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努庫斯
努庫斯的夜晚從來不安靜。
即使已經過了午夜,街道兩旁仍亮著成排的油燈。酒館的門開開關關,醉醺醺的旅客扶著牆走出來,遠處有人拉琴,有人在笑,也有人為了一枚銀幣吵得不可開交。
艾爾西端著一盤空酒杯,低著頭從人群中穿過。
沒有人注意她。
這正是她想要的。
她身上穿著皇家莊園僕役的灰色長裙,腰間繫著圍裙,原本總是隨意散著的短髮被她用髮巾包起。她甚至故意在鞋底沾了些廚房旁的泥巴。
像一個忙了一整晚、只想趕快收工的普通女僕。
艾爾西走進莊園後方的走廊。
右邊第三個轉角。
兩名衛兵。
她沒有抬頭,只端著盤子往前走。
其中一名衛兵看了她一眼。
「這麼晚還在忙?」
艾爾西停下來,把肩膀縮了一點。
「東邊宴會廳剛散。」
她刻意讓聲音顯得疲憊。
衛兵打了個哈欠,揮揮手。
「快去吧。」
艾爾西微微欠身,繼續往前。
直到轉過下一個拐角,她才把手從裙子側邊放開。
藏在衣料下面的匕首重新貼回大腿。
高文說過,真正好的刺殺,最好連刀都不用拔。
今晚應該不會太難。
目標是一名年輕的貴族女子。
高文沒有告訴她名字,只給了房間的位置、外貌與大致作息。
二十歲上下。
棕色長髮。
今晚住在東塔頂層。
午夜後通常只有一名侍女留在附近。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重要。
艾爾西也沒有問。
她殺過比武大會的冠軍,也曾經為了等一個人經過,在舊城區發臭的排水溝裡躺了三天。
一個住在皇家度假莊園裡的大小姐,不值得她緊張。
但她還是繞著東塔走了一圈。
兩個出入口。
下方六名守衛。
巡邏間隔大約七分鐘。
二樓東側有一扇窗沒有關緊。
她站在陰影裡,看著巡邏士兵從前方經過。
一。
二。
三。
直到最後一人的腳步聲消失,她才從牆邊走出來。
艾爾西踩上窗台,抓住突出牆面的石塊。
手。
腳。
再往上。
她的動作很快,卻幾乎沒有聲音。
努庫斯的夜風從裙擺底下灌進來,她皺了皺眉。
她討厭穿裙子執行任務。
高文第一次要求她學習偽裝時曾經說過,真正的刺客不應該有自己習慣的樣子。
所以她學過怎麼當男僕、商人的女兒、妓女、修女,也曾經裝過一個走路一跛一跛的老太婆。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一身輕便衣服。
至少不會有一塊布一直纏著自己的腿。
艾爾西爬到塔樓外側。
最後一扇窗就在上方。
她抬頭確認了一次位置。
沒錯。
就是這裡。
她抓住窗沿,身體一翻。
雙腳輕輕落在地毯上。
沒有聲音。
艾爾西維持著半蹲的姿勢,停了幾秒。
房間裡很暗。
窗簾沒有完全拉上,月光從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蒼白的光。
空氣裡有淡淡的花香。
床。
梳妝台。
兩張椅子。
門在右邊。
沒有人。
艾爾西慢慢站起來。
床上的人背對著她。
棕色的長髮散落在白色枕頭上,一直垂到肩膀以下。
目標確認。
艾爾西從裙子下方抽出匕首。
她沒有急著靠近。
高文的聲音像往常一樣在腦中響起。
不要相信睡著的人。
不要相信受傷的人。
也不要因為目標看起來弱小,就認為她沒有殺你的能力。
艾爾西走到床邊。
一步。
兩步。
床上的女人沒有動。
她的呼吸平穩。
艾爾西側過身,讓自己的影子避開月光。
只要割開頸動脈。
不用三秒。
她舉起刀。
然後停了一下。
女人正好在睡夢中微微轉過臉。
艾爾西第一次看清她的樣子。
很漂亮。
不是「貴族小姐都打扮得很好看」的那種漂亮。
而是讓艾爾西的手真的停了一瞬間。
棕色的波浪長髮凌亂地鋪在枕頭旁,睫毛很長,嘴唇微微張著,完全沒有平常貴族肖像裡那些端正而刻意的表情。
像一尊被人忘在床上的精緻娃娃。
艾爾西皺起眉。
她在幹什麼?
高文如果看見她現在停下來,一定會——
床上的女人突然睜開眼睛。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艾爾西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她沒有思考。
匕首直接刺下。
那雙原本還殘留著睡意的眼睛先是一驚。
下一瞬間,所有驚慌卻突然消失了。
女人抬起手。
艾爾西看見她手腕附近閃過一道藍光。
什麼——
轟!
