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宫门前的雪踩硬了,发亮。
早朝。
百官站在殿前,呵白气。三三两两凑一起,没人敢大声说话。皇上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脾气一年比一年怪。朝会上说错一个字,轻的挨板子,重的掉脑袋。
王巡抚缩在最后面,扶了扶官帽。
他这官位,不高不低,就是凑数的。凑数的人最要紧的是什么?眼睛。
别乱看。
他懂。可那两位一进来,他眼睛还是没管住。
太子林斩夜大步走进来,锦袍上雪粒子还没化。后面跟着公主,林笑笑。
龙凤胎。同一天生的。同一天成了这皇城里最不能惹的人。
公主手里牵着根细绳。另一头系在一个瘦小姑娘手腕上。
姑娘耷拉着脑袋,裹着件不合身的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半张脸。走路半梦半醒,像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百官齐刷刷垂下眼。比训练过还整齐。
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人们都清楚:太子和公主进来的时候,眼睛看地,别看人。
王巡抚没忍住。抬头瞄了一眼。
就一眼。
林笑笑的视线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不偏不倚,正好接住他。
十三四岁的少女,雪团子似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谁见了都得说讨喜。
可王巡抚只看见那笑底下,一片冰。
他腿一软,当场坐地上。
“王爱卿?”龙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身子不适?”
王巡抚把额头磕在金砖上:“臣……臣连日劳累,头晕眼花,恳请陛下容臣先行告退。”
皇帝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王巡抚退出殿外,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他不敢跑,快步往宫门走,嘴里默念:没看见,没看见……
两根影子,一前一后,无声地跟上了他。
殿内,皇帝连眼皮都没再抬。仿佛刚才走掉的,只是两阵风。
“哥,那人的眼睛,方才是不是落在我这边了?”
“嗯。”林斩夜声音温和得不像话,“笑笑不喜欢的,都不该留着。”
锦衣卫无声合拢。王巡抚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拖进宫墙拐角的阴影里。
雪地里。三个人。
王巡抚跪着,额头磕出血,也不敢停:“殿下!臣冤枉!臣只是……不小心……”
“只是不小心,看了我一眼?”林笑笑笑着蹲下来,跟他平视。
她伸手,把苏棠牵到身前。
苏棠抖了一下。她认得这场面。三个月前,那个卖烧饼的老汉,也是这样跪着的。
“苏棠。”林笑笑从袖子里抽出短剑,塞进她手里,“我教过你的吧——”
她贴着苏棠耳朵,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这世上,只有我的眼睛,能落在你身上。别人多看一眼,就少一双眼睛。”
苏棠的手在抖。短剑很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
她想松手。
可林笑笑的手覆上来。凉得像冰,力气大得惊人。她带着苏棠的手,慢慢、稳稳地,把剑尖送进王巡抚左眼。
血是热的。
喷在苏棠手背上那一刻,她胃里拧成一团。想吐,喉咙像被掐住了,什么都出不来。
“哈哈——”林笑笑笑出声,“眼睛不干净?那就别要了!”
第二剑。
苏棠闭上眼。可闭上眼,声音还在。刀尖划过骨头的、液体涌出来的、还有林笑笑的呼吸,贴在耳畔,温热、平稳,像哄她入睡。
她想起前世。想起学校。想起那些“做人要善良”的大道理。
全都没用了。
树上乌鸦歪着头,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算了,没意思。”林笑笑松开手,像玩腻了玩具,“哥,剩下的交给你。”
她牵着苏棠往回走。苏棠像会走路的木偶,迈过雪地里那摊暗红。
身后传来林斩夜温和的声音:“拖出去,随便安个罪名。”
王巡抚被扔进城郊乱葬岗的时候,还有半口气。
乌鸦先到了。
暮色里落下来,围成一圈,像一群穿黑丧服的小人。王巡抚的意识在疼与冷之间沉浮,忽然全明白了。
他想起三年前,二皇子怎么“暴病”的。想起那四个公主,一个接一个,“失足”“落水”“惊马”。
都是这双手。
这对龙凤胎,一个递糖,一个递刀。太子杀尽手足,公主替哥哥扫清前路。
这皇城,早就姓林了。不是皇上的林,是那对兄妹的林。
他想喊。喉咙里只溢出一串血沫。
一只乌鸦蹦到他胸口,歪着头,用黑玻璃珠似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
宫墙外。
苏棠跪在雪地里,把手插进雪堆,搓了又搓。
血洗不掉。她搓得手都红了,还觉得腥味黏在指缝里。
林笑笑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看。
“难不难受?”她问。
苏棠不说话。
“第一次都这样。”林笑笑声音轻飘飘的,“以后就习惯了。”
她走上前,把自己的手也伸进雪里,捞起苏棠冻红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呵了口热气。
“乖,回去用热水洗。”她笑着说,“夜里冷,冻坏了爪子,我会心疼的。”
苏棠盯着她,盯到林笑笑先移开视线。
这个人刚教她杀了一个人。现在,她在心疼她的爪子会不会冻坏。
“林笑笑。”苏棠听见自己说,“你是个疯子。”
林笑笑没笑。过了两息,忽然弯下腰,肩膀抖起来。再抬头时,眼角湿了。
“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这句话的。”她抹了把眼角,眼睛亮得惊人,“苏棠,你果然不一样。”
她把苏棠从雪地里拉起来,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
乱葬岗的方向,乌鸦落满了天。
林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