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交易
冰冷的水整桶澆在臉上。
艾爾西猛地睜開眼睛。
「咳、咳咳——」
水灌進鼻子,她低下頭劇烈咳嗽,濕透的短髮貼在臉頰上,胸口立刻傳來一陣灼痛。
昨晚那一下。
記憶跟著疼痛一起回來。
塔樓。
床上的女人。
雷電。
親王軍。
白光。
艾爾西下意識想撐起身體,雙手卻動不了。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腕被繩索反綁在身後。
腳也被綁著。
匕首當然不見了。
她坐在一堆乾草上。
四周瀰漫著乾燥的稻草味、泥土味,還混著牲畜留下的淡淡臭味。
穀倉。
陽光從木板縫隙裡斜斜照進來。
已經天亮了。
「醒了?」
艾爾西抬頭。
昨晚那個女人坐在幾步之外的木箱上。
她居然還穿著昨天晚上的白色睡衣。
棕色長髮有些凌亂,也沒穿鞋,雙腿交疊著,赤裸的腳懸在木箱邊緣。
艾爾西的視線不自覺停了一瞬。
女人立刻察覺。
腳也跟著停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又看回艾爾西。
嘴角慢慢勾起。
「妳昨天也一直盯著我的腳看。」
艾爾西立刻把視線撇開。
「我沒有。」
「有。」
「我那時候被妳打趴在地上,我還能看哪裡?」
「所以妳承認有看?」
艾爾西閉上嘴。
女人笑了一聲。
「原來殺手也會不好意思。」
「要殺要剮快點。」
艾爾西低聲說。
「這樣比較符合妳的想像?」
女人從木箱上站起來,慢慢走到她面前。
艾爾西抬起頭。
對方蹲了下來。
距離一下拉得很近。
艾爾西能清楚看見她棕色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她本能地想往後退,背後卻已經抵住一根木柱。
女人一直盯著她。
像在研究什麼。
艾爾西被看得很不自在。
「妳到底想幹嘛?」
女人沒有回答。
「誰派妳來的?」
艾爾西閉上嘴。
「妳知道昨晚親王的軍隊會來嗎?」
沉默。
「妳知道我是誰嗎?」
艾爾西乾脆閉上眼睛。
女人也沒有繼續逼問。
幾秒後,她站起身。
「藍瑟王國長公主。」
艾爾西睜開眼。
女人重新坐回木箱。
「伊蓮娜。」
艾爾西沒有說話。
但腦中像被什麼狠狠敲了一下。
公主?
高文只告訴她,目標是一名重要貴族。
二十歲左右。
棕髮。
今晚住在那個房間。
從來沒有人告訴她,那個房間裡躺著的是長公主。
艾爾西努力讓自己的表情不要變化。
但伊蓮娜正看著她。
非常仔細地看。
艾爾西突然意識到,剛才那一瞬間的反應,大概已經被對方全部看見了。
伊蓮娜用手指捲著一小撮頭髮。
「妳真的不知道。」
不是疑問。
艾爾西皺眉。
「不知道什麼?」
「我是誰。」
艾爾西沒有回答。
「也不知道昨晚會有軍隊。」
還是沒有回答。
伊蓮娜笑了一下。
「妳比我想像中還不重要。」
艾爾西瞪向她。
「妳說什麼?」
「終於願意講話了。」
「……」
伊蓮娜往後靠在木箱旁。
「我本來以為,親王派了一個知道內情的人來殺我。現在看起來,不是。」
「我不是親王的人。」
伊蓮娜眉毛微微抬起。
艾爾西這才發現自己回答得太快。
「誰的人?」
艾爾西沉默。
「妳剛才不是很愛講話?」
「閉嘴。」
伊蓮娜笑出了聲。
艾爾西第一次產生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
如果她現在沒有被綁著,她可能真的會撲上去。
