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丝雀  Cageling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6/9/23 15:25:04 字数:2116

景和十五年,冬。

皇城外城的老街,子时刚过,雪下得天地不分。

青瓦上的积雪厚得像棉被,更夫的梆子声在长夜里一下、两下,敲得清亮,也敲得孤单。

这段日子,皇城不太平。先是城外妖兽暴乱,流言像雪沫子一样往城里灌;接着大公主殿下清算旧账,今天抄这个府,明天斩那个官。老百姓夜里锁紧门闩,连灯都不敢多点。

更夫老周头缩着脖子从李总督府门前经过,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府门上的匾额早被砸了,两扇朱漆大门让风雪啃得只剩个残框。从前这李府多威风啊——李总督的儿子不知轻重,在宫宴上多看了公主两眼,就落了个满门抄斩。

多看了两眼。

老周头把棉帽往下压了压,脚底更快了。这世道,眼睛是会惹祸的。

一阵风撞过来,头顶"咔"的一声响,半截匾额被风掀落,正砸在他脚边,溅起的雪扑灭了他手里的灯笼。

火光灭掉的瞬间,一道黑影从门洞里窜了出来。

老周头魂都吓飞了,火折子差点脱手。他哆哆嗦嗦点着火,火光一晃——是只猫妖。

瘦瘦小小一个,瞧着跟人类半大的孩子差不多,只多了对猫耳和一条尾巴。那尾巴炸得老高,根根绒毛竖着。她赤着脚,脚腕上冻出两道血口子,正滴滴答答往雪里掉颜色。

猫妖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都僵住了。

城里有告示:见妖报官,赏银十两。可老周头心说,这深更半夜的,我只想装没看见。

他还没来得及跑,后背就撞上了一堵墙——不,是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像雪地里长出来的一块碑。

锦衣卫。

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绣春刀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

"锦衣卫办案!闲人避退!"

老周头眼角的余光扫见那些令牌,腿就软了。那是大公主的亲卫,听说都是公主自幼豢养的死士,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连圣旨都调不动。

一个年轻百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红脸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竟是在笑。

"老丈,今夜风大,什么都没看见,对么?"

老周头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官爷,小的什么都没……"

"那就好。"百户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柔,"自己安静离去,忘掉方才一切。否则——"他凑近了些,"你活不到三更。"

老周头连滚带爬退进巷子。直到身后没了半点火光,他才敢站直身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声嘀咕:

"大公主的亲卫夜里出宫……怕不是和那传闻里的……"

嘀咕声断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胸口穿出来,刀尖上的血滴进雪里,烫出一个个小红坑。

他至死没想明白,那个笑着放他走的年轻人,是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前面。

"看见了猫,又看见了我们的脸。"百户甩了甩刀上的血,轻声说,"老丈,下辈子,记得闭着眼走路。"

雪越下越大,把老周头一寸寸埋了起来。

那边,三人一组,将猫妖围在中央。

猫妖挥着爪子,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尾巴炸得更开了。若只看动作,倒像只张牙舞爪的奶猫。

百户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一手拎起她的后颈,像拎一袋土豆。

"苏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没有半分情绪,"殿下等很久了。"

缚妖绳捆上来的一刻,苏棠最后看见的,是百户面具后那双眼睛。冷的,没有光。

寝宫。

熏香如蛇,从鎏金香炉里一寸寸游出来。

苏棠被按着跪在地上,手脚绑着,只能勉强抬头。拔步床的帐幔层层叠叠,像一重重雾,雾后面侧卧着一道身影。

锦衣卫把人送到,潮水般退下。门合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两道呼吸。

"苏棠啊。"

帐幔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拨开纱帘。

苏棠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忽然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病娇番剧——就该长这样,美得像假的,美得不真实。

可那双眼睛一弯,苏棠的后背就爬满了凉意。

大公主林笑笑,十三四岁年纪,笑起来眉眼弯弯。全皇城的人提起她,声音都要放轻三分。

她赤着足从床上下来,一步步走到苏棠面前,蹲下身,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只终于落到手里的雀。

"苏棠啊苏棠,你可知,我为何不对你下咒?"

下咒。苏棠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她见过那些被御妖咒烙过的妖——妖丹上烧着符印,从此行尸走肉,主人让咬谁就咬谁。皇城的镇妖衙门,就是用这法子处置俘获的妖。

"因为咒了,就不好玩了。"林笑笑替她回答,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而且,如你一般生着人形的妖,翻遍世间的典籍也找不出第二只。咒了你,多可惜。"

会哭、会闹、会咬人的小猫,才有意思。

苏棠想咬她。她真的张嘴了。

林笑笑把手腕递到她唇边,笑着等。

苏棠的牙咬上去——没敢用力。

她恨自己。

恨自己记得这三个月来的每一件事:嘴馋偷了城东摊子上的一个烧饼,被一只素白的手按住手腕;抬头看见这张脸,听见那句——

"小猫,在我皇城里偷东西,该当何罪呀?"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卖烧饼的老汉,从那天起再没出过摊。

"乖。"林笑笑满意地抽回手,看也不看腕上浅浅的牙印,"我不喜欢用咒,我喜欢慢慢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棠的脚上,笑意更深了。

"脚都跑烂了。"她轻声说,"逃得真卖力。我都有点舍不得罚你了。"

她解开缚妖绳,把苏棠抱起来,轻得像抱一只真正的猫,放进床的最里侧。

"你逃不掉的。"她贴着苏棠的耳朵,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这皇城的每一道门、每一条街、每一只乌鸦,都是我的眼睛。"

苏棠浑身冰凉。

"所以,别费力气了。"林笑笑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竟称得上温柔,"往后,你每天只做三件事——"

"哪三件?"苏棠的嗓子是哑的。

"想着我。"

烛火被吹灭。

"看着我。"

黑暗里,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陪着我。"

那晚,苏棠一夜没睡。

她蜷在床角,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听着宫墙外更漏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想,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倒霉的穿越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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