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烧了整整两夜。
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记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烛火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帐幔像水一样流动。
耳边一直有人说话。
"她烧成这样了!你们告诉我没办法?!"——是林笑笑的声音,尖得劈了叉。
"殿下,小姐这病……凶险……"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凶险?"林笑笑忽然笑了。那笑声让苏棠在梦里都打了个寒颤,"你再把这两个字说一遍。"
然后是刀出鞘的轻响。
"笑笑!"
一个更沉的声音,从门口压过来。
"把刀放下。"那人一步步走近,步子很稳,"她烧得这么厉害,你在这里杀人,她听见了会更怕。"
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哥……"林笑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绷紧的弦断了,"她的手好烫。我……我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好的。"太子的声音很轻,"我带了太医院最好的三个。我保证,会好的。"
苏棠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两道人影坐在床边。一高一矮,像两座守夜的山。
一只冰凉的手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抖得厉害。
"苏棠。"那个声音在耳边,很轻,像在求她,"你不准死。你死了,我就让全太医院给你陪葬。"
苏棠很想回一句:你讲不讲道理。
可她连哼都哼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昏睡的那几天,公主府里换了四个大夫,死了两个下人——一个打翻了药碗,一个在她烧得最凶的时候说了一句"听天由命"。
太子的坐镇,只拦下了第三刀。
苏棠醒过来,是一个深夜。
屋里很静,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往上走。地砖擦得发亮,可她总觉得,在香气的底下,还压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床边坐着一个人。
林笑笑披散着头发,眼下乌青,衣襟上沾着已经发褐的渍。她看见苏棠睁眼,先是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苏棠的尾巴一下子炸了起来。她想说话,喉咙干得像砂纸。她想动,手脚软得没有力气。
于是她只能做一件事——往床的另一边爬。
她刚挪出去半尺,就被按住了。
林笑笑翻身压了上来,骑在她身上,一手掐住她的脖子。
那双手很凉,很稳。指腹贴着她的喉咙,没有立刻用力,只是搁在那儿,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苏棠。"她的声音轻极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你想跑到哪儿去?"
苏棠喘着气,说不出话。
"我是不是对你还不够好?"林笑笑歪着头,像真的在困惑,"吃我的,穿我的,睡我的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那五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谁准你生病的?"她的脸凑下来,鼻尖几乎碰到苏棠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种黏稠的、泡在蜜里的疯狂,"你的命是我的。你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尾巴尖,每一寸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生病,不准受伤,不准死——"
"听、懂、了、吗?"
苏棠的眼前开始发黑。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
林笑笑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风雪里的一根梅枝。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又带着咬牙切齿的恨,"苏棠,你差点吓死我了。"
苏棠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这个人疯了。
可那个疯子的眼泪,正一滴一滴,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要命。
那天之后,苏棠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林笑笑又变回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亲自喂饭,亲自换药,亲自监督她多穿一件衣裳。温柔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仿佛那天夜里骑在她身上、掐着她脖子的人,只是她烧出来的一个梦。
年关近了。
宫里宫外都忙了起来。今年恰逢陛下御宇十五载,年节大典办得格外隆重,祭天、朝贺、大宴,文武百官一个都不能少。
太子和林笑笑,自然是躲不开的。
临走那天,林笑笑把苏棠按在铜镜前,亲自给她换衣裳。
一件簇新的石榴红小袄,一条镶兔毛的滚边裙,斗篷的兜帽很深,正好把猫耳遮得严严实实。
"好看。"林笑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睛弯弯的,"我家的小猫,比哪家的千金都好看。"
苏棠别开脸:"谁是你家的。"
"你。"林笑笑绕到她身后,替她把腰带系了个漂亮的结,动作慢条斯理,"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她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塞进苏棠手里。
"拿着。金瓜子,银票子,都在里头。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省。"
苏棠掂了掂,份量惊得她尾巴尖一颤:"你……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林笑笑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也很可怕。
"跑?"她凑到苏棠耳边,声音甜得像蜜,"你跑到哪儿,我的眼睛就看到哪儿。乖,别做没用的事。"
苏棠沉默了。
"而且——"林笑笑替她理了理兜帽,忽然放轻了声音,"你跑了,我找谁过年呢。"
苏棠抬头看她。
铜镜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公主站在她身后,笑得温柔又落寞。
那一瞬间,苏棠的心,很没出息地软了一下。
大年初二,皇城。
满街都是人。
红灯笼从东市一直挂到西市,卖糖画的、卖面具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挤成了一锅热腾腾的粥。雪早停了,爆竹声远远近近地炸,空气里全是年味。
苏棠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兜帽压得低低的。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下去"咔嚓"一声。
酸的。
可她吃着吃着,忽然就有点想笑。被抓进公主府之后,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逛这样的街了。
自由。
这个词冒出来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
人群熙熙攘攘,没人跟着她。
可她就是知道,有人。
拐过两条街,出事了。
一个卖馄饨的老汉瘫在雪水里,摊子被掀了,锅碗碎了一地。几个差役站在旁边,为首的是个獐头鼠目的官儿,正一脚踩在老汉的秤杆上。
"老东西,年节占道,冲撞了贵人,还想要摊子?"他啐了一口,"要么交钱,要么——跟爷爷去巡城司坐坐。"
老汉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苏棠的脚步停了下来。
真正让她停下来的,是官儿身后。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正缩在墙根底下,被差役一脚踹翻:"哪来的叫花子!大过年的,冲撞了年节的喜气,你担得起吗?"
那是石头。
苏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是只真正的野猫,翻垃圾,喝雪水,饿得眼冒金星。
是石头给了她半个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