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只看到一道黑影。特别快,在火光里闪了几下。
第一只獠卫的头飞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没声音,没惨叫。黑影过去的地方,獠卫一片一片倒,像是在割麦子。
苏棠回过神,满地尸体。只剩那道黑影还站着。
是只猫妖。
人形的。
跟苏棠一样。有猫耳,有尾巴。个子不高,跟林笑笑差不多。一身黑,头发高高扎起来。脸看不清,只看到一双眼睛。
红的,如同烧透的炭。
腰上挂了块白玉佩。火光里晃了一下。
苏棠心跳停了一拍。
还有第二只。
人形的妖。
她去看那人的颜色。
愣住了。
看不见。
那人身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林笑笑那种空。更彻底。像一堵照不进光的墙。
“另一边的人我解决了。”黑影开口。声音冷,像雪珠子滚在冰上。“敌人很多,这里不安全。”
她看了林笑笑和苏棠一眼。目光在苏棠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转身,脚尖一点,没了。
像一滴墨掉进更深的墨里。
“……”
苏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第二只人形妖。跟她一样的猫。黑头发,红眼睛。快得看不清。
她是谁?
也是穿越者?
是同类?
“苏棠。”
林笑笑的声音。她靠在廊柱上,肩头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裳。眼睛还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你看到她腰上那块玉了吗?”林笑笑轻声说。
“玉?”苏棠一愣,“光看人了。”
“白泽佩。”林笑笑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苏棠没听过的分量。“白泽阁的信物。”
“白泽阁?”
“一个民间的御妖组织。”林笑笑眯起眼,“不在朝堂,不听号令。专门对付妖。强得离谱,但很少出手。腰上佩白泽玉,就是他们的人。”
她顿了顿:“连我父皇见了,都得给三分面子。”
苏棠吸了口凉气。
连皇帝都要给面子。这种组织里,有个跟她一样的人形猫妖。
而且那人刚救了她。
“今晚真是捡到宝了。”林笑笑忽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小猫,比我想的还值钱。”
苏棠没说话。
她还在看那个方向。
那人为什么帮她们?
还有——她们是同类。
这种感觉错不了。
远处,南门喊杀声弱了。有锦衣卫跑来报:
“殿下!三殿下率禁军反攻,斩妖三百余,妖军溃退!太子殿下请您二位速去会合!”
林笑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斩妖三百余……”她慢慢重复,音低下去。“我这位三弟,今晚赌赢了。”
语气很轻。轻得苏棠打了个寒颤。
“他本来就不是草包。”林笑笑轻声道,“除了我哥,宫里比他强的没几个。”
她扶着墙站起来,朝苏棠伸手:
“走吧。今晚之后,朝堂上要热闹了。”
苏棠看着她流血的手,咬了咬唇,上前架住她。
“你自己都走不动了,还逞强。”
“你心疼我?”
“……闭嘴。”
林笑笑笑出声。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
两人互相搀着,穿过破败的长廊,往火光最亮的方向走。
苏棠回头,又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夜空。
夜风里只有烧焦味,还有一声很轻很轻的猫叫。不知道从哪来的。
像幻觉。
又像约定。
天快亮的时候,火才灭。
苏棠架着林笑笑,跟引路禁军走到宫城北面前殿。这里临时当太子指挥所。传令兵进进出出,火把插得到处都是。石阶照得发白。
林斩夜站在台阶上,听校尉报伤亡。玄甲上溅着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南门守住了”,轻轻点了下头。
“哥。”
林笑笑的声音,轻快得不像伤号。
林斩夜回头。目光在她肩头那片血红上一停。眉心跳了跳。
“传太医。”他说。
“不用——”
“传太医。”声音不大,但不容反驳。他走下台阶,扶住林笑笑,又看了苏棠一眼,“你也是。有没有伤?”
苏棠一愣,摇头。
“进去说。”林斩夜说。
偏殿点着灯。苏棠把林笑笑扶到榻上,自己站旁边,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今晚死的人,你看到了。”林斩夜没绕弯子,看着苏棠,“禁军三百余。獠卫十七只。”
苏棠心揪了一下。
“他们不是来破城的。”林斩夜声音很平,像报账,“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苏棠声音很小。
“那你该明白,”林斩夜说,“你的身份藏不住了。”
苏棠脸白了一分。
“哥。”林笑笑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眼睛却冷了,“你吓她干什么?”
