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一位身高只有140cm的70后评估师，我不了解这份工作具体需要做什么。
“你爸爸得了一种病，家里没有钱治，就落下病根了。”
“还会这么会影响骨头吗？”
“不晓得，有后遗症什么的吧，以前要是生重一点的病活下来都不容易，你爸也是命大嘞。”
永远长不高。
“干不了活，种不了地，姐，你养了根废柴撒。”
“个子那么小咯，能干啥子撒，读书，这能读个啥子名堂出来撒。”
村里人不止一次两次说着类似的话。
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马江中学默默读书。
父亲也很要强，要证明。
“所以你爸背凸起一坨，就是脊椎压缩了，不然跟你爷爷长个一米七五也没啥问题的。”
“浪滩陈姓比较多，他们隔壁村还有考上牛津的，跟你爸一个学校，回来给他们村修路呀，不过没修道我们村，到我们那路没那么宽了。”
“好歹也变成水泥路了，小时候上司机面包车还全是泥巴路。”
“怎么啦，在讨论我什么事？”
老爸过来，他肯定听到了，但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自在，反到依然开朗。
“当时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宿舍，没有空调闷得很，还有虱子。”
“这么说我当时高中的宿舍条件没比你差多少。”
“还是有区别的，你们有上下床，我们床垫都没像样的，睡草席呀，知道嘛，给你看看我的学生证，当时还是工学院，现在的湖科大。”
说着他给我看当年学生证的照片。
“你发量这么多。”
“现在也不少啊，跟同龄人比他们都掉光了。”
我有点羡慕了。
“所以你怎么看上我爸的？”
“当时和你外婆赌气，当时在郑州，还有个当老师的，我就说谁先来找我过年我就跟谁回去。”
“然后老爸先来的是吧。”
“我要是高一点，我们一家现在就在香港了。”
“有点小资了。”
“话是这么说，但肯定会好一点，当时两家评估公司找我，香港的嫌我太矮了，要是有个一米六我就去香港了，他们是上市公司实力比广州这个强很多。”
“那你粤语都没学会，你都来十几年了，我小学都学了几句，我们家就我会说一点。”
“这个确实，当时没好好学一下，现在公司同时跟我见了面要切换为普通话，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要是你有一米六我都一米八了，我以为我高中还能长的。”
“谁要你不多锻炼，别找借口，你这个没继承我的基因，继承你爷爷的，你爷爷不矮。”
“不是，隔代个子基因概率很低吧，你找借口。”
上班的时候，他突然说要来上海看看我，我没有拒绝，我原本是想在周末静静的躺着补觉，先只能改变计划；周五晚上。
“阿璟！”
我和他见了面。
“上次来上海还是九十年代，当时只是经过了下，没仔细看。”
“当时东方明珠都没建完吧。”
“是，那次我是唯一睡在火车站的，本来想找个酒店，太晚了，门口没啥接客的，有个老太婆说她那有房子，要我跟他走。”
“然后呢？”
“我跟她走了很久也没到她说的地方，就说快到看，我觉得不对劲，找个借口溜了，跑回去火车站座位讲究一晚上。”
“明天带你看看陆家嘴三件套。”
第二天，我带他逛了游客都要来打卡的南京路和外滩，边拍照，边要回头看，父亲个头很小，生怕找不到父亲在哪，小时候的我也怕走丢，但是我会停在原地，方便发现的家里人回头找。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广州餐厅，自己以为家里人走了就跑出去，站在红绿灯不敢走，那次真实有惊无险。”
“主角命大。”
说着，我带他进了百联。
“哇，这么多人啊，我以为喜欢二次元的人很少，今天来看才发现有这么多，还以为只是你们几个的小众爱好。”
“以前确实，不过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接触二次元了。”
“你认为你和他们心理上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当接触这些东西的时候。”
“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喜欢，我也不是什么都看的。”
有家店有很多奥特曼。
“初代、赛文、杰克、艾斯、佐菲、雷欧、泰罗；都集齐了啊，还有啥？泰伽、梦比优斯、奈克瑟斯，还有更新生代的，我都没看了。”
“认得这么全啊，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打打杀杀的。”
“你说的不对，你这都多少年了之前就听你说过，奥特曼才不是什么打打杀杀，你要是研究剧情，会发现里面有很多道理，还有反战的内容，特别是昭和奥的时候。”
父亲笑了下，他没有像小时候我顶嘴就教育我，只是点点头。
“这个海贼王的手办很精细啊。”
“五千多，这么大，真不算贵了。”
我说着，其实我也没看过海贼王，但是其他的手办没有那么大，而这些经典老番恰好是他们中老登唯一能听说过的动漫，总不能跟他讲现在的动画，尽管自从高中后我就没看过什么动漫了，大学唯一一次还是看的边缘跑者，我先玩的首发游戏，但说真的，就算是边缘跑者这种风格，父亲大概也只会觉得画面不错，我还是很喜欢赛博朋克的设定和内核的，特别是美术，只要不真的发生就行了。
上海的世博会。
虽然上一次在这举办是一一年的事了，海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他就静静的站在那吗？和其他当时非常前卫的设计和展品，那时候似乎都脚踏实地，和平与发展成为了那时候的主流，每个设计像是真能落地一样，似乎都在努力实现被允诺的未来，草地和城市，蓝天和泡泡，很透明，光线透过塑料所折射出来的五颜六色；平面设计总是拟物的，有厚度的，最新的Win Vista和7系统的半透明窗口炫耀着新时代硬件的强大，装饰主义还未完全消失。
“太阳塔，原子球塔，太空针塔......”
