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苏棠醒了。
屋里静,屋外响。
她躺着听了听:水声还在,一层压一层,不紧不慢。
她没叫人。衣裳穿好,摸到门边,轻手轻脚开了门。
廊下灯笼灭着,风凉。她顺着水声走,穿过一道短墙、一片菜地。
露水重。她一脚踩进软泥里,陷下去。
比冬天多陷半分。
那晚在梅林,星落说的话,她到今天才亲身踩上。她拔起脚,鞋帮糊了一圈泥。她看了看,没擦。搁从前,光脚也就踩了;现在踩的是鞋。她心里莫名痛快了一下。
再往前,一溜柳树垂下来,枝子还光着,颜色却变了,泛着青。水声到了跟前。
她拨开一丛枯苇,站住。
河,在雾里。
比想的宽。水色发青,不紧不慢,往下游去。水面上飘着白汽,一丝一丝,起不完。
她蹲在岸边,看了半天。耳朵先动,跟一下水声,跟一下风。
看开春。原来是要蹲下来,看半天,才叫看。
看了一会儿,她心里给出个评语:
什么河,就比溪宽点。
可她的脚,半天没挪。
"不等我。"
身后说话。苏棠回头。林笑笑披着外衣,头发还没梳,站在她背后三步远。
"起得早。"苏棠说。
"你也不晚。"林笑笑走过来,挨着她,也朝河看。
两个人都不说话。水声把别的话都盖了。
过了一会儿,苏棠说:
"这个,比浑汤子好看。"
"你以为是什么样?"
"化冻嘛。"苏棠说,"我见过。过年那阵,城里的河上漂冰碴子、烂苇子,浑得跟刷锅水似的。"
"这条是活的。"林笑笑说,"上头化多少雪,它就往下走多少。"
苏棠嗯了一声。她盯着水看。水推着水,一直往前。
"名字,取了没?"林笑笑问。
"想了一路。"
"叫什么。"
苏棠看看河。看了一会儿,说:
"响。"
"响?"
"它自己一直在说话。白天说,夜里说。"苏棠侧了侧耳朵,"夜里更响。"
林笑笑看她,又看看河。
"好名字。"
"随口起的。"
"不随口。"林笑笑说,"你听见它了。"
苏棠把手拢在嘴边,冲着河喊:
"响——"
水面照旧,水声照旧。她的声音被风卷走了,又好像落进水里,顺着往下游去了。
她收回手,点点头:"回话了。"
"回什么了?"
"响。"
林笑笑笑了。不是嘴角动动那种,是真笑出了声。
沿河往回走,到了河湾,苏棠又拐回去。
"干嘛?"
"试试。"
她蹲在岸边,先伸一根手指,探进水里。
冰。扎手。她龇了龇牙,手指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搅了搅。
"就一下。"她说着,把裤腿往上挽,脚也要往里伸——
后领子一紧。林笑笑把她拎了回来。
"春水扎骨头。"
"我就沾一下。"
"不行。"
"它比我冷?"苏棠还想挣。
"它归它冷。"林笑笑说,"你再伸,我数三下。"
"数三下怎么着?"
"三下你还伸,我扛你回去。"
苏棠把脚缩了。嘴里哼了一声,换了个地方蹲,离水面远了半尺。
就这工夫,挽上去的裤腿还没放下来。
林笑笑的眼光,落在她脚踝上。
那儿有一小片印子。浅浅的,横一道竖一道,比旁边的皮色淡。
"哪来的。"
"冻的。"苏棠把裤腿往下拽,"从前冬天,没处烤火。天冷了,脚上就裂。开了春,自己好。就落下这个。"
林笑笑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说:
"你身上哪儿多一道印子,我都记着。"
苏棠的手停了:"记这个干嘛。都淡了,谁还记。"
"淡了我也记着。"
苏棠看她一眼:"你记性这么好?"
"别的忘。"林笑笑说,"这个不忘。"
苏棠忽然不知道接什么。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这么点印子,她自己都没看清过。她倒记着。
回庄子的路上,经过一片草滩。
草窝子忽然一动。
苏棠的耳朵在帽子里转过去。她停下,蹲下,盯着那片草。
草窝又动,毛茸茸一小团,往里缩了缩。
兔子。还是只小的。
她盯着看了半天,没动。
林笑笑在旁边站着,也不催。
又看了一会儿,苏棠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不抓?"林笑笑跟上来。
"庄上有饭。"苏棠说。
进门之前,苏棠不吱声,心里在盘账。
从前在街上,她也记账。欠卖炭的半筐炭,欠王屠户两顿下水。后来人散了,账就烂了。她那时候觉得,账烂了正好,谁也不欠谁。
可现在这笔账,盘来盘去,她有点舍不得让它烂。
盘到门口,盘不住了,她出声:
"这庄子,住着。"
"嗯。"
"饭吃着,衣裳穿着。"
"嗯。"
"这账,"苏棠说,"记哪一页。"
"哪页都行。"
"欠账,总要还。"
"还不清呢?"
"……还不上,就欠一辈子。"
"嗯。"林笑笑停下脚,看她,"那就欠着。欠着,就断不了。"
苏棠张了张嘴。这话她没听过。听着像不讲理,仔细想,偏偏又像有理。
"……怪理。"她说。
"嗯。"林笑笑说,"就兴我的理。"
进门之前,苏棠又想起什么:
"这庄子,是你的?"
"嗯。"
"真好。"她说,"住着,心里敞亮。"
"喜欢?"
"喜欢。"
"归你。"
苏棠脚下打了个绊:"什么?"
"庄子归你。"
"胡说八道。"
"没胡说。"林笑笑迈进门,头也不回,"归你。"
苏棠追上去两步:"白拿你的庄子,我拿什么还?"
"加一笔。"
"加来加去,加不完了。"
林笑笑走到廊下,掀帘进屋,撂下一句:
"你归我。"
帘子落下来。
苏棠站在廊下,站了半天。
耳朵发烫。她抬手,把帽子往下按了按。
按不住。
夜里,吹灯。
水声从屋后漫过来。响,还是响。
苏棠躺着。往常这时候,她得数点什么,数着数着就睡了。今晚她数了两下——
一下,两下。
停了。
不用数了。水声在,就行。
她躺着,把账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栗子一包,糖一颗,衣裳几身,庄子一座。
末了,还有一句"你归我"。
这句算哪一笔,她算不清。
算不清,就先记上。
想着想着,她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这账,亏不了。
半夜里,约莫子时,她又醒了一回。
竖着耳朵听:练武场没了,梅林没了,就剩水声。
她翻了个身,接着睡。
与此同时,另一边……
星落在梅林等了半天,随后睁开了眼。
“林!笑!笑!你(喵言喵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