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大小姐與女僕
艾爾西最後還是出去了。
不是因為她真的願意聽伊蓮娜的命令。
至少她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穀倉外是一片尚未完全醒來的農地,晨霧貼著地面,遠處幾棟農舍的煙囪開始冒出白煙。
努庫斯就在更遠的地方。
隔著樹林,仍然可以看見幾道尚未熄滅的黑煙升上天空。
昨晚的火還沒完全滅。
艾爾西站在穀倉門口看了一會兒。
「妳在等誰?」
身後傳來伊蓮娜的聲音。
艾爾西沒有回頭。
「沒有人。」
「高文?」
艾爾西轉過來。
「妳很喜歡提他?」
伊蓮娜靠在門框旁,還是穿著那件已經沾滿泥土的睡衣。
「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麼?」
「一個可以讓妳連自己是不是棄子都不願意懷疑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艾爾西皺起眉。
「他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還沒想。」
「妳臉上寫得很清楚。」
「是嗎?」
伊蓮娜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妳觀察得比我想像中仔細。」
艾爾西懶得理她。
「附近有一戶農家。」
她指向林子另一頭。
「曬衣繩上有衣服。」
伊蓮娜立刻站直。
「女裝?」
「……不然呢?」
「鞋呢?」
艾爾西沉默。
伊蓮娜盯著她。
「沒有?」
「人家不會把鞋掛在曬衣繩上。」
「那怎麼辦?」
艾爾西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長公主可能真的活得很不食人間煙火。
「偷。」
伊蓮娜皺眉。
「我不偷平民的東西。」
艾爾西看著她。
「妳昨天才逼一個刺殺妳的人護送妳。」
「那是交易。」
「用雷電談的交易。」
「有效就好。」
艾爾西嘆了口氣。
「我會留錢。」
「妳有錢?」
「有。」
「在哪?」
艾爾西指了指自己。
伊蓮娜上下看她。
昨天的女僕裙早就被燒出一個破洞,腰帶也不見了。
「藏哪裡?」
艾爾西沒有回答。
伊蓮娜的眼神慢慢往下移。
「……」
艾爾西立刻說:
「不要問。」
伊蓮娜忍了兩秒,最後還是笑了。
「我什麼都沒說。」
「妳那張臉什麼都說了。」
——
半個小時後。
農舍後方。
艾爾西蹲在一道矮牆後面,看著院子裡的老婦人提著木桶走進屋內。
她回頭。
伊蓮娜正蹲在她旁邊。
姿勢非常不標準。
睡衣裙擺還卡在樹枝上。
「妳到底為什麼跟過來?」
艾爾西壓低聲音。
「我要挑。」
「挑什麼?」
「衣服。」
「我們在偷東西。」
「所以更要挑。」
艾爾西閉上眼睛。
她開始懷疑自己答應這場交易是不是一個錯誤。
院子裡掛著幾件曬乾的衣服。
一件褐色長裙。
兩件粗布上衣。
一條深色圍裙。
還有一件明顯屬於農家少女的淺灰連身裙。
伊蓮娜伸手指了指。
「那件。」
「哪件?」
「灰色的。」
「太顯眼。」
「灰色哪裡顯眼?」
「比較新。」
「所以呢?」
「如果有人問,失主會記得。」
伊蓮娜停了一下。
「那褐色的。」
艾爾西看她一眼。
「妳剛才不是嫌它醜?」
「現在它比較安全。」
艾爾西沒有說話。
這女人至少學得很快。
她趁屋內沒有動靜,翻過矮牆。
落地。
取下衣服。
順手把幾枚銅幣壓在曬衣架旁的石頭下面。
正準備回去時——
「鞋。」
伊蓮娜在牆外用氣音提醒。
