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春游(Part.4)

作者:不想碼字的小懶猫 更新时间:2026/10/10 18:21:21 字数:2403

又过了一天,风来了。

风从坡后头起,一阵一阵,鼓一下窗纸,再鼓一下。

苏棠站在廊下,鼻子动了动。风里有水汽,有草根的青味。闻着闻着,人有点站不住,想往外走。

林笑笑站在院里,仰头看天。

"今天风好。"

"风大。"苏棠说,"刮脸。"

"风大好。"

苏棠没听出好在哪。她刚要问,林笑笑先说了:

"西屋那口柜子,最上头,有个长包袱。你去看看。"

西屋的柜子半开着。里头一摞旧账本,两卷席子,最上头果然横着个长包袱,灰扑扑的。

苏棠把它抽出来,一层一层解开。

是个风筝。燕子的样子,竹骨还结实,糊的纸黄了,原先画的花色,褪得只剩一点影子。

"哪来的。"

"我小时候的。"林笑笑倚着门框,"搁在庄子上,忘了收。"

"你还放这个?"

"放。"她说,"放十回,栽九回。"

苏棠把风筝翻过来,看了看竹骨。上头还留着旧线头,结着死扣。

"你那会儿多大。"

"比你现在小。"

苏棠想了想比她还小的林笑笑,没想出来。

"糊得结实。"她掂了掂,"还能飞。"

"未必。"

"飞给你看。"

"先别吹。"林笑笑走过来,把风筝从她手里抽走,"你看这纸,褪得跟白布似的。"

"那我给它添个记号。"

"添。"

苏棠回屋,把那盒朱砂翻出来。那是点文书用的,进庄子这些天没动过。

笔尖蘸了红,她蹲在廊下,对着风筝,落下第一笔。

画了个铃铛。

小小一个,圆头圆脑,口开在底下。她手稳,偏偏底下那道口,开歪了一点。

林笑笑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铃铛。"

"嗯。"

"画的,又不响。"

"用不着响。"苏棠说,"飞高了,就剩一粒米大,谁认得出谁。有个红点,多远都认得出来。"

林笑笑捏着风筝边,把那个红铃铛对着太阳,看了看。

"歪了。"

"嗯。"

"挺好。"她说,"老远认出来,就它一个是歪的。"

苏棠没接话。

她低头收笔、盖盒。帽子里头,耳朵自己动了一下。

"红没干。"她说,"别摸。"

"知道。"

后半晌,两个人上了坡。

路过草滩,那只小兔子探出半个脑袋,远远看着他们。苏棠看了一眼,没追。

坡上风实在,直着往下灌,草一片一片往东倒。

林笑笑举着风筝,站在上风头,把线拐子扔给苏棠。

"拿着,跑。"

"往哪跑。"

"顶着风,别回头。"

苏棠捏紧线拐子,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风掀帽子,她腾出一只手按住。线拐子在怀里抱死。

跑出几步,身后"呼啦"一响。

她回头看:风筝起来半人高,打了个跟头,栽进草里。

"栽了。"林笑笑在草里把它拾起来,"看见没。"

"你举高点。"

"举高了,它认生。"

"那再来。"

第二回,她跑得急,草棵子绊了两下,没停。风迎面堵着,线在怀里一顿——

绷上了。

风筝摇摇晃晃,往上挣。挣过坡顶的树梢。

"上去了。"苏棠喊。

"别喊。"林笑笑走过来,"盯着线。"

"盯着呢。"

风筝越飞越高。

太阳在它背面,线细得发亮。红点缩成一粒米,晃一下,又晃一下。

线绷得嗡嗡响,拽得她手发麻。

又一股风,线拐子在怀里猛地一坠——

一只手按上来。

林笑笑站到她身后,连她的手带拐子,一起兜住。

"手别抖。"

"没抖。"

"抖了。"

"……风抖的。"

"嗯。"林笑笑说,"风抖的。"

风筝在高处稳住了。

"它劲儿不小。"苏棠说。

"它想跑。"

"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

"线在你手里。"

苏棠盯着那一粒米,盯了一会儿。

"还有呢。"

林笑笑没立刻答。

"我看着呢。"

苏棠仰着头,没吱声。

高高的那粒米,晃了晃,稳住了。

她看得脖子发酸,也舍不得低头。看开春——原来是要这么看的。

又放了一阵,风拐了弯。

风筝顺着风往河湾飘,线斜过去,挂上了柳树顶上一根细枝。

燕子在上头扑棱了两下,不动了。

"我去够。"苏棠把线拐子塞给林笑笑,往河湾跑。

"站住。"

她站住了,回头。

"我上去就行,就一根细枝。"

"不许上去。"

"够得着。"

"也不行。"林笑笑走过来,站在她跟前,"我看不见的地方,不许上去。"

"就一会儿。"

"树叶子一挡,你就没了。"

"那你上去就行?"

"我上去。"林笑笑把外衣脱下来,塞给她,"你在底下站着。"

"为什么你能我不能。"

"你在底下,我看得见你。"她说,"我在上头,你看得见我吗?"

苏棠仰头看了看。柳枝密得很。

"……看得见。"

"那就行。"

林笑笑踩着树干,两三下,上了树杈。

苏棠抱着那件外衣,在底下仰着脖子,看。

"左边那根——"

"闭嘴。"

"哦。"

线绕在细枝上,她一点一点解。解开了,风筝顺风飘下来。

苏棠把衣裳往草里一搁,小跑两步,跳起来,一把兜住。

满怀都是旧纸味。

林笑笑从树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得准。"

"抢饭抢出来的。"

日头往西斜。

两个人坐在河湾边上歇气。风筝躺在中间,胸口朝上,一个歪口的红铃铛,对着天。

苏棠把线一圈一圈往拐子上绕。

绕到一半,她开口:

"刚才你上树,让我站底下。"

"嗯。"

"你凭什么笃定,我不跑?"

"你想跑吗。"林笑笑偏头看她。

"不想。"苏棠顿了顿,说了实话,"从前想过。"

"现在呢。"林笑笑问。

苏棠把线头系上,打了个死扣。

"现在——我不跑。"

"为什么。"

"你看着呢。"

林笑笑没接话。

风从河面上过。水声哗啦哗啦,把别的都盖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这话,我记下了。"

"记什么。"

"你说你不跑。"

苏棠一顿。

她刚才是那个意思。可这么一过手,听着就跟立了契似的。

"记就记。"她说,"我又不反悔。"

"反悔也行。"林笑笑站起来,把风筝拎上,"我照样拎你回来。"

"……怪人。"

回庄子的路上,苏棠把风筝接过去,自己拎着。

走两步,她换了换手,让画着铃铛的那一面,朝了外。

天擦黑,进了门。

她把风筝叠好,叠得平平整整;线拐子缠好线头,摆在上头。放回柜子,往最稳当的地方,塞了塞。

"搁这儿?"她回头问。

"搁这儿。"

"下回,还放?"

"你想放,就放。"

"那——下回。"

"嗯。下回。"

夜里,吹灯。

水声从屋后漫过来。哗啦,哗啦。

苏棠躺着,把手举到眼前。

指头上一点红。是朱砂,洗过一遍,没洗净。

今天这一天,风筝是旧的,路跑了两趟。末了,就剩一句"我不跑"。

她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

说的时候痛快,躺下来,倒沉。

她把手指头蜷起来,缩进被子里。

"……说都说了。"

水声一直在。哗啦,哗啦。

后半夜,她做了个梦。

一只燕子风筝,飞成一粒米大。米粒上,一点红。

她仰着头,一直看。

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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