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把那种东西叫"响梁"。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是玛拉带我下第三层的时候。
第三层比上两层矮。顶低,走一段就得低头,不然会磕在梁上。灯是挂在壁上的油灯,一盏隔十步,灯焰被渗水熏得发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拉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晃。
空气里有水味。顶板在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积水里,掉出一段很稀的、没有拍子的响。
玛拉指着巷道顶上一根黑黢黢的横木——不,那不是木头的声音,是石头的。早年嵌进去的一段刻痕,被凿成梁的形状,架在那儿撑着顶板。
梁的表面不光滑,凿痕一道一道,横着走,像被什么挠过。石粉从梁底下簌簌往下掉,掉在我的肩上、头发上,掉得很慢。
"撑了六十年了。"玛拉拍了拍它,像拍一头老牲口。她拍完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掌心沾了一层灰。"老师傅说,这玩意儿比木头好使。木头会朽,它只会响。"
我站了三秒。
"它快没了。"我说。
"啥?"
"这段刻痕。它现在每撑一天,就花掉一天的份。你们拿它当梁用,它就得一直出力——出力的东西都会少。"我抬起头看顶板。灯焰晃了一下,梁的影子跟着晃。"你听它现在那个音。它在往下坠。"
玛拉的脸色变了。她抬头看梁,看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像怕张大了会漏掉什么。
"能撑多久?"
"按现在这个坠法,"我数了数自己的呼吸,"大概还能撑四百次呼吸。"
"四百次是多少时候?"
"不知道。你们这儿没有钟的时候怎么算时间?"
"……按班算。"
"那就按班算。"我说,"换两个班。"
[换两个班。
这底下现在有十七个人。]
"撤。"我说。
"啥?"
"让下面的人上来。全部。"
玛拉抬头看了看巷道深处——那里有凿岩的声音,一下一下,四拍。"可这一班的活儿——"
"活儿明天还在。"我说,"人不一定。"
她瞪了我两秒,转身就吼。玛拉吼起来的时候整条巷道都在响,回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弹成一个很整齐的三连音。她吼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鼓着,一只手直直地指向梯子那边,指得很快。
[三连音。
她骂人的时候是三连音。
我记一下。]
人开始往上撤。灯被端起来一盏一盏往前走,影子在壁上乱晃,晃成一团。凿岩声停了,脚步声乱了,有人喊"咋了咋了",有人喊"塌了?",喊声在巷道里滚来滚去,滚成一团谁也听不清的糊。
有个人跑得太急,撞在矿车角上,"咚"的一声。他捂着肋条蹲下去,脸皱成一团,又被后面的人架着胳膊拖起来接着走。
[乱了。
一乱我就听不准。
我听不准,就算不出它到底还剩多少。]
"别喊。"我说。
没人听我的。
"别喊!"
还是没人听。
我把手里的本子合上,然后做了一件我很少做的事——我提高了声音,喊了三个字:
"数拍子!"
巷道安静了半秒。半秒里我听见有人嘀咕"数啥",然后皮普的声音从队伍里冒出来,尖得发亮:"一!二!三!四!"
那孩子跟着我喊起了拍子。他一边喊一边比划,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往外翻,喊得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脸涨得通红。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十七个人的脚步,从一团糊里浮出来,落到了同一个拍子上。
[这才对。]
他们踩着拍子往上走的时候,顶梁那道音还在往下坠。梯子是铁的,锈得厉害,蹭在手心里留下一道红的印。
我数着呼吸:三百二十。三百四十。
人还剩四个在下面。
顶梁那道音,坠到了一个我听过的、很像"断"的位置上。
我翻开本子。
翻到 047 那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
「047 · 《灼河之战 · 第三变奏》 · 剩余可奏:41」
[四十一。
这首是我上路那年记的。
那年我路过一片焦土,土是红的,踩上去会响。我在那儿蹲了两天,把这首从土里一个音一个音地挖出来。
抄完我坐在那儿算,算出它能奏四十七次。
四十七减四十一,等于六。
那六次我每一次都记得。第一次是在一条河边,为了一条船。第五次是为了一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六次。
六条账。]
《灼河》是一首战歌。
三百年前灼河那场仗,一整支队伍边走边唱,唱了三天三夜,把河都唱干了——这是我在那片焦土上听出来的全部。
它的深度很厚:三天三夜,几千个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唱进去了。
可它的广度不够:仗打完就没人再唱了。所以它没跌到地板,它还在"有次数"的那一栏里。
[矿上那首号子天天被三千人唱,唱到跌穿地板,反而不死。
《灼河》只被唱过三天,所以它只剩四十一次,用完就真的没了。
这个世界对歌的规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很喜欢这个规矩。
不。我不喜欢。我只是算得清。]
"姑娘!"底下有人在喊,"还差两个!"
