回。
去任务大厅的路上，沐梓悠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折本熏刚才说，她之前做的“勘测遗迹地形”是E级。E级。最低级。也就是说，他被封印的那个地方，在这帮学院眼里，不过是个地形复杂点的普通遗迹！
沐梓悠磨了磨牙。
“说到底，本王的陵寝……被当成了最低等任务的地标。”
太失败了！
“你在想什么呀？表情好恐怖。”折本熏弯下腰来看他。
“没什么。”他飞快收起脸上那点不悦，扬起小脸，露出一个听话的笑容，“在想能接什么任务。”
“你刚才绝对在想别的。”
“没有。”
“说谎。”
折本熏憋着笑带路。路上学生三三两两，有人认出了沐梓悠，小声议论着什么。他全当没听见，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能赚多少，能接多高，什么任务既不会暴露身份又能最大程度地换成金钱。
可以说，这个穷鬼魔王已经钻进钱眼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