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有口钟。
不是铁钟,是一首被固化成周期播放的歌。早年有个安魂师把它钉在井口,让它每两个时辰响一次,全矿就着它对作息:响第一遍,换班;响第二遍,开饭;响第三遍,熄灯。三十年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没人会觉得呼吸不对。
直到这天早上,它不响了。
我是被玛拉的骂声吵醒的。食堂乱成一锅:换班的挤在井口等不着信号,做饭的按时辰把饭蒸过了头,有个新来的小子摸黑撞在矿车上,额角磕出血,坐在地上哇哇叫。
"世界把咱给忘了?"有人惶惶地说,声音里带着点真怕。
[我听得出来那是真怕。
人怕的东西里,安静排得很靠前。]
"不是世界忘了。"我在井口听了片刻,"是那首钟歌自己磨穿了。它响了三十年,次数用完了,就剩个壳。壳还在,调子早空了。"
玛拉皱眉:"那咋办?等它自己好?"
"它不会自己好。"
我翻开笔记本,指尖停在一首很短的调子上——我自己路上顺手记的,没名,没编号,只是某天听见个孩子哼、觉得好听就抄了下来。
"这首能顶一阵。"我说,"我唱一遍,让它替钟响。"
[这一遍,值不值。
我算:这首歌还剩七次。用掉一次,剩六次。
换回来的是:今天不会有人撞死在矿车上,三千人的作息能对齐,饭能按时做,那个哇哇叫的小子能有人给他包伤口。
一次换三千。
很划算。
可它是我自己的。]
我顿住了。
这一顿很轻,旁人没注意,可我自己清楚:我笔记本上从来没有"白用"这回事。每一首被我碰过的歌,离开时都比来时少一口。可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那一栏上签字。
[以往我算的都是别人的歌,别人的次数,别人的命。
000 页空着,是因为我连自己的歌都听不见。
可这一页我能看见数字。所以这一页的减少,我躲不掉。]
"用吧。"布鲁诺在旁边瓮声瓮气,"总比让人撞死强。"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这句话我说得很重。
他大概以为我在犹豫要不要救人。
我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救人。我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用掉一次。]
我还是抬了手。
一声清亮的调子从我嗓子里落下去,顺着井壁爬上去,在井口绽开,像替那口死钟把气理顺了。
换班的听见了,骂骂咧咧地散开;做饭的掀了锅盖;撞了头的小子被同伴扶起来,还懵着,被人在脑门上弹了一下:"钟响了!起来干活!"
[他们很高兴。
他们高兴的是钟。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首歌刚才少了一次。
这样最好。]
玛拉站在人群边上,没说话,只是把本来要骂人的勺子放下了。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她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一个肯把自己的"还剩多少"亮出来给人看的人。
"你这丫头,"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够意思。"
我没接。[这个词该接什么,我不知道。]
钟,又响了。
我合上笔记本,在那一页轻轻划了一道:
「无名短歌 · 剩余:原 7,今 6。」
我盯着那个"6"。
第一次为一个"减去"皱了眉。
[七减一等于六。
我算得比谁都快。
我算得比谁都快,可这一回我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三秒。]
布鲁诺凑过来看那行字,好耳朵朝着我:"你记这干啥?"
"记着它还剩多少。"
"剩多少又咋了?"
"剩多少,就还能救多少人。"我把本子收进怀里,"这首歌用完了,下次再有人撞在矿车上,就得真撞了。到时候没人替钟响,因为会响的歌,都被我们用完了。"
布鲁诺"哦"了一声,似懂非懂,转身去扛他的铁棍——他不知从哪儿听来"钟不响要敲",正准备去井口敲两下,被玛拉一勺子敲在脑门上:"你敲个屁!人家姑娘刚用嗓子替它响了!"
布鲁诺捂着脑门,很委屈:"我听着像是要敲……"
"敲你个头!"
[他们两个吵起来的时候,节奏是对的。
一问一答,一敲一捂,恰好四拍。
我听着很舒服。]
皮普扒着我的膝盖问:"师父,那口钟的歌死啦?"
"没死,"我说,"就是唱完了。就像你跑完十里路,喘不过气——不是死了,是没气了。"
"那咱矿上天天唱的号子咋不死?"
"那个啊,"我顿了顿,"那个摔到地板底下了,谁也弄不死,谁也救不回。它和钟歌不是一回事。"
"地板在哪儿?"
[我想了想,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解释"低保"。
我说:"地板就是,一个东西跌到了最底下,底下还有人接着。它再也掉不下去了,可它也永远回不来。"]
"那它疼不疼?"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矿上三千个人都没问过。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问了。]
"不知道。"我说,"它不说话。"
皮普似懂非懂,跑去墙上又记了一行。
夜里,我在笔记本上另起一行,给那首死透的钟歌也记了一笔:
「井口钟歌 · 剩余:0 · 注:归零,不归档——它没跌到地板,是被人用完了。」
我盯着那个 0,第一次为一个"没了"而不是"少了"出神。
[地板上的歌好歹还在。
归零的歌,连个影都没有。
它连被人怀念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没人记得它响过。它响了三十年,三十年里的每一天,所有人都在等它响,没有一个人听它。]
我没笑。我只是把笔记本又摸了一遍。
000 页还是空的。可这一页,第一次有了个数字,在慢慢变小。
[我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终止式要等一首歌真的与你有关,你才下得去手。
因为记下数字容易,承认"我也在消耗"难。
难得多。]
我把本子翻回去,两行并排看着:
井口钟歌,0。
自己那首无名短歌,6。
[一个再也不会响了,一个还剩六次。
从今天起,我的账上除了别人的曲目,还多了一行自己的——它也在往下走。
而我还不知道,等它走到 0 的那天,那算是唱完了,还是被人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