我抬起头。
[三百八十次呼吸。
顶梁还剩二十次呼吸。
两个人在下面,从最深的那头走到梯子这儿,最快的走法要五十次呼吸。
差三十。]
我合上本子。
"卡萝!"玛拉在梯子上喊,"咋办?还能撑多久?"
"撑不到他们上来。"我说。
玛拉的脸白了。她一只手抓着梯子的横档,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悬在半空,像想抓什么又抓不到。
我抬头看着那根黑梁,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一换两条命。
我算过了。
划算。]
[可我每次说"划算",手都会停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手比脑子诚实。]
我张嘴,把那个起头送出去——
《灼河之战·第三变奏》。
第一句落下去的时候,整条巷道都震了一下。顶板上的石粉"哗"地掉下来一层,落进灯焰里,灯焰一暗,又亮起来。梁底下那道簌簌的响,停了。
那是一首走路的歌。一整支队伍踏着它往前走,走一步夯实一寸。我把它按在顶梁上,像把一根新的梁递上去。
顶梁那道下坠的音,被托住了。
[托住了。
它撑住了。
现在数拍子。]
底下那两个人开始往上跑。他们跑得很快,脚步砸在石头上,砸出一段慌乱的、二拍的东西。
然后出了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有人跟着唱起来了。
是上面的人。他们听见《灼河》,以为那是号子,以为是鼓舞士气的那种歌——于是半个巷道的人张开嘴,跟着我唱了起来。
我扭头看了一眼:有人一边唱一边拍自己的胸口,有人把帽子摘了攥在手里挥,有个年纪最大的,唱得眼睛都红了,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他们唱得很大声。很齐。很热血。
也非常、非常不准。
[不准。
他们把重音搁错了。第三变奏的重音在第四拍的后半,他们全搁在了第一拍上。
他们把我的歌拽偏了。]
顶梁那道音晃了一下。
"别唱!"我喊。
他们唱得更起劲了。
"别跟着唱!"
还是没用。他们都以为我在客气。
[我不能喊第三遍——我这一口气得撑住那根梁。
我也不能捂耳朵,我得听着那根梁。
那我就只能听着他们跑调,同时把《灼河》的重音一点一点掰回来。]
我一边唱,一边在自己的脑子里把那三十几个跑调的嗓音一层一层削掉——削掉他们的重音,削掉他们的气口,削掉他们热血沸腾的那股劲——只留下我自己那道线。
像在三千个人的号子里摸一块石头。
像在一整座矿镇的噪音里,把一个人临死前那口气的上行拐弯捞出来。
[我干这个很熟。
我干这个干了一辈子。
我上辈子在格子间里干的也是这个。]
顶梁稳住了。
两个人从最深的那头跑出来,踩着梯子往上爬。爬到我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的靴子掉了,光着一只脚踩在铁梯上,踩出一个很实的、正拍上的响。他另一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抓梯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收了最后一个音。
巷道里那三十几个人还在唱。他们唱到副歌,唱得整条巷道都在抖,灯焰跟着一起抖。
他们很高兴。
[他们唱得很难听。
但他们是活的。]
我靠着石壁坐下来。石壁是湿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渗到后背。
我翻开本子,翻到 047 那一页。
我把"41"划掉,在旁边写下"40"。
我的手在那儿停了大概三秒。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墨点慢慢晕开,把"40"的那一竖晕粗了一点。
[四十一。四十。
一个数变小了。
就这么一点。]
"卡萝。"玛拉蹲下来,"你刚唱的那是啥?"
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额头上有一道汗,汗里混着煤灰,淌下来一半,停住了。
"《灼河之战》。"我说,"第三变奏。"
"没听过。"
"三百年前唱的。"我把本子合上,"现在除了我,没人会唱。"
玛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唱它的时候,心疼不?"
我想了想。
"心疼。"
[我说出来了。
我第一次把这个词说出口。]
玛拉愣住了。她张着嘴,那句话在里头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大概以为我会说"不心疼",或者"这是应该的"。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答,而且答得这么平,平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那你为啥还唱?"
"因为划算。"我说。
"啥?"
"两条命,换一次。"我说,"四十一换一,还剩四十。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玛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皮普从人堆里挤过来,扒着我的膝盖。他的手是热的,隔着裤子都能觉出来。
"师父!你那首歌还剩多少次?"
"四十。"
"四十!"皮普眼睛亮了,亮得能看见里头的灯影,"那不是还有很多吗?"
我看着他。
[四十。
如果一年用两次,够我用二十年。
如果我像今天这样用,大概三年。]
"不多了。"我说。
"四十还不多啊?"
"一首歌用完一次就少一次。"我说,"它没有补的地方。"
皮普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跑回去跟人吹嘘"我师父会唱三百年前的战歌"去了。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把《灼河》的副歌唱得乱七八糟。
[他们唱得很难听。
可他们在唱。
一首三百年前的战歌,被一群跑调的矿工,在一条快塌的巷道里唱了出来。这大概是它这辈子最不成体统的一次。
我听着,心里算的是四十。
只剩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