艾爾西回頭瞪她。
伊蓮娜指向門邊。
那裡真的擺著一雙舊皮鞋。
艾爾西走過去。
拿起來看了一眼。
很小。
她又低頭看了看遠處伊蓮娜。
再看鞋。
應該差不多。
她放下幾枚銅幣。
翻牆回去。
伊蓮娜接過衣服。
「很有效率。」
「閉嘴。」
「我是在稱讚妳。」
「不需要。」
「鞋呢?」
艾爾西把鞋塞進她懷裡。
伊蓮娜低頭看了一眼。
「很醜。」
艾爾西轉身就走。
「那妳還我。」
「不用。」
——
回到穀倉後,伊蓮娜終於換掉了那件睡衣。
艾爾西坐在另一邊,背對她。
「妳可以轉過來了。」
艾爾西回頭。
伊蓮娜穿著那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褐色長裙。
沒有珠寶。
沒有禮服。
沒有任何王室象徵。
頭髮也被她簡單束在腦後。
如果不是那張臉實在太過醒目,看起來真的只像某個稍微漂亮得過頭的年輕女人。
伊蓮娜低頭看了看自己。
「怎樣?」
「像農婦。」
「很好。」
艾爾西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公主會嫌棄。
伊蓮娜卻已經坐了下來。
「現在談路線。」
她用一根木枝在地上劃了一條線。
艾爾西也蹲下來。
「這裡是努庫斯。」
伊蓮娜畫了一個圈。
「往西有兩條主要道路。」
她在地上劃開。
「第一條往北,穿過山脊。快,大概三天可以到灰石鎮。」
「第二條?」
「沿著維恩河往西南,經河流城,再轉向西境。」
「多久?」
「至少五天,可能更久。」
艾爾西看著地上的線。
「走河。」
伊蓮娜抬眼。
「為什麼?」
「山脊太容易被堵。」
「所以?」
「昨晚妳剛被人追殺。」
艾爾西指了指那條窄線。
「我是親王,我會先封這裡。」
伊蓮娜沒有說話。
艾爾西看她。
「怎麼?」
「我也這麼想。」
「那就走河。」
「不。」
艾爾西皺眉。
「什麼?」
伊蓮娜用木枝點向山路。
「先走山脊。」
艾爾西看著她。
「妳剛才問我做什麼?」
「想聽妳的看法。」
「然後完全不採用?」
「我聽了。」
「這叫聽?」
伊蓮娜不疾不徐地解釋:
「因為他們也會猜我走安全的路。」
「妳怎麼知道?」
「因為親王知道我是什麼人。」
「妳是什麼人?」
「一個不喜歡冒沒必要風險的人。」
艾爾西指著山路。
「所以妳現在要冒?」
「對。」
「因為妳叔叔會猜你不敢冒?」
「對。」
艾爾西盯著她半天。
「妳們搞政治的人是不是都很有病?」
伊蓮娜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時候。」
艾爾西嘆氣。
「所以妳早就決定了。」
「差不多。」
「那下次不要問我。」
「可是妳剛才分析得很好。」
「……」
艾爾西忽然很想把地上的木枝折斷。
伊蓮娜又劃了一個小圈。
「山脊之前有一個地方。」
「哪?」
「灰石鎮。」
「妳剛才說了。」
「鎮外有我的一個秘密據點。」
艾爾西抬頭。
「有人?」
「如果沒出事,應該有人。」
「多少?」
伊蓮娜停頓一下。
「不知道。」
「妳自己的據點妳不知道?」
「據點不是軍營。」
伊蓮娜語氣淡下來。
「會有人留守,也會有人負責情報和聯絡。如果昨晚真的已經全面政變,他們應該也收到消息了。」
艾爾西看著她。
「如果被抄了?」
伊蓮娜沒有立刻回答。
「那就改走河線。」
艾爾西點頭。
這倒是合理。
「還有一件事。」
伊蓮娜說。
艾爾西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什麼?」
「身分。」
「什麼身分?」
「我們不可能就這樣走出去。」
「我知道。」
「妳現在可能已經被通緝。」