“我没吓她。”林斩夜看向妹妹,“我在告诉你。天亮之后,满朝都会知道,妖王亲卫为了找一只‘妖公主’,杀进了皇城。你怎么跟父皇解释,你身边这个‘侍读’就是它们要找的人?”
“不解释。”林笑笑笑了一下,“我的东西,轮不到他们问。”
兄妹对视了一瞬。
苏棠站旁边,大气不敢出。两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最后林斩夜先移开眼。
“随你。”他说,“这件事瞒不了父皇多久。”
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停下:
“太医一会儿到。今晚的事,你俩都欠我一个交代。”
脚步声远了。
苏棠吐了口长气。
“他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林笑笑靠在榻上,笑得没心没肺,“我哥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他刚说了一大串,说明心情还不错。”
苏棠抽了抽嘴角。
这兄妹俩,真是绝了。
太医来得很快。
年轻太医。一直低着头。进殿后眼睛死盯着地砖,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苏棠觉得眼熟——想起来了,上次她中箭发烧,那个爬进来又爬出去、捡了条命的年轻人。
还真是熟客。
太医放下药箱,低头问诊、开方、留药。全程视线没离开脚尖。最后倒退着出殿,像逃。
“这人命真大。”林笑笑望着他背影,笑了一声,“以后我的人受伤,还找他。”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苏棠拿起白布和药膏,“衣服脱了。”
“这么主动?”
“……你自己伤哪不知道吗?!”
林笑笑笑出声,又疼得“嘶”了一下。才慢吞吞把半边衣裳褪下来。
伤口在后肩。三道爪痕。最深那道几乎见骨。血凝了,和衣裳黏在一起。扯开的时候,林笑笑哼都没哼。只是笑着。
苏棠的手却抖了。
她想起昨天。在军营里杀那只妖的时候,手都没这么抖。
“疼吗?”她问。
“不疼。”林笑笑侧头看她,“你心疼了?”
“闭嘴。”苏棠抹药膏,动作尽量轻,“转过去。”
林笑笑乖乖转过去。
苏棠一点一点清洗、上药、缠白布。殿里很静。能听见蜡烛芯偶尔“啪”地爆一下。
“苏棠。”
“嗯?”
“你第一次照顾我。”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
“别自作多情。”她继续缠布,“我是怕你死了没人罩我。”
“哦——”林笑笑拉长声音,“原来如此。”
语气像早把一切看穿了。
苏棠没理她。可眼睛又不听使唤了。
她看见,林笑笑身上那层空空的、极淡的金色,此刻有了一点点温度。
很淡。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照进窗户的阳光。
苏棠飞快移开视线。耳朵慢慢红了。
“行了。”她把白布打了个结,“这几天别碰水。”
“好。”林笑笑转身,捏了捏她的脸,“听我家苏棠的。”
苏棠拍掉她的手:“谁是你家的。”
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一个百户在门外报,“圣上有旨——三殿下死守南门、力挽狂澜,即恢复兵权,赐金千两,明日金殿当众嘉奖!”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棠看见,林笑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又恢复那副甜腻腻的样子:“哦?我那位好三弟,这回可真一步登天了。”
语气轻快。可苏棠看见,那层刚有点温度的金色,又空了。
比刚才还彻底。
“林笑笑。”苏棠忽然开口,“它们说的那个‘妖的公主’……”
“怎么,想起来了?”林笑笑挑眉。
“没有。”苏棠低头绞手指,“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捡垃圾。”
“那不就行了。”林笑笑伸手,把她脑袋按进怀里,“管你以前是谁的公主。现在,你是我的。”
“……这算什么答案。”
“这就是答案。”
苏棠把脸埋在她怀里。闻着那股混了血腥味的冷香。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找她。
不知道那个黑衣同类为什么救她。
可至少有个人,从始至终只跟她说一句话:你是我的。
这句话霸道得要命。也安心得要命。
心口那枚誓约印,温温地跳着。一下。一下。
苏棠刚想说什么,殿门被人推开了。
是林斩夜。
脸色比刚才沉了三分。
“收拾一下。”他说,“父皇要见她。”
苏棠没反应过来:“谁?”
林斩夜看着她,一字一句:
“你。”
殿外,天已经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在满目疮痍的宫墙上。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首上。
苏棠站在殿门口,手心全是汗。
身后,林笑笑慢慢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怕了?”
“……没有。”
“骗人。”林笑笑捏了捏她的手,“你的手比雪还凉。”
苏棠没说话。
林笑笑仰起脸,望向金殿方向。笑得又疯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