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到南环旧站时,值班室的饭已经热过两遍。
搪瓷碗扣在电饭锅旁边,边沿压着一张折过的报修单。杜简把单子抽出来,碗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先看菜有没有洒,才看江迟。
“又是四号门,开关状态对不上。调度隔几分钟问一遍,饭都催热两回了。”
“上周不是换过触点?”
“可不,所以请你回来看看。我再换一个,下周咱俩还得坐这儿。”
江迟没接筷子,拿过单子翻到背面。上周他写的那行字还在,下面新增了三个签名,其中一个人签得过于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他顺着破口看见一小块酱色。
“谁的晚饭?”
“你的。”
“我是问酱。”
“你的饭,我帮你验过了。不咸。”
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江迟把碗往桌里推,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栖澜九月的白天仍热,地下的潮气却已经透进衣服,走一趟检修通道,肩背总要凉一片。他拉好工装拉链,摸了**前的工牌,再从工具包里抽出手电。
杜简还想给他拿双干手套。他摆摆手,说包里有,拎起来才发现包底漏了个洞,一只套筒落在脚边。
两人对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
“这个报修找谁?”杜简问。
江迟捡起来,塞进裤袋:“先挂账。”
出门前,他又折回来,在值班电脑上看了一遍上周的照片。杜简以为他舍不得那碗饭,已经揭了盖子,见他伸手去碰鼠标,叹了口气,把盖子扣回去。
“明天还来?”
“上午有个音箱,下午看这里修成什么样。”
杜简撑着锅盖没放手:“白天修音箱,晚上修门,你一天非得上两份班?”
“人家等着办喜事用。总不能让我过去替它唱。”
那音箱是松灯里一个熟客送来的,外壳磕得难看,声音却还凑合。江迟本来不想接,客人抱着东西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说只是接口松了,修好付钱,修不好也不怪他。他答应回去看一眼,结果这“一眼”拖到了现在。手机里还存着没发出去的回复,等回去拆开才能说准,不能再随便报个时间。
照片打开后,他把四号门面板上的螺丝位置放大,确认上周留的记号还在。这才退出来,让杜简替自己保留原图。夜班结束要是又有人说没动过,至少不用全靠嘴争。
旧站的客运入口早就封了,墙外新修的接驳线从旁边经过。站台保留下来给检修和临时调度用,屏蔽门仍连着旧系统,出一点毛病,值班室的报警就没完。白天来过一批做设备核查的人,登记的是另一家协作单位。杜简把交接本递给江迟时,特地指了一下最后一栏。
“这一栏,看见没?特意写了没碰门控,跟怕咱们赖上他们似的。”
江迟把本子往灯下挪了挪:“我先看。真没动,也赖不着他们。”
江迟沿黄色检修线往里走。墙上的旧广告没拆干净,一个人的笑脸只剩半边,下方新贴的禁行标识却端端正正。他以前从这里路过,不会多看;今晚风从封闭的站台方向过来,广告纸一下一下敲墙,让他觉得有人跟在后头拍巴掌。
四号门没开,门灯却显示允许通过。
他先拍照,把位置报给值班室,请杜简确认这一段暂不进车。得到答复后,才蹲下查看面板。螺丝拧动的手感很新,边沿留着细细的金属屑,和上周那个已经滑牙的孔不同。
“有人拆过。”他对着对讲机说。
“没写啊。”对讲机里纸页哗啦一响,杜简又翻了一遍,“白班这儿没有。”
“故障先挂着,别销到我头上。拆痕是新的。”
他拔出记事本,给拆痕补了一个小图。裤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明天早上回不回面馆,后面跟着一张采购单。江迟放大照片,看见白菜数量旁边多写了个零。
他单手回了“十捆你卖到过年”,又补一句“明早回,别给我留炸的”。
方岚很快发来一段语音。他没点开,打算等手上干净些再听。
门控的本地日志停在二十三点十七分。
江迟起初以为是屏幕卡了,往前翻,找到同样的一段:列车通过,门区锁闭,状态恢复。七分钟前也是这三条,连间隔都一样。他把两段时间抄下来,念给杜简。
“系统重复写了?”