至少先把那張一直笑的嘴堵住。
「高文?」
艾爾西整個人僵了一下。
伊蓮娜看見了。
「看來我猜對了。」
「妳怎麼知道?」
「親王身邊會養刺客的人沒有那麼多。」
伊蓮娜語氣平淡。
「白髮、瞎了一隻眼、喜歡養三眼烏鴉。高文的名字不算難打聽。」
艾爾西盯著她。
「他不是親王養的。」
「這句話妳可以以後親自跟他討論。」
伊蓮娜話鋒一轉。
「現在先討論妳。」
艾爾西感覺到一陣不舒服。
「我?」
「妳昨晚刺殺王國長公主。」
「是妳先——」
「妳從窗戶翻進我房間,拿刀往我脖子刺。」
艾爾西閉嘴。
這點好像確實沒什麼好辯。
「如果我把妳交給任何一個還忠於王室的人,妳覺得結果會怎樣?」
艾爾西沒有回答。
「砍頭?」
伊蓮娜歪了歪頭。
「吊死?」
「隨便。」
「這麼想死?」
「任務失敗,本來就有可能死。」
伊蓮娜看著她一會兒。
「高文也是這樣教妳?」
艾爾西眼神冷了下來。
「不要提他。」
伊蓮娜沒有繼續。
穀倉裡安靜了片刻。
外面偶爾傳來鳥叫。
艾爾西靠著木柱,胸口仍然一陣一陣抽痛。
她不知道這裡離努庫斯多遠。
也不知道高文現在在哪。
他應該已經知道任務失敗了。
也許正在找她。
想到這裡,艾爾西稍微安心了一點。
高文一定會來。
從小就是這樣。
只要她出事,高文最後總會找到她。
「我需要妳幫我一件事。」
伊蓮娜突然說。
艾爾西抬眼。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護送我去西境。」
艾爾西盯著她。
「妳腦袋被雷劈到了?」
伊蓮娜愣了一下。
「昨晚放雷的是我。」
「那可能反彈了。」
伊蓮娜看了她幾秒,忽然笑出來。
「我開始有點喜歡妳了。」
「我沒有。」
「我又沒問。」
艾爾西咬牙。
伊蓮娜總算收起笑容。
「我要去西境見公爵。」
「不關我的事。」
「本來不關。」
伊蓮娜用手撐著下巴。
「但妳現在大概已經走不出努庫斯了。」
艾爾西皺眉。
「什麼意思?」
「昨晚親王的軍隊進攻皇家莊園。」
「我看到了。」
「那妳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會在同一天、同一個時間進攻?」
艾爾西沉默。
她當然想過。
只是一直沒有答案。
伊蓮娜繼續說:
「對外最簡單的說法會是什麼?」
艾爾西盯著她。
「長公主遭到刺客暗殺。」
伊蓮娜指了指她。
「刺客是誰?」
艾爾西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我。」
「很好。」
「我沒殺妳。」
「外面的人不知道。」
伊蓮娜說得很平靜。
「而且也不需要知道。」
艾爾西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
伊蓮娜觀察著她。
「如果我是親王,我會說公主已死,兇手已經逃亡。這樣所有忠於我的人會失去目標,而妳——」
她停了一下。
「剛好變成最好用的兇手。」
艾爾西的手指在背後慢慢握緊。
「高文不會這樣做。」
「我沒說是高文做的。」
艾爾西抬頭。
「妳剛才說——」
「我說妳可能是棄子。」
伊蓮娜的語氣仍然很平。
「至於是誰丟掉妳,我不知道。」
這句話反而讓艾爾西說不出話。
如果伊蓮娜直接說高文背叛她,她一定會反駁。
但現在……
昨晚高文派她來。
同一時間親王軍進攻。
高文知道嗎?
如果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巧?
