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的时候,马车刚拐过街角。
一声,两声,三声——不是报更的钟,是警钟。那声音像有人拎着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皇城上空。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很快,整座城都被钟声和火光惊醒了。
“妖袭——!妖袭——!!”
夜色像被撕开了。尖叫声、哭喊声、兵甲跑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车帘外,几处火光冲天,把半条街照得通红。
苏棠猛地掀开车帘:“怎么了?!”
“没什么。”林笑笑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脸上还挂着那点笑意,“就是我那位好三弟……他还真是不怕死啊。”
“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林笑笑把密信递给她,语气轻快,“妖军今晚突袭皇城。三弟他,带着百来号禁军,去南门堵了。”
苏棠低头看信。上面就几行字:妖袭,南门告急,三殿下率百余禁军,亲赴南门御敌。
百余号人。
“他就带这么点人?”苏棠说,“这不是去送死吗?”
“所以说,还真是不怕死啊。”林笑笑靠在车壁上,笑得意味深长,“自打上次兵败,他的兵权被父皇收了,脸也丢尽了。今晚这一仗,他是拿命去赌。”
“赌什么?”
“赌一个翻身。”林笑笑望向车窗外冲天的火光,“皇子领兵,战功加身,朝堂上就再也压不住他了。父皇失望也好,朝臣看轻也罢,一场胜仗,全都能洗回来。”
她顿了顿,笑得眼睛弯弯:
“不过,就凭他那百来号人——赌输了,也就是个死。反正他现在活着,跟死了也差不多。”
苏棠的心沉了沉。
三皇子。那个在朝堂上跪着、满身是伤的人。那个在长廊里,用淬了火的眼睛瞪着林笑笑的人。
这一夜,他把自己押上了赌桌。
“掉头。”林笑笑忽然说,“进宫。”
“进宫?”苏棠一愣,“不躲吗?”
“躲什么。”林笑笑掀起车帘,望向火光冲天的城南,“他打他的,我们看我们的戏。况且——”
她回头,冲苏棠笑了笑:
“宫里有我哥在。天塌了,也压不到我们头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宫墙内,禁军举着火把来回奔行,箭垛上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
“殿下!”一个锦衣卫百户疾驰而来,翻身下马,“是獠卫!妖王的亲卫精兵,全是从尸山里爬出来的老妖,个顶个能以一当十!他们不是来抢城的,是——”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是来抢人的。”
林笑笑挑了下眉:“抢谁?”
百户没说话,眼睛却瞟向了林笑笑身后的苏棠。
苏棠愣住了。
林笑笑也愣了一下。随即,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浓了起来。
“有意思。”她轻声说,“居然是为了我的小猫。”
苏棠被林笑笑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乱糟糟的宫道,身后跟着十余名锦衣卫。路过一处地势高的露台时,她往南边看了一眼。
远远的,宫墙上火光如龙。一个披甲的人影立在墙头,手中长枪翻飞,把一只扑上墙的妖狠狠捅了下去。那身影浴着火光,像被烧出来的一尊铁像。
是三皇子。
他身边只有稀稀落落百来个禁军,却如同钉子一样,钉在城破之处,一步不退。
那个被夺了兵权、被满朝看轻的皇子,此刻成了最不该出现、又最需要出现的人。
“他还真堵上了。”林笑笑也看了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那三弟,别的不行,就是命硬。”
“别看了。”她转过头,“走。”
苏棠小跑着跟上,手里被塞了把匕首,沉甸甸的,硌得慌。
“拿着。防身。”林笑笑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苏棠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她很想说,我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可她没说。
因为她们被堵住了。
回廊尽头,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它们比军营里那些俘虏壮了一圈,黑甲黑爪,眼睛是猩红色的,在火光里像十几对烧红的炭。
獠卫。
身后那十余名锦衣卫反应极快,抽刀便迎了上去。
然后,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成串。
最先落地的三只獠卫,像撕纸一样,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锦衣卫撕成了碎片。
血泼在回廊的柱子上,顺着朱漆往下淌。剩下的锦衣卫被逼退到回廊另一头,刀光与爪影绞成一团,渐渐没了声息。
它们没看林笑笑,没看锦衣卫。十几双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锁住了苏棠。
奇怪的是,苏棠在它们身上,看不见杀意。
它们的颜色,是另一种东西——烫的,滚烫的,像信徒看见了神像。
“公主殿下。”为首的那个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恭敬,“我们循着您的味道,从城外的军营,一路找到这里。”
苏棠的脑子“嗡”的一声。
军营。她白天才去过。那些笼子里的俘虏……
“请随我等回去。”那獠卫说,“王,等您很久了。”
公主?
它叫谁?公主殿下?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这里只有她和林笑笑。
可林笑笑是人类,而她……可她自打有记忆起,就在皇城的垃圾堆里翻吃食,渴了喝雪水,饿了啃树皮,哪来的什么公主?
“滚!”林笑笑把苏棠往身后一拽,笑得眉眼弯弯,“这里没有你们的公主。”
“人类。”那獠卫盯着林笑笑,声音冷了下去,“把我们的公主,交出来。否则——”
“否则?”林笑笑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的软剑,“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畜生来讨了?”
林笑笑动了。
软剑先斩左边那只的手腕。爪子连着半截小臂飞出去,獠卫没叫,低头看了一眼断口,又扑上来。第二剑从它下巴往上捅,剑尖从后脑探出来。
林笑笑抽剑,血跟着剑身甩了半圈,泼在廊柱上。
苏棠只看见这个。
后面的,她看不清了。她只听见剑刃割开皮肉的声音,一种闷闷的、像撕湿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看见林笑笑的披风在火光里翻,看见血从不同方向溅出来,看见一只獠卫的头滚到廊柱边,眼睛还睁着。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绕后的。
它贴着廊柱的阴影走,没声音。林笑笑正被三只獠卫缠住,软剑架住两双爪子,第三只从侧面咬住她的剑鞘。那只绕后的獠卫猫着腰,爪子对准林笑笑后心。
苏棠张嘴要喊。
没喊出来。
林笑笑没回头,她手腕一翻,剑鞘脱手,正砸在绕后那只的脸上。
獠卫偏了一下头,就这一下,林笑笑的软剑已经转了方向,从缠住她的两只獠卫中间抽出来,反手一划。
绕后那只的喉咙开了。
可正面那只也到了。
爪子撕开林笑笑的肩甲。血涌出来,很快,顺着胳膊流到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苏棠瞳孔缩了。
“笑笑——!”
林笑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肩上还在淌血,居然笑了。
“你在喊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
“放心。”林笑笑抹了把脸上的血,重新举起剑,“我还没死呢。”
可苏棠看得出来,她的手在抖。血从肩头流到指尖,滴在地上,混进了那滩更大的血泊里。
獠卫们围了上来。十几只,黑压压一片。
一道黑影,从回廊顶上落了下来。
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