世界突然變成白色。
艾爾西甚至沒感覺到疼痛。
她只記得自己飛了出去。
背部狠狠撞上牆面。
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乾。
匕首不知道飛到哪裡。
接著她摔在地上。
耳朵裡只剩下一陣尖銳的嗡鳴。
她試著吸氣。
胸口卻像被巨石壓住。
焦味。
她聞到了衣服燒焦的味道。
還有頭髮。
「咳……」
艾爾西撐著地板想起身。
手一軟,又跌了回去。
她看不清前方。
只有一雙赤裸的腳慢慢走進視野。
腳趾踩在冰冷的石地上。
指甲染著很淡的番紅花色。
艾爾西眨了眨眼。
不知道為什麼,她腦袋裡第一個完整的念頭竟然是——
她連腳趾都弄得這麼漂亮?
腳步停在她面前。
「親王派來的?」
聲音從上方落下。
艾爾西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她不想。
是她現在根本說不出話。
親王?
關親王什麼事?
高文只告訴她要殺掉住在這個房間的人。
艾爾西勉強抬起頭。
女人站在床邊。
白色睡衣垂到腳踝附近,棕色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
她的右手仍然抬著。
細小的藍色電弧不時從指尖跳到手臂,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那張剛才還像娃娃一樣毫無防備的臉,此刻完全變了。
眼神冷靜得讓艾爾西不舒服。
沒有尖叫。
沒有害怕。
甚至沒有因為房裡突然出現一個殺手而慌亂。
艾爾西突然知道高文的情報錯在哪裡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女人看著她。
「我再問一次。」
電弧在她指尖亮了一下。
「誰派妳來的?」
艾爾西慢慢坐起來,靠上牆。
胸口還在發麻。
她試著估算距離。
三步。
自己的匕首落在左邊。
如果撲過去——
不行。
手還沒有恢復。
對方至少還能再放一次剛才的東西。
艾爾西吞下一口帶著鐵味的唾液。
大概到此為止了。
她忽然想到高文。
不是他在訓練場上拿藤條抽她的樣子。
也不是他站在手術台旁邊,面無表情把她裂開的傷口一針一針縫回去的樣子。
她想到的反而是某個很普通的晚上。
高文坐在桌邊看書。
她趴在另一頭削蘋果。
兩個人整晚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很奇怪。
都快死了,怎麼會想到這種事情。
女人似乎正準備再問。
一道尖銳的呼嘯聲突然從窗外傳來。
她猛地轉頭。
艾爾西也下意識望向窗戶。
下一秒,一支燃燒的箭從窗外射了進來。
啪!
箭矢撞上另一側牆壁。
火焰瞬間沿著窗簾燒了起來。
外面傳來喊殺聲。
不是一個人。
也不是幾個人。
是一整片。
女人衝到窗邊。
艾爾西撐著牆站起來。
塔樓下方的莊園已經完全變了。
原本昏暗寧靜的庭院亮起大片火光。
箭雨從外牆另一側飛入。
莊園守衛正在往入口聚集。
有人大喊。
有人倒下。
遠處傳來大門被撞擊的聲音。
「親王軍!」
下面有人嘶吼。
「守住大門!」
又是一聲巨響。
最外層的防線直接被撞開。
艾爾西愣了一下。
親王軍?
她看向窗邊的女人。
女人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害怕。
是像某個早已猜到、卻仍希望不要發生的答案終於出現在眼前。
「原來是今晚……」
她低聲說。
艾爾西聽不懂。
下面的戰鬥迅速往莊園內部推進。
一名全身包覆在黑色重甲裡的人走過倒塌的大門。
火光照亮她的盔甲。
周圍的士兵正在奔跑、吶喊。
只有那個黑色的人影走得很慢。
她停了一下。
抬頭。
隔著夜色,看向塔樓。
艾爾西忽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
「公主殿下!」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艾爾西愣住。
公主?
「他們攻進來了!請立刻撤離!」
艾爾西重新看向眼前的女人。
女人也正看著她。
兩人沉默了一瞬。
艾爾西腦袋裡一片空白。
公主?
高文派她來殺的,是公主?
外面的撞門聲越來越急。
「殿下!」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艾爾西。
她的目光很快。
像是在衡量什麼。
艾爾西看得出來。
她可以自己走。
把艾爾西留在這裡。
親王軍衝進來以後會發生什麼,不難猜。
艾爾西反而鬆了一口氣。
如果一定要死,至少不用再被雷劈一次。
女人卻突然朝她走來。
艾爾西下意識往後縮。
「等等——」
女人伸出左手。
掌心亮起一道白光。
艾爾西睜大眼睛。
又來?
她甚至來不及罵出口。
白光瞬間吞沒整個房間。
世界消失了。
最後傳進艾爾西耳中的,是門板被撞碎的聲音。
——
士兵撞開臥房大門。
火焰已經沿著窗簾燒到牆面。
床鋪凌亂。
牆上留下大片焦黑痕跡。
地板上還躺著一把匕首。
但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