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金丝雀(Part.2)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6/9/23 15:42:02 字数:1943

五更天,宫门前的积雪被踩得又硬又亮。

早朝。

文武百官呵着白气,三三两两立在殿前,没一个人敢高声说话。今上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脾气却一年比一年怪,朝会上说错一个字,轻则杖责,重则脑袋搬家。

王巡抚缩在队伍末尾,把官帽扶了又扶。

他官位不高不低,站在朝堂里就是个凑数的。凑数的人,最要紧的就是眼睛。

——别乱看。

他晓得这个道理。可道理归道理,那两位一进来,他的眼睛还是没管住。

太子林斩夜大步流星,锦袍上的雪粒子还没化开。跟在他身后的,是当今唯一幸存的公主,林笑笑。

龙凤胎,同一天降生,同一天成了这皇城里最不能惹的两个人。

公主手里牵着根细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一个瘦小姑娘的手腕上。

那姑娘耷拉着脑袋,裹着件不合身的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走路半梦半醒,像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百官齐刷刷垂下眼睛,比训练过还整齐。

这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人们心知肚明:太子和公主走进来的时候,眼睛看地,别看人。

王巡抚没忍住,抬头瞄了一眼。

就一眼。

林笑笑的视线,像早就等在那里似的,不偏不倚,接住了他。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生着一张雪团子似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句讨喜。

可王巡抚只看见那笑容底下,一片冰。

他腿一软,当场坐到了地上。

"王爱卿?"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可是身子不适?"

王巡抚把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臣……臣连日劳累,头晕眼花,恳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皇帝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王巡抚退出殿外,后背的汗浸透了里衣。他不敢跑,只快步往宫门走,嘴里默念:没看见,没看见……

两根影子,一前一后,无声地缀在了他身后。

殿内,龙椅上的皇帝连眼皮都没再抬。仿佛方才走掉的,只是两阵风。

"哥,那人的眼睛,方才是不是落在我这边了?"

"嗯。"林斩夜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笑笑不喜欢的,都不该留着。"

锦衣卫无声地合拢过来。王巡抚连喊都没喊出一声,就被拖进了宫墙拐角的阴影里。

雪地里,三个人。

王巡抚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也不敢停:"殿下!臣冤枉!臣只是……只是不小心……"

"只是不小心,看了我一眼?"林笑笑笑着蹲下来,与他平视。

她伸手,把苏棠牵到身前。

苏棠抖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场面。三个月前,那个卖烧饼的老汉,也是这样跪着的。

"苏棠。"林笑笑从袖中抽出短剑,塞进她手里,"我教过你的吧——"

她贴着苏棠的耳朵,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这世上,只有我的眼睛,能落在你身上。别人多看一眼,就少一双眼睛。"

苏棠的手在抖。短剑很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想松手。

可林笑笑的手覆了上来,凉得像冰,力气却大得惊人。她带着苏棠的手,慢慢地、稳稳地,把剑尖送进王巡抚的左眼。

血是热的。

喷在苏棠手背上的那一刻,她的胃拧成一团。她想吐,喉咙却像被谁掐住了,什么都出不来。

"哈哈——"林笑笑笑出了声,"眼睛不干净?那就别要了!"

第二剑。

苏棠闭上眼。可闭上眼,声音还在:刀尖划过骨头的、液体涌出来的、还有林笑笑的呼吸,贴在耳畔,温热、平稳,像在哄她入睡。

她想起前世,想起学校,想起那些"做人要善良"的大道理。

全都没用了。

树上的乌鸦歪着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算了,没意思。"林笑笑松开手,像玩腻了一件玩具,"哥,剩下的交给你。"

她牵着苏棠往回走。苏棠像一具会走路的木偶,迈过雪地里那摊暗红。

身后传来林斩夜温和的声音:"拖出去,随便安个罪名。"

王巡抚被扔进城郊乱葬岗时,还有半口气。

乌鸦先到了。

它们在暮色里落下来,围成一圈,像一群穿黑丧服的小人。王巡抚的意识在疼与冷之间沉浮,忽然全明白了。

他想起三年前,二皇子是怎么"暴病"的;想起那四个公主,一个接一个,"失足""落水""惊马"。

都是这双手。

这对龙凤胎,一个递糖,一个递刀。太子杀尽手足,公主替哥哥扫清前路。

这皇城,早就姓林了。不是皇上的林,是那对兄妹的林。

他想喊,喉咙里只溢出一串血沫。

一只乌鸦蹦到他胸口,歪着头,用黑玻璃珠似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宫墙外。

苏棠跪在雪地里,把手插进雪堆,搓了又搓。

血是洗不掉的。她搓得手都红了,还觉得那股腥味黏在指缝里。

林笑笑就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

"难不难受?"她问。

苏棠不说话。

"第一次都这样。"林笑笑的声音轻飘飘的,"以后就习惯了。"

她走上前,把自己的手也伸进雪里,捞起苏棠冻红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呵了口热气。

"乖,回去用热水洗。"她笑着说,"夜里冷,冻坏了爪子,我会心疼的。"

苏棠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人刚刚教她杀了一个人。现在,她在心疼她的爪子会不会冻坏。

"林笑笑。"苏棠听见自己说,"你是个疯子。"

林笑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这句话的。"她抹了把眼角,眼睛亮得惊人,"苏棠,你果然不一样。"

她把苏棠从雪地里拉起来,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的方向,乌鸦像一片黑色的雪,落满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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