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风来了。
风从坡后头起,一阵一阵,鼓一下窗纸,再鼓一下。
苏棠站在廊下,鼻子动了动。风里有水汽,有草根的青味。闻着闻着,人有点站不住,想往外走。
林笑笑站在院里,仰头看天。
"今天风好。"
"风大。"苏棠说,"刮脸。"
"风大好。"
苏棠没听出好在哪。她刚要问,林笑笑先说了:
"西屋那口柜子,最上头,有个长包袱。你去看看。"
西屋的柜子半开着。里头一摞旧账本,两卷席子,最上头果然横着个长包袱,灰扑扑的。
苏棠把它抽出来,一层一层解开。
是个风筝。燕子的样子,竹骨还结实,糊的纸黄了,原先画的花色,褪得只剩一点影子。
"哪来的。"
"我小时候的。"林笑笑倚着门框,"搁在庄子上,忘了收。"
"你还放这个?"
"放。"她说,"放十回,栽九回。"
苏棠把风筝翻过来,看了看竹骨。上头还留着旧线头,结着死扣。
"你那会儿多大。"
"比你现在小。"
苏棠想了想比她还小的林笑笑,没想出来。
"糊得结实。"她掂了掂,"还能飞。"
"未必。"
"飞给你看。"
"先别吹。"林笑笑走过来,把风筝从她手里抽走,"你看这纸,褪得跟白布似的。"
"那我给它添个记号。"
"添。"
苏棠回屋,把那盒朱砂翻出来。那是点文书用的,进庄子这些天没动过。
笔尖蘸了红,她蹲在廊下,对着风筝,落下第一笔。
画了个铃铛。
小小一个,圆头圆脑,口开在底下。她手稳,偏偏底下那道口,开歪了一点。
林笑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铃铛。"
"嗯。"
"画的,又不响。"
"用不着响。"苏棠说,"飞高了,就剩一粒米大,谁认得出谁。有个红点,多远都认得出来。"
林笑笑捏着风筝边,把那个红铃铛对着太阳,看了看。
"歪了。"
"嗯。"
"挺好。"她说,"老远认出来,就它一个是歪的。"
苏棠没接话。
她低头收笔、盖盒。帽子里头,耳朵自己动了一下。
"红没干。"她说,"别摸。"
"知道。"
后半晌,两个人上了坡。
路过草滩,那只小兔子探出半个脑袋,远远看着他们。苏棠看了一眼,没追。
坡上风实在,直着往下灌,草一片一片往东倒。
林笑笑举着风筝,站在上风头,把线拐子扔给苏棠。
"拿着,跑。"
"往哪跑。"
"顶着风,别回头。"
苏棠捏紧线拐子,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风掀帽子,她腾出一只手按住。线拐子在怀里抱死。
跑出几步,身后"呼啦"一响。
她回头看:风筝起来半人高,打了个跟头,栽进草里。
"栽了。"林笑笑在草里把它拾起来,"看见没。"
"你举高点。"
"举高了,它认生。"
"那再来。"
第二回,她跑得急,草棵子绊了两下,没停。风迎面堵着,线在怀里一顿——
绷上了。
风筝摇摇晃晃,往上挣。挣过坡顶的树梢。
"上去了。"苏棠喊。
"别喊。"林笑笑走过来,"盯着线。"
"盯着呢。"
风筝越飞越高。
太阳在它背面,线细得发亮。红点缩成一粒米,晃一下,又晃一下。
线绷得嗡嗡响,拽得她手发麻。
又一股风,线拐子在怀里猛地一坠——
一只手按上来。
林笑笑站到她身后,连她的手带拐子,一起兜住。
"手别抖。"
"没抖。"
"抖了。"
"……风抖的。"
"嗯。"林笑笑说,"风抖的。"
风筝在高处稳住了。
"它劲儿不小。"苏棠说。
"它想跑。"
"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
"线在你手里。"
苏棠盯着那一粒米,盯了一会儿。
"还有呢。"
林笑笑没立刻答。
"我看着呢。"
苏棠仰着头,没吱声。
高高的那粒米,晃了晃,稳住了。
她看得脖子发酸,也舍不得低头。看开春——原来是要这么看的。
又放了一阵,风拐了弯。
风筝顺着风往河湾飘,线斜过去,挂上了柳树顶上一根细枝。
燕子在上头扑棱了两下,不动了。
"我去够。"苏棠把线拐子塞给林笑笑,往河湾跑。
"站住。"
她站住了,回头。
"我上去就行,就一根细枝。"
"不许上去。"
"够得着。"
"也不行。"林笑笑走过来,站在她跟前,"我看不见的地方,不许上去。"
"就一会儿。"
"树叶子一挡,你就没了。"
"那你上去就行?"
"我上去。"林笑笑把外衣脱下来,塞给她,"你在底下站着。"
"为什么你能我不能。"
"你在底下,我看得见你。"她说,"我在上头,你看得见我吗?"
苏棠仰头看了看。柳枝密得很。
"……看得见。"
"那就行。"
林笑笑踩着树干,两三下,上了树杈。
苏棠抱着那件外衣,在底下仰着脖子,看。
"左边那根——"
"闭嘴。"
"哦。"
线绕在细枝上,她一点一点解。解开了,风筝顺风飘下来。
苏棠把衣裳往草里一搁,小跑两步,跳起来,一把兜住。
满怀都是旧纸味。
林笑笑从树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得准。"
"抢饭抢出来的。"
日头往西斜。
两个人坐在河湾边上歇气。风筝躺在中间,胸口朝上,一个歪口的红铃铛,对着天。
苏棠把线一圈一圈往拐子上绕。
绕到一半,她开口:
"刚才你上树,让我站底下。"
"嗯。"
"你凭什么笃定,我不跑?"
"你想跑吗。"林笑笑偏头看她。
"不想。"苏棠顿了顿,说了实话,"从前想过。"
"现在呢。"林笑笑问。
苏棠把线头系上,打了个死扣。
"现在——我不跑。"
"为什么。"
"你看着呢。"
林笑笑没接话。
风从河面上过。水声哗啦哗啦,把别的都盖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这话,我记下了。"
"记什么。"
"你说你不跑。"
苏棠一顿。
她刚才是那个意思。可这么一过手,听着就跟立了契似的。
"记就记。"她说,"我又不反悔。"
"反悔也行。"林笑笑站起来,把风筝拎上,"我照样拎你回来。"
"……怪人。"
回庄子的路上,苏棠把风筝接过去,自己拎着。
走两步,她换了换手,让画着铃铛的那一面,朝了外。
天擦黑,进了门。
她把风筝叠好,叠得平平整整;线拐子缠好线头,摆在上头。放回柜子,往最稳当的地方,塞了塞。
"搁这儿?"她回头问。
"搁这儿。"
"下回,还放?"
"你想放,就放。"
"那——下回。"
"嗯。下回。"
夜里,吹灯。
水声从屋后漫过来。哗啦,哗啦。
苏棠躺着,把手举到眼前。
指头上一点红。是朱砂,洗过一遍,没洗净。
今天这一天,风筝是旧的,路跑了两趟。末了,就剩一句"我不跑"。
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
说的时候痛快,躺下来,倒沉。
她把手指头蜷起来,缩进被子里。
"……说都说了。"
水声一直在。哗啦,哗啦。
后半夜,她做了个梦。
一只燕子风筝,飞成一粒米大。米粒上,一点红。
她仰着头,一直看。
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