「所以?」
伊蓮娜上下打量她。
艾爾西開始覺得更不妙。
「我以前常扮女僕。」
「不行。」
「為什麼?」
「太合理。」
「合理不好嗎?」
「就是因為太合理,所以如果親王知道妳的背景,他們第一個會檢查的就是女僕、傭兵、旅人。」
艾爾西抱起手。
「那妳想怎樣?」
伊蓮娜微笑。
艾爾西立刻說:
「不要笑。」
「為什麼?」
「妳每次這樣笑都沒有好事。」
伊蓮娜指著她。
「妳,大小姐。」
艾爾西愣住。
再指自己。
「我,女僕。」
穀倉裡安靜了。
外面一隻鳥飛過。
艾爾西眨了眨眼。
「再說一次。」
「妳扮大小姐。」
「不要。」
「我扮女僕。」
「不要。」
「理由?」
「我不像。」
伊蓮娜歪頭。
「哪裡不像?」
艾爾西低頭看自己。
身上是燒破的僕役裙。
手掌全是老繭。
指節有傷。
手腕還有繩索留下的紅痕。
「全部。」
「那可以處理。」
「怎麼處理?」
「衣服。」
「不要。」
「頭髮。」
「不要。」
「化妝。」
「不要。」
伊蓮娜笑容越來越明顯。
艾爾西往後退一步。
「妳幹嘛?」
「原來真的有妳怕的東西。」
「我沒有怕。」
「妳剛才後退了。」
「那是戰術性撤退。」
「很好。」
伊蓮娜站起來。
「等到了大城鎮,我幫妳化妝。」
「我拒絕。」
「拒絕無效。」
「妳剛才不是說我們是合作?」
「是。」
「合作不是兩個人一起決定?」
伊蓮娜想了一下。
「大部分時候。」
「那這件事——」
伊蓮娜抬起手。
啪。
一道細小藍色電弧從指尖跳出。
艾爾西立刻停住。
兩人對視。
「……妳這叫合作?」
「非常有效率的合作。」
艾爾西咬著牙。
她遲早有一天要弄清楚這女人到底能放多少次雷。
伊蓮娜重新蹲下,在地圖旁畫了一個箭頭。
「所以決定了。」
「誰決定?」
「我們。」
「明明是妳。」
「妳沒有提出更好的方案。」
「因為妳根本沒給我時間!」
伊蓮娜已經站起來整理衣服。
「我們要趕在中午以前離開這裡。」
艾爾西看著她的背影。
她忽然理解高文以前為什麼總說不要碰政治人物。
真的很恐怖。
——
她們離開穀倉時,太陽已經升高。
伊蓮娜把頭髮藏進頭巾裡。
艾爾西則換回比較方便活動的普通衣服,把短髮壓低。
兩人沒有走大道。
而是沿著林間小路慢慢靠近努庫斯外圍。
昨晚還燈火通明的度假城市,如今像換了一張臉。
城門旁站滿陌生士兵。
原本屬於皇家衛隊的旗幟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親王軍的徽記。
道路旁已經貼上幾張新告示。
距離太遠,看不清內容。
伊蓮娜停下腳步。
艾爾西也停。
「妳在看什麼?」
「那邊。」
城外一間臨時搭起的棚子旁,兩名士兵正坐在木箱上打牌。
旁邊拴著三匹馬。
伊蓮娜看了幾秒。
「我們需要馬。」
「我去偷。」
「不急。」
「那妳要幹嘛?」
「先聽。」
兩人沿著灌木靠近。
距離還剩十幾步時停下。
士兵完全沒有察覺。
其中一人把牌往木箱上一摔。
「又輸。」
另一人笑得很大聲。
「誰叫你手臭。」
「最近倒楣透了。」
「哪裡倒楣?昨晚不是打得很順?」
「順個屁,公主跑了。」
艾爾西和伊蓮娜同時安靜下來。
「不是說死了?」
「上面說死了。」
「那到底死沒死?」
「誰知道。」
士兵壓低了一點聲音。
「反正現在對外就是公主被刺客殺了。」
艾爾西的臉慢慢沉下來。
伊蓮娜沒有看她。
「那刺客呢?」
「跑了。」
「長怎樣?」
「聽說是個年輕女人,短頭髮。」
艾爾西閉上眼睛。
幹。
伊蓮娜嘴角非常輕微地動了一下。
艾爾西瞪她。
伊蓮娜用眼神回了一句:
我早就說了。
士兵繼續聊。
「可惜了。」
「什麼?」
「公主啊。」
另一人笑了。
「聽說漂亮得不得了。」