“调度记录里只过了一趟。最后一趟还在新线那边,快收了。”
“我这里显示它已经过完。”
对讲机安静了一小会儿。杜简的声音压了下来:“别往里试了,我找值班的来。你就在那儿。”江迟把工具放回包,站起来朝隧道口照了照。光打在弯道内侧,前方没有车,只有轨旁的反光牌亮了一下。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到站提示。
他抬头。那只停用很久的扬声器先沙沙响,随后响起一个过分清楚的女声:“乘客您好,前方到达——”
后面的站名被吞掉了。
江迟按住对讲键:“杜简,旧站广播有人在试?”
回答里夹着别人的问话,听不清。下一刻,两道灯光从弯道后转了出来。
车轮的声响来得比光晚。江迟向后退,鞋底刮过黄色线,列车沿着本该封闭的轨道缓缓滑进站台。车窗里有人站着,手扶吊环,另一只手提着透明袋子,袋里装了两盒饭。
江迟先看车号,又看四号门。门灯仍亮着,门扇却没有按正常顺序开。
“旧站进车了,重复,旧站有载客列车!”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列车停稳后,车门自己开了半扇。提饭盒的男人朝外探身,皱着眉问这里是哪。江迟让他退回去,一边抬手打停止手势,一边想找乘务员。对讲机里传来断续的“不要接近”,随后是一阵短促的啸声。
旁边的屏蔽门猛地向外鼓了一下。
玻璃没有碎,门框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男人下意识伸手去扶,江迟冲过去,隔着半开的门把他的胳膊推回车内。
“别碰门!往车中间走!”
一个穿工作背心的年轻乘务员从连接处跑过来,胸前名牌上写着邱远。他看见江迟的工装,先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被那扇变形的门吓住。
邱远说得很快:“司机还在联系调度。我们不该进这站的,位置报不上去。”
“人先离开门。你能清点吗?”
“能,后面还有人,我得过去——”
车厢连接处的照明灭了。
不是一盏接一盏灭,而是整块地方突然失去颜色。邱远回过头,江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截亮着的扶手悬在黑里,后面的车厢像退到了极远处。
他认得旧站的长度。这里没有足够的地方装下眼前这一段距离。
站台另一端有人拍门。两个乘客已经从前部下车,值班人员正在招呼他们往北侧走,江迟便让邱远把身边几个人带向那边,先避开四号门。一个背书包的小孩拽着母亲的袖子,一直问是不是坐错车了。母亲没有回答,把他护在靠墙的一侧,鞋跟敲得又快又乱。
江迟蹲到门柱旁,想确认是不是门控误动作。面板下方有一道新贴的灰色封条,边缘盖着他上周留的铅笔记号。他没立刻撕,先用手机拍下。屏幕对焦时,那串重复的时间又浮了出来:二十三点十七分。
可他的手机已经显示二十三点二十六分。
“这边!”邱远在不远处喊,“还有个人没下来!”
江迟应了一声,把面板向外翻开。原来的线束被挤到一边,里面多出一组灰白色的细线,没有他熟悉的编号,末端消失在门柱后的墙缝中。一枚扁平金属件夹在线束中央,触到手电光时,表面浮出了一圈很淡的白纹。
他胸口突然疼了一下。
痛得并不重,像旧伤在冷天被衣料硌住。江迟下意识按住胸前工牌,低头时,那圈白纹已经不见了。
对讲机终于响起来。杜简叫他的名字,声音隔着很厚的杂音。
“江迟,你那边还能不能——”
“听见了。”
他把外露面板暂时固定,站起来朝邱远走。“有人加了东西,别让别的组拆。我先去接人。”
那句话有没有传出去,他不知道。
背后的扬声器又响了一次。同一个女声,同样的语速,连中间停顿的地方都没变。江迟经过墙上的钟,秒针正越过数字十二,整个钟面轻轻往回跳了一格。
邱远扶着一位老人,站在门缝另一侧。老人一只脚已经试探着伸出来,江迟看见她脚下的黄色线弯了。
他向前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