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是妖吧?"那个又脏又瘦的少年蹲在巷口,把半个馒头递过来,"把耳朵藏好。这城里,露了耳朵的妖,都活不过三天。"
后来,他又带她认了几个能讨到吃食的墙角,教她怎么看巡城司的差役,怎么在夜里找没人烧的灶。
没有那半个馒头,苏棠早饿死在那条巷子里了。
而现在,那个官儿的刀鞘,正高高扬起,对准了石头的脑袋。
"住手!"
苏棠冲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她挡在石头面前,胸膛一起一伏:
"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恃强凌弱!执法犯法!"
那官儿愣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她。
衣裳是好料子,滚边的兔毛白得发亮,腰间挂着的锦袋鼓鼓囊囊。哪家的小姐,惹不起。
可再看她的脸——面生得很。皇城里排得上号的贵人千金,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这号人。
"哟。"官儿阴阳怪气地笑了,"哪家的小姐啊?大过年的,管起爷们办案来了。"
"你们这叫办什么案!"苏棠大声道,"人人……人人都是平等的!你们没有权利殴打平民!你们这样是犯法的!"
"平等?"官儿和差役们对了个眼神,忽然哄笑起来。
"听听,这小姐说的什么胡话。平……等?"
"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小姐啊。"官儿笑着凑过来,一口酒气喷在苏棠脸上,"您是贵人,小的们给您三分薄面。可这街面上的事,您管不着。您呐,该买花儿买花儿去。"
他伸手,把苏棠轻轻拨到一边,像拂开一片挡路的落叶。
苏棠被拨得踉跄了两步。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官印,没有名帖,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在这里都轻得像雪,落在地上,连个响都没有。
刀鞘落下去了。
一下,两下。
石头蜷在地上,抱着脑袋,闷声不响。血从他额角流下来,滴在雪里。
"别打了!"苏棠扑上去,被差役拦腰挡住,"你们要钱对不对?我有钱!我给!"
"小姐的钱,小的可不敢要。"官儿拖长了调子,"这叫花子冲撞了喜气,按规矩,打死都不为过。"
他举起刀鞘,第三下。
苏棠看着那根乌黑的刀鞘,看着它对准石头太阳穴的位置。
她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转过了很多人的脸。
最后停下来的,只有一张。
——林笑笑。
那个她最恨的人。
那个此刻她最希望出现的人。
苏棠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得想吐,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咬紧牙,抓住了自己兜帽的边缘。
只要掀开。
只要让所有人看见她的耳朵、她的眼睛。
"有妖"这两个字,就能把整条街掀翻,巡城司、镇妖衙门,全都会来。
这个官儿,就不敢再打下去了。
至于她自己会怎么样——被当场打死,还是被抓进笼子?
苏棠已经顾不上了。
石头救过她。这条命,就当还他。
她的手腕猛地一扬——
"锦衣卫办案!闲人避退!"
那声喝令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整条街上。
人群"哗"地散了。
官儿高高扬起的刀鞘,僵在了半空。
三个红脸面具的锦衣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街中央。绣春刀出鞘,刀锋在红灯笼的光里,泛着冷冷的血色。
"巡城司孙巡检。"为首的年轻百户走上前,声音温和,像在问路,"大年初二,当街行凶。你可知,今日这城里,有几位贵人出行?"
孙巡检的脸色"唰"地白了。
"大人……小的,小的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百户笑了。那笑声,苏棠听过——就是她逃出李府的那个雪夜。
"什么规矩,能比殿下还大?"
刀光一闪。
孙巡检的声音,断在了喉咙里。
两个差役还没反应过来,也倒了下去,快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整条街鸦雀无声。只有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百户甩了甩刀上的血,走到苏棠面前。
然后,他单膝点地,压低了声音:
"姑娘,玩够了吗?"
苏棠的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殿下的事快办完了。"百户的声音里带着笑,"请您回府。"
苏棠这才发现,自己攥着兜帽的手,还在抖。
她慢慢松开,指尖掐得发白。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缩在墙角,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棠把那个沉甸甸的锦袋解下来,塞进他怀里。
"拿着。"她说,"离开这儿。"
石头张着嘴,没认出她来。
苏棠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明,也把地上的血照得发黑。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棠原以为林笑笑还没回来。可推开寝殿的门,她看见那个穿着钿钗礼衣的人,正歪在榻上,慢慢地摘着发间的金钗。
"回来了?"
林笑笑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懒懒的笑意。
苏棠站在门口,没动。
"玩得开心吗?"林笑笑问。
"……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林笑笑终于抬起头,笑意盈盈,"我说过的呀,我的眼睛,一直在你身上。"
苏棠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来。
"今天,"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差点就当街露出耳朵了。"
林笑笑摘钗的手停了一下。
"哦?"她的声音还是笑着的,可屋里的空气,忽然就凉了下来,"为了那个小叫花子?"
苏棠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林笑笑叹了口气,伸手,把苏棠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笨猫。"
她的手,一下一下,顺着苏棠的头发。
"你这条命,我不准。"她说,"谁都不准。你自己,也不准。"
苏棠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熏香混着酒气的味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想,真奇怪。
外面满城的红灯笼,暖得像火。
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竟然还是这里。
这个笼子里。
"苏棠。"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明年,也一起过年吧。"
苏棠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说不。
窗外,有乌鸦落在屋檐上,抖了抖翅膀,把雪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