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又提留任的事,是在晚饭桌上,当着半个食堂的人。
"我这缺个听歌的顾问,"她拿勺子敲着碗沿,声音大得隔两桌都听得见,"卡萝你留下,工钱好说,月底分红——"
"玛拉你要娶她?"角落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食堂"哄"地笑了。我正低头扒饭,闻言抬起眼。
"是顾问,不是配偶。"
满堂爆笑。玛拉举着勺子要揍人,嘴角却翘着:"谁要娶她!我就是缺个能听见石头唱歌的!"
"那就是顾问。"我很认真地把这两个词又分了一遍,"顾问负责听,配偶负责——"
我想了想。
"配偶负责的事我不懂,没学过。"
这下连玛拉都绷不住了。她笑得肩膀直抖,半天才指着我:"你这丫头,说话真跟念账本似的。"
[我说错了吗?
我回想了一下,没说错。
配偶负责什么,我确实没学过。上辈子没学过,这辈子也没人教过。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归在同一类里——跟"魔法怎么用"是一类,属于"我听过、没见过、也没人给我讲过"的那一类。]
玛拉忽然正色了一点:"说真的,你留下,我不亏。这矿上三千号人,没一个听得见石头唱歌,更没一个肯把自己的'还剩多少'亮出来给人看。你这样的人,我头回见。"
布鲁诺坐在旁边,好耳朵朝着我这边,把"配偶负责的事"听成了"送饭负责的事",于是很郑重地点头:"对,送饭归玛拉。"
我没纠正。[纠正要解释,太麻烦。]
而且我隐约觉得,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本来就像一场没对好台词的戏——我念我的账本,布鲁诺接他的错句,玛拉在前头撑着场子。奇怪,却稳。
[这是第三天。
我第一次发现,我在一个地方待到了第三天。
我回头数了一下:铁砧矿区,三天。上一个"三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要翻本子才想得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听出这三个人各自的"歌"了。
玛拉的嗓子是口用过度的旧钟,余韵里还带着年轻时喊号子的亮。
布鲁诺的两只耳朵是两支不同的乐器,一支还在响,一支早就哑了。
皮普是刚上弦的新弦,亮得有点刺耳。
我没说出口——说出口又要解释,而解释太麻烦。我把这三道声音,悄悄记在本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没编号。
[这是我第一次在本子上记人。
我以前只记歌。
我不知道该给他们三个标什么编号,所以没标。
歌有编号,是因为歌有次数——还剩几次,用完就没了。
人也有次数。
我不愿意标。]
这是他们仨凑在一起的第三天。我算账,布鲁诺动手,玛拉管事。一个临时拼起来的架子,却意外地合用。
玛拉开始往我碗里多打一勺肉。皮普管我叫"师父",叫得比谁都顺嘴。布鲁诺在我说完一句话之后,会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本子。
[我一次都没看过他写的是什么。
看了就得问,问了就得听解释。而他解释一句,我得听三遍才听得清。]
午后,皮普跑来拽我袖子,说风口的歌又有点渗。我跟着去看了,不过是管道缝松了,我让皮普把那扇窗再开大些,顺手在墙上补了一行字——学寇普老头的样子,写了句"有歌渗出,先开窗"。
皮普盯着我写,忽然问:"师父,你啥都会听,那你能听见自己唱歌不?"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不见自己的。"我说。
"为啥?"
"因为我的歌,不在我耳朵里。"
我没解释这句,合上本子走了。
[我走出三步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走。
因为我怕他接着问"那在哪儿"。
而我不知道。]
晚上收工,玛拉塞给我一件厚实的外套,肘部补过,却干净。"矿上冷,你那身跟纸片似的。"
我接过来,下意识就算了算:"这衣还能穿四年,袖口先破。"
玛拉哭笑不得:"你连衣裳都算命?"
"顺手。"我说。
[不是顺手。
我算它,是因为我得知道它会什么时候没有。
所有会没有的东西,我都得算。]
我把外套叠好。
[我第一次觉得,"被人塞了一件能穿四年的东西"这件事,比任何一首歌的参数都难算。]
玛拉看着我。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我不知道那叫什么。
她伸手在我腮帮子上按了一下:"笑一个?"
我很配合地扯了扯嘴角,像在调试一个不太灵光的零件。
玛拉叹气:"算了,你这笑比哭还省事。"
我想了想:"笑会引共振。我不太敢。"
玛拉没听懂,但也没再逼。
[她没听懂,我反倒松了口气。
因为"共振"解释起来太长了。要从我脑子里寄着多少别人的歌说起,要说到我笑一次,那些东西会跟着一起响,要说到响到一定程度,我就不是我了。
太长了。
所以我只说了四个字。]
夜里,我又翻到 000 页。
还是空的。
我盯了两秒,像在等它长字。它没有。可这一回,我没急着合上——我把白天那首替钟响的短歌在心里过了一遍,数了数,6。
然后再翻到那首无名短歌,确认它确实还在,只是少了一击。
西头那道更沉的嗡,轻轻响了一声,像井底有人翻了个身。
我忽然想起白天皮普那句"你能听见自己唱歌不"。
不能。
我能听清三千人的号子,能摸出石头在替谁哀嚎,却始终听不见自己睁眼起就一直在响的那首。
[000 页空着,不是因为我没写。
是因为那页写着我,而我翻不过去。]
我合上本子,吹了灯。
躺下之后,我还是照老规矩,把外头的声音一一点过:三千人的号子睡下去了,通风机还在转,钟架子空着,废矿那头的东西也安静了。
点到最后一格,是空的。
从我睁眼那天起,那一格就一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