「你看過?」
「沒看過,不過王都來的人都這麼說。」
「死了更可惜。」
接下來的話越來越難聽。
伊蓮娜一開始完全沒有反應。
她只是靠在樹後聽著。
甚至當其中一人開始描述一些下流幻想時,她也只是皺了皺眉。
艾爾西反而有點意外。
她原本以為這個公主脾氣很大。
直到其中一名士兵說:
「也不知道那女人跟她那個平民老娘一樣——」
伊蓮娜的表情消失了。
艾爾西甚至來不及阻止。
「等等。」
伊蓮娜已經走出灌木。
兩名士兵同時轉頭。
「誰?」
一道電光瞬間擊中其中一人的胸口。
啪!
那人整個人從木箱上翻了下去。
另一人猛地站起來。
「妳——」
艾爾西已經從另一側衝出。
她撿起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甩手。
石子正中士兵太陽穴。
男人眼睛一翻,倒在地上。
乾淨。
安靜。
艾爾西轉過來。
「我們不是說好低調?」
伊蓮娜沒有回答。
她走到剛才講話最難聽的士兵旁邊。
那人被電得抽搐,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伊蓮娜抬腳。
狠狠踢在他兩腿之間。
男人整張臉瞬間扭曲。
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艾爾西下意識夾了一下腿。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夾。
「喂。」
伊蓮娜又踢了一腳。
「夠了吧。」
「他提我沒關係。」
第三腳。
「提我母親不行。」
艾爾西看著她。
剛才那個冷靜分析政變、路線、追兵的長公主完全不見了。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就只是個真的很生氣的二十歲女人。
伊蓮娜終於停下。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
重新恢復平靜。
「好了。」
艾爾西看了看地上的士兵。
再看她。
「好了?」
「嗯。」
「妳剛才差點把他踢死。」
「沒有。」
「妳怎麼知道?」
「我有控制力道。」
艾爾西沉默。
「妳真的很有病。」
伊蓮娜看向旁邊三匹馬。
「至少我們有馬了。」
艾爾西愣了一下。
伊蓮娜已經走過去解韁繩。
「妳早就想搶?」
「原本只是想偷。」
「那妳剛才——」
伊蓮娜回頭。
「意外。」
艾爾西看著她幾秒。
忽然笑了一聲。
伊蓮娜皺眉。
「妳笑什麼?」
「沒什麼。」
「說。」
「我只是突然覺得妳沒有昨天晚上那麼可怕了。」
伊蓮娜瞇起眼睛。
手指間亮起一點藍光。
艾爾西立刻跳上馬。
「我什麼都沒說。」
「我聽到了。」
「風吹的。」
「艾爾西。」
這是伊蓮娜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艾爾西拉住韁繩,愣了一瞬。
伊蓮娜也像沒有注意到似的,翻身上馬。
「走了。」
兩匹馬沿著林道往西而去。
努庫斯的黑煙逐漸被甩在身後。
艾爾西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高文在哪裡。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正在往哪裡走。
她只知道,原本應該死在她刀下的女人現在就在前面。
而自己竟然正在跟著她。
這大概是她做殺手以來,最荒唐的一次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