如果知道……
艾爾西立刻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可能。
高文不會讓她去送死。
她十五歲那年腹部被剖開,腸子都流出來了。
所有人都說救不活。
高文卻守在手術台旁一整晚。
一針一針把她縫回去。
那雙手她記得很清楚。
如果高文想讓她死,根本不用等到今天。
「昨晚不是一次普通襲擊。」
伊蓮娜說。
艾爾西重新看向她。
「親王發動政變了。」
這個詞讓艾爾西皺了皺眉。
她討厭政治。
高文曾經告訴她:
政治是一群穿得很好看的人坐在房間裡,決定另外一群不在房間裡的人怎麼死。
所以最好離遠一點。
伊蓮娜簡單說了情況。
老國王已經去世。
現在的國王只有五歲。
親王原本作為攝政王代行國政。
但昨晚之後,一切都變了。
「所以妳要去找那個什麼公爵?」
「西境公爵。」
「他很厲害?」
「至少厲害到親王現在還不敢直接動他。」
艾爾西點了點頭。
她其實沒興趣。
親王是不是篡位。
誰應該當國王。
五歲的小孩能不能當國王。
這些事情跟她都沒有關係。
她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高文到底知不知道昨晚會發生什麼。
「只要妳把我安全送到公爵領,」伊蓮娜說,「妳昨晚刺殺我的事情,我可以赦免。」
「如果我拒絕?」
「妳可以自己出去。」
伊蓮娜朝穀倉門口抬了抬下巴。
「看看外面是不是已經貼滿妳的畫像。」
艾爾西看著她。
「妳威脅我?」
「我提供選項。」
「聽起來只有一個。」
「有兩個。」
「第二個是什麼?」
「出去被抓。」
艾爾西瞪著她。
伊蓮娜面不改色。
過了很久,艾爾西低下頭。
她必須先離開這裡。
只要出去,就有辦法聯絡高文。
或者至少找到高文留下的三眼烏鴉。
至於把伊蓮娜送去西境……
可以先答應。
反正答應又不代表真的要做到。
「好。」
伊蓮娜眉頭動了一下。
「這麼快?」
「妳不是希望我答應?」
「是。」
「那妳還問?」
「因為答應得太快的人通常都有別的打算。」
艾爾西心裡一跳。
伊蓮娜站起身。
她抬起右手。
細小的藍色電弧立刻在指尖跳動。
啪。
啪。
乾燥的空氣裡傳來輕微爆響。
艾爾西下意識往後縮了一點。
昨晚被轟飛的感覺瞬間又回到胸口。
伊蓮娜看見她的反應。
嘴角微微翹起。
「所以我先提醒妳。」
電弧沿著她的手指竄過手背。
「如果妳突然想在我睡覺的時候完成昨天沒完成的工作——」
她微微俯身。
「妳會後悔。」
艾爾西吞了口口水。
「……不會。」
「很好。」
伊蓮娜放下手。
電光消失。
她走到艾爾西身後。
艾爾西立刻警戒起來。
「妳要幹嘛?」
「解開妳。」
「妳不怕我?」
「怕。」
「那妳還——」
「所以妳最好不要讓我後悔。」
繩索鬆開。
艾爾西立刻把雙手拉到前面。
手腕已經被磨出兩圈紅痕。
她活動了一下肩膀,第一件事就是迅速確認周圍。
出口。
窗戶。
伊蓮娜的位置。
可以當武器的木叉。
距離。
如果現在動手——
啪。
一道細小電弧從她眼前閃過。
艾爾西立刻坐好。
伊蓮娜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很好。」
「妳真的很討人厭。」
「很多人這麼說。」
伊蓮娜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色睡衣。
沾滿泥巴的裙襬。
赤腳。
經過一晚逃亡之後,原本精緻的長髮也亂得不像一個公主。
她沉默兩秒。
「現在有一件比政治更重要的事情。」
艾爾西警戒地看她。
「什麼?」
伊蓮娜指向穀倉外。
「先去幫我找一套衣服。」
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腳。
「還有一雙鞋。」
艾爾西也下意識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
兩人同時安靜。
伊蓮娜慢慢抬起頭。
艾爾西立刻把視線移開。
「我只是看妳到底穿幾號。」
「我還什麼都沒說。」
「閉嘴。」
伊蓮娜笑了。
穀倉外的陽光正一點一點穿過木板縫隙。
艾爾西揉著發疼的手腕,第一次意識到一件很麻煩的事。
她昨晚的任務,好像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