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风很冷。
即使篝火在身旁静静燃烧,让跳动的橘色火光铺满地面,也驱不散沉淀在空气里的寒冷,无法解决身体的颤抖。
斯卡尔垂着肩膀,整个人蜷缩在墙边,浑身还残留着止不住的轻颤。
“我怎么会碰到这种事…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陌生的世界、空白的记忆、一无所知的处境。才刚刚苏醒,甚至来不及弄懂自己是谁,就直面了血淋淋的死亡。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清楚,却必须在这里死掉……为什么啊…”
人的意志一旦裂开缝隙,就再也无法拼回最初的模样。此时的斯卡尔,身上那道名为意志的坚固外壳已经彻底崩坏。
没有过往,没有记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年。
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凭空苏醒在这座死寂的地牢,莫名其妙地遭遇致命的猎杀,亲身体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死亡。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如果有神的话,一定能够解答斯卡尔的疑惑吧,一定能够让斯卡尔脱离死亡的地狱吧,一定能够——让自己活下去吧。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和平整的腹部。
上面没有被开膛破肚的惨状,但每次看向那里,眼前都会闪过黑色的利爪。
只要闭上双眼,漆黑的兽影就会瞬间扑至眼前,锋利的獠牙闪烁着寒光,下一秒便是血肉撕裂的剧痛。
死亡什么的,一次就够了,完全足矣击溃人的意志。
斯卡尔微微偏头,看向安静卧在自己腿边的巴哈姆特。
方才自己喃喃自语的绝望,似乎让这只幼龙露出了些许惊愕的神色。
为什么会这样子……自己与巴哈姆特之间,又算是什么呢?
大概来看…就是同伴,但幼龙此前对自己的态度,那副叫不出名字就杀了自己的模样让斯卡尔开始怀疑自己和他的关系。
该不会,只是通过扭曲手段所建立的关系吧,自己对幼龙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通过卑劣手段来组成【同伴】的恶徒。
因此,幼龙在最开始才会有那副模样,只要都不记得了,就能直接将自己杀死,然后远走高飞。
尽管在意识的最后有看到巴哈姆特保护自己,混乱的思绪让斯卡尔还是不敢触碰他,所以…不如趁现在——
“巴哈姆特…拜托你…走吧…”
斯卡尔低垂着眼帘,不敢去看巴哈姆特慌乱的模样,在他空白的记忆里,所有的不幸都有了源头。
一定是过去的自己太过卑劣,用不择手段的方式禁锢了这只本该自由的幼龙。
所以他失去记忆,所以他凭空坠入这座囚笼,所以他会被黑色猎犬撕碎身躯。
一定,是这样子的。
“走吧…拜托你了…”
伸出手,斯卡尔轻轻推了一下巴哈姆特,很轻的一个举动,却让幼龙的眼睛中出现慌乱和不安。
为什么呢?
巴哈姆特眼底骤然浮起的慌乱,让斯卡尔更加茫然,是知道被解放后的混乱吗?
明明自己是那个用卑劣手段束缚它、强行缔结羁绊的恶人,明明它本该早就挣脱自己、远走高飞、重获自由。
“啊……是…因为这个吗?”
被长久囚禁的生物,突然获得自由时,反而会不知所措……巴哈姆特现在,大概就是这种状态吧。
“没事的……”
斯卡尔压下恐惧,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试图向幼龙证明自己的诚意。
“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一定是我用了恶心的手段,把你束缚在身边吧,所以,对不起,你已经自由了…”
“咕嗷!?”
即使被推开,巴哈姆特还是惊愕的立刻回到斯卡尔的身边,并且发出不安的吼叫。
“放心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很快就会死……之前的我束缚了你,很抱歉,现在你不用再在这里陪着我这个罪人。”
“逃走吧,巴哈姆特。”
“远远的,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幼龙局促不安的吼叫起来,即使能听懂,声音也已经传不到精神已经崩坏的斯卡尔的耳中。
篝火噼啪燃烧,摇曳的火光在石墙上投下黑影,偶尔一晃动,影子在斯卡尔眼中便扭曲成黑色猎犬的模样。
在精神愈发崩坏的时候,这种状况便会加剧精神状态的恶化。
“不想死……不想——啊…”
没等斯卡尔缩起脖子,幼龙便吼叫着扑到了他的面前,张开前爪和翅膀贴在斯卡尔的身上,像安慰一般抱住。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斯卡尔浑身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本以为迎来的会是怨恨,会是长久被禁锢之后终于爆发的反抗。
可落在身上的不是利爪和攻击,是这样笨拙、生硬的,属于幼龙的安抚。
巴哈姆特轻轻用尾巴抚过斯卡尔僵硬的身体,温和的安慰着他,在那副姿态中,没有敌意和恨意。
它能清晰感知到斯卡尔灵魂的颤抖,那层死死封闭住内心的虚无,已经无法用吼叫穿透,少年的耳朵听得到声响,精神却拒绝解读,因此——
幼龙甩动尾巴,构造出淡蓝色的光晕包裹了斯卡尔,让人舒服的凉意拂过精神,安定了已经濒临崩溃的自我。
“为什么…巴哈姆特……”
斯卡尔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精神也在光晕的轻抚下逐渐正常。
确定少年恢复正常后,巴哈姆特缓缓抬起头,与斯卡尔四目相对。幼龙的眼瞳中并不存在敌意,唯有温和与安慰,接着,巴哈姆特发出吼叫。
“……………我不是…?”
“咕嗷…”
巴哈姆特点点头,继续发出吼叫。这一次,声音清晰的到达耳中。
斯卡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自己并不是囚禁巴哈姆特的恶徒,虽然没有记忆,但是巴哈姆特和自己真的是一对很要好的同伴。
自己与巴哈姆特,是永远的旅伴。
自己与他,有曾经签下的契约。
是这样吗?
“……………哈……”
斯卡尔发出笑声,持续的笑起来,一边嘲笑着自以为是的自己。他伸出双手将巴哈姆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
对自我的质疑并未解除,但斯卡尔决定将其暂且搁置,那种事情什么的,自己后面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哪怕对自己有过杀意,巴哈姆特也救了自己两次,斯卡尔无法放着他不管。
哪怕对一切都感到质疑,哪怕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份是真实的——
在找到一切的答案之前。
自己会一直做斯卡尔·卢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