“你知道复古未来主义吗？”
“不知道。”
“好吧。”
我唯二喜欢的风格，应该就是复古未来主义了，准确的来说，是现代社会下加以修饰的合成器复古未来主义，搭配着视觉上的霓虹光晕与故障艺术，并不是那时候的前人对未来的幻想的复古未来主义，原子、磁带未来主义，还有衍生出来的Y2K和蒸汽波；橘红、蓝绿、明黄，像核子一样。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人都对未来充满憧憬。”
“科学家们发明了塑料，现在看来很廉价的东西，在当时是不可思议的。”
“嗯，确实。”
和父亲不是一个年代的，或者说他经历过那个年代只是没我说的那么好，但是我说的也只是一种美学风格。
后面的每一次世博会，实际的东西在减少，概念的东西在增加，看上去当然也非常前卫，从原本的物品到后面全是某城市未来的设计规划，只是打心里知道这些设计永远无法实现了。
“到时候你稳定下来，咱们都搬过去，把老房子卖掉。”
“你想的很轻松啊，那我买的房子不会像你们那样老土。”
“哪里土了，实木家具都是，瓷砖虽然是仿大理石纹理但是看着还是很高级呀，你想怎么装修，大设计师？”
父亲略作调侃的问道。
“高分子聚合物，塑料是个好东西啊，能做出任何形状，有没有见过S椅和球椅，一体成型，没有拼接接缝，视觉上让人们认为那是无菌的，我认为很流线前卫，就是不太实用。”
“所以不实用的东西逐渐就被淘汰了呀。”
“所以大家都很功利，只注重实用性，却忽略的美观，对未来的热情。”
橙红色的冰箱胖乎乎的，橱柜边角如同奶酪一样光滑的倒角，弯曲圆润的椅子，像是为了对抗重力而可以做出的悬浮感，任何东西都是圆滑的，就连踢脚线也是；安全，包容，人们能在月球度假，而不是到家回工作的消息。
车是流线形的，人们认为那就是速度感，人们认为那就是未来，人们都向往着太空，火箭航天推进器会烧掉一切偏见和愚昧。
“说这么多，看来你还是学了点东西嘛。”
“喜欢罢了，现在的现代主义建筑实在实用，也实在千篇一律。”
也不能怪包豪斯。
“专业上继续加把劲，争取当主美。”
“你也知道主美啊哈。”
“老是听你说，听也听多了。”
周末的地铁线，没有早晚高峰的通勤人，相对空闲了不少，如果不是陪父亲，我也许和他们照旧在出租屋躺平。
“我当时毕业的时候就去了新疆，真的不适应，后面飞回广州了，刚来都没落脚点，第一晚是在公司趴在工位上睡的。”
“所以我现在在公司午休趴桌子不是因为在学校习惯了，是因为受你遗传。”
我开玩笑地说道。
“哪有习惯遗传的，你少找理由，椅子能调倒吗，躺着睡呀。”
“我知道，我还买了眼罩。”
他当时望着中信大厦，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根本发不现他的身影，谁能想到活过五十年，或者三十年，是多么久的一件事；居然可以经历这么多。
“真是青出于蓝是胜于蓝，在上海好好干，最好能找个对象。”
“又来了，就知道你没怀好意，在这等我是吧。”
“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这里稳定下来，也不说你们以后了，反正能有个人能陪你扶持一下最好，起码房租还能分担一下嘛。”
“可以，真实用，还得是你们老一辈实用主义。”
“按理说以前那个谁不是本来和你挺合适的嘛，你小时候还和她经常出去玩。”
“缘分已尽咯，好好上班先吧，别催那么多。”
人想活在过去，活在大脑忽略后只剩美好的过去，向往想象成功的自己也在过去，以前的好奇是多么美满，但未察觉的是那只是命运的一瞥，二十年过去，才发现自己只在日复一日之中的虚无，二十二岁的生日是寂静的，也许会有父母的祝福，但更多的是平淡的一天，想买就能买到的蛋糕不需要等到那一天再买，以前的仪式到现在只觉得是延缓效率的繁琐，问题出在我身上，留给这副躯体的只剩空洞的无限，也许坐上地铁后，能短暂思考或逃离这些问题。
“上班盯着屏幕多保护眼镜啊。”
“我滴眼药水的，再说了成年了都定型了，很难加深的。”
“难说，你们靠这个吃饭的一天到晚就盯着屏幕。”
“所以我只有工作戴眼镜，一般不想戴，度数不是很高不用一直戴着。”
“嗯，那就好。”
“还去别的地方看吗？陆家嘴和四行仓库都还没去看。”
“不了，下次来再看吧，留点“悬念”比较好，反正你在这里。”
照镜子的时候，就不用那么清晰着看着早已陌生的脸庞，也不用那么看清楚疲惫和迷茫。
“不就是看不清自己了吗？要看清楚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