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抓住了老人的衣袖。
他原本想把她推回车里,手伸出去以后才看清,车门正在向另一侧错开。门框还是直的,玻璃也没有倾斜,可门后的扶手和座位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老人的脚悬在一小块亮黄的边沿上,再往前一点,就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往后!”
邱远抱住她的腰,江迟用肩膀抵着门柱,几乎把半个身子横了过去。脚下原本结实的地面忽然变得很远,他以为自己踩空了,膝盖狠狠撞在门槛上,却没顾得上疼。
胸口有个地方先热起来,紧接着像被冰水浇透。
江迟张嘴想叫邱远拉人,耳边却只剩尖锐的杂音。他看见自己的手背浮出很细的白线,灰色线束的方向亮了一下,随后一道极轻的碎裂声从身体深处传来。
眼前的门柱重新接上了。
邱远趁机把老人拖回安全的一侧,江迟失去支撑,顺着墙滑下去。他最后看见的是自己胸前工牌翻了个面,塑料夹扣在地上,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笑得僵硬。
有人叫他别睡。
他想说没有睡,只是听不清了。那句话没有出来。
再睁开眼时,江迟先看见一把椅子的底。
有人把折叠椅拖到她旁边,椅腿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价签。她躺在一块旧门垫上,背后冰冷,头下垫着折起的工作背心。那是邱远穿的,胸前反光条缺了一角。
维护室只开着应急灯。
她动了动右手,指尖碰到一张纸,纸上写着“在这等,去找出口”。字被压得很扁,最后那个“口”拖出长长一笔。
“邱远?”
声音很轻,也很陌生。
江迟以为旁边还有人,转头去看。屋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墙角堆着两卷电缆,洗手池的水龙头滴了两下,没再响。她撑起身体,又喊了一声,那个陌生的声音跟着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高,尾音发颤。
她抬手摸自己的脖子。
手也不对。
掌心的纹路还让她觉得熟悉,指节却细了,原先卡在虎口处的手套空出一小截。她把两只手翻来覆去看,忽然注意到袖口盖住了手背。不是衣服被扯长,是她穿在里面的身体变了。
维护室门旁有一块不锈钢反光板,平时用来确认柜门背后有没有人。江迟扶着桌边站起来,膝盖发软,身体重心和记忆里差了一点,她差点撞翻桌上的纸杯。
反光板里,一个白头发的女人也踉跄了一步。
江迟没敢往前。
那人穿着她的工装,胸前别着她的工牌。头发短短地垂在耳侧,碎发贴着汗湿的额角,眼睛红得不像正常灯光能照出来的颜色。她把右手抬起来,镜中人也抬起来;她向左偏头,白色发梢从领口滑出去。
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真觉得自己还没有醒。
她蹲下来,把手机从裤袋里摸出来。屏幕亮起,熟悉的锁屏照片终于让她喘上气:方岚站在面馆门口,后面是刚换过的招牌,照片右下角还露出杜简伸进来的一只手。
人脸验证失败。
再试,仍然失败。
江迟盯着那个小小的锁形图案,忽然生出一阵没道理的愤怒。她用了快三年的手机,电池不耐用,边框磕过,充电要挑线,平时嫌得不行,现在连它也不肯认她。
密码输到第三位,她手一滑,按错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用左手压住右手,等抖动轻一些才重新输入。
信号栏是空的。
通话记录还在,聊天记录也在。杜简半小时前发来的“到没到”,方岚的采购单,音箱客人问什么时候方便,没有一样跟着她的身体变。她点开母亲那条没听的语音。
“我写的是十斤,你眼睛往哪儿看呢?还卖到过年,等你吃啊?明早要是回得晚,提前跟我说,面给你留着。还有,门口挂的包是给你的,路过多少回了,也不知道拿。”
语音结束,屋里又安静下来。
江迟把手机握得很紧。她不知道该回什么,甚至不敢想母亲听见这个声音,会把电话递给谁。
她先拨了紧急电话。屏幕一直停在呼叫界面,没有接通音,只有自己的呼吸越听越响。等到自动挂断,她又试了一遍,把手机举到门缝旁边,最后不得不放下来。
钱包还在。身份证压在卡套里,旁边夹着一张没来得及报销的收据。她把证件抽出来,照片比工牌更旧,拍摄那天母亲非让她把额前的头发梳上去,结果整个人看着很呆。江迟记得照相馆门口有个卖烤饼的,记得自己嫌麻烦,答应拍完就回去,却绕到街口买了两个饼。
这些小事清楚得让人难受。假如一觉醒来该把过去全忘掉,她或许还能少害怕一点。可她连收据为什么折成三折都记得,只有这张新的脸不肯与那些经历对上。
她把证件放回去时卡了两次,塑料边磨红了指腹。停下来以后,她又把那张小收据捋平,插回原位。明天如果还能去报销,总得把东西带齐。
胸口那阵疼已经退了,只剩下疲惫。她隔着衣服确认旧伤的位置,没有找到新的伤口,也没有能解释眼前一切的东西。身体的变化真实得避不开,她低下头,又很快把拉链拉到合适的位置。工装的腰带需要重新收紧,鞋里也松,她一项项处理,好让自己至少能够走路。
她不想继续站在那块反光板前面。
桌上放着一瓶开过的水。江迟拧了两次都没拧动,第三次才发现自己一直向反方向用力。她停住,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重新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很淡的塑料味。
“维护请求未获响应。”
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江迟猛地转头,瓶里的水洒在手背上。维护室没有扬声器,墙上的对讲终端也没亮。那个声音平直、清楚,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念了一句话。
“谁?”
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音量关到底,又摘下腰间的对讲机,拔掉已经松动的耳麦。那个声音依旧隔了片刻重复:“维护请求未获响应,请勿重复连接。”
江迟靠着桌子,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想到了事故里的那组线,想到那阵白光,也想到五年前受伤后在医院醒来的时候。记忆到这里就断了,父亲没回来,母亲守在病床边,她后来用很久才重新走进地下通道。今晚她已经在地下了,而这一次,她连自己的身体都认不出来。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江迟抬头,握紧手电。
“邱远?”
声音没有再来。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点。门框变了形,只能留出半臂宽的缝;外面不是她记得的那段通道。拐角本该有消防柜,现在却露出半面车窗,车窗后面有一块被压扁的广告。
她的工具包靠在门外,手柄被什么东西扯断了。江迟把包拖进来,清点能够带走的东西。手机、手电、记事本、一截胶带。她拿到测电笔时,才发现自己还攥着那张纸条。
有人把她拖到了这里,然后出去找路了。
老人呢?车上的人呢?
那些问题终于从混乱里挤出来。江迟背靠着门,闭了一下眼睛。她想等人来,想找个地方坐着,想让谁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门外那声咳嗽太近了,近得她没法把它当作没有听见。
“外面有人吗?”她朝门缝凑近些,声音仍发虚,只得再喊一遍,“维护室里有人!能听见吗?”
远处传来一个含混的回应。
江迟把工牌翻正,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脸,又把它别回胸前。名字没有错,工号也没有错。她在这里上班,她记得进来的路,记得还有人没出去。
她伸手去拿门后的撬杆,抬起时才发觉比平时沉。于是她放下它,改用较短的那一根,把门缝向外撑开了一点。
“再喊一声,我听着呢。”
这次回答她的,是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