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凌放下果盘,擦净沾水的衣摆,走出了柳树后。
鹿灵儿举起传讯玉,往旁边挪出一个位置。玉面上的光越过她的肩,半空里便显出一位青衫道人,案边还搁着没喝完的茶。
“师父,这位是青凌哥哥。”
青凌拱手行礼:“见过前辈。”
道人抬起茶盏,端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鹿灵儿还指着溪边,忙着解释:“师父,您先别急。我还认识两位,得等人齐了,一块儿介绍。”
青凌低头,理了理刚缝好的袖口。
他的这张脸,五官清朗,却与在云尚宗时全然不同。下山前用了易容术,又换过声线,连惯常外放的剑意也收得干净。
鹿灵儿看着他,只当他不惯与长辈说话,还好心将玉举得低了些。
“这样就不用弯腰了。”
“好。”
闻砚从果车后站起来,手里捏着修了一半的护臂。
他下山前也换了张脸,此刻的鼻梁比本来高,唇角却总含着笑,开口时更是另一副声线。
“晚辈闻砚,做些小法器买卖。”
“这个哥哥帮过我很多忙。”鹿灵儿接着道,“拆阵、包扎,还有果筐保鲜。他都会。”
师父朝那只护臂看了一眼:“手艺不错。”
闻砚将裂口的一面转到外头:“还没修好,您夸早了。”
“能把伤挡在护臂上,就值得夸。”
闻砚抬眼,与传影中的道人对上目光,随即又笑着低下头去。
单野最后过来。
他把桃筐搁在树下,摘掉斗笠,露出被易容术改成的窄脸。那张脸比他在宗门时晒黑了不少,说话也压低了音调。
“晚辈单野,平时在山里跑。这趟陪他们送货,顺便探路。”
师父看着他膝头新蹭的泥。
“这一路跑得不轻松吧?”
“还行,鞋至少没丢。”
鹿灵儿转头看他。
“你以前跑丢过鞋?”
“山路不好走,总有意外。”
师父喝了口茶,没往下追问。
三个人在她身后坐成一排,衣襟比方才吃桃子时齐整得多。鹿灵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笑了。
“师父又不考你们功课。”
“见长辈,应该的。”闻砚把护臂放在膝上,“灵儿,你刚才要讲什么来着?”
鹿灵儿转回传影,坐直了些。
“我今天去送果子,路上遇见了捕兽的人。”
师父将茶盏放回案上。
鹿灵儿从假通知讲起。刚开始还想着只讲结果,讲到兽群被铃声引走,她便忘了旁边还坐着三个人,伸手在草地上画起了山路。
“西边窄,东坡宽。我先让乌冬守住岔口,再让阿桃和青羽鹤去找别的灵兽。不能等它们都进去了,再想办法。”
她画到阵线时,指尖碰上粗草,缩了一下。
传影里的道人看见了。
“手怎么了?”
鹿灵儿将掌心朝向玉面。
“拔阵眼磨破了一点。上过药,不影响吃饭。”
“影响拿筷子吗?”
她试着弯了弯手指:“不影响。”
“晚上再换一次药。脚腕呢?”
鹿灵儿往裙摆下看了一眼,脚尖活动两下。
“也好了,当时被阵线勒住,刚才走过来没疼。”
师父没有隔着传影训她,只等她坐稳,才问:“发现是假通知时,你有没有想过先回来?”
鹿灵儿脸上的笑收了些。
“想过。可是已经有灵兽进山了,只回来报信,它们可能来不及走。”
她往身后看了一眼。
“我一个人肯定做不成。闻砚哥哥能拆阵,青凌哥哥能拦住那些人,单野哥哥找路很快。乌冬也愿意帮忙,所以才继续往前走。”
师父点了点头:“还记得找人帮你,就好。”
鹿灵儿捻住裙边的草屑,过了一会儿才问:“您不说我闯祸?”
“捉灵兽的是谁?”
“那些戴面具的人。”
“假通知是谁发的?”
“也是他们。”
“那你救了人,怎么还替他们领罚?”
鹿灵儿的背一点点松下来。
师父看着她画出的路,又添了一句:“但旧阵眼不能伸手就拔。下一回先叫懂阵的人断灵,或拿法器护住。今天磨破的是皮,若有残存兵煞,就难治了。”
闻砚搁在护臂上的手收紧,没插话。
鹿灵儿应得认真:“记住了。下回我会注意得。”
“还要有退路。救不成时,别把自己填进去。”
“嗯。”
她想了想,把草地上那条岔路重新画宽。
“东坡该再多留一个出口,万一他们绕过来,大家还能从另一边走。”
师父看着那道新划的线,终于端起了茶。
“这就对了。”
鹿灵儿低头笑了一会儿,又把乌冬拉到身边。
传影一下被黑熊的肩背遮住大半。乌冬察觉,往后退了一步,坐在草地上,才让两边都看得清。
他朝道人低头致意。
鹿灵儿抢着介绍:“这是乌冬。今天要没有他,那条山口早堵不住了。他还把受伤的小麋鹿送了过来。”
乌冬抬爪指了指她磨伤的那只手。
“灵儿今天忙着顾别人,自己的伤是后来才发现的。我晚上会提醒她换药。”
鹿灵儿正替他传话,听到这句,转过头:“这句不用特意告诉师父。”
乌冬与她对视片刻。
“长辈问了伤势,就该说全。”
鹿灵儿只好将话说全。道人笑出了声:“麻烦你了。”
阿桃早等不住了,举着刚写好的木牌跳过来。
“还有俺也去!”
鹿灵儿把它往前托了一下,让它踩上石头。
师父瞧了瞧木牌:“请带走果核。字写得挺好。”
阿桃立即挺胸。
“字是灵儿写的。俺也去只负责守着,谁忘了就追责谁。”
鹿灵儿把它的话转给师父。道人点头:“尽责。”
阿桃得了这两个字,连尾巴都竖了起来,转头就去跟白鹿说,宗门里很厉害的前辈夸它了。
白鹿趁机将花影石推到面前。
大家又挤了挤。乌冬坐在最后,阿桃站在他的肩上,鹿灵儿捧着传讯玉。青凌、闻砚和单野坐在侧边,挪了两次,终究还是全进了画面。
青羽鹤飞过来,展开翅膀。
单野朝上面喊:“翅膀收一点,你把我盖没了!”
鹤低头看他,收回半边。
花影石亮过一次,溪边的众人就留在了石头里。
鹿灵儿把影像送过去,临挂断前又问了一句:“师父,大师兄他们在忙什么呀?”
三个青年都没动。
师父将花影收好,神情十分自然。
“各有差事。你放心,他们没闲着。”
“让他们也看看,别总以为我出门就会吃亏。”
“行。”

传影散去,鹿灵儿收起玉,走去同白鹿核对归途。几只幼兽要早些回家,还有两位同伴仍在溪边洗沾药的布,得等齐了再走。
闻砚看她走远,取出一枚小符贴在果车侧面。
符纸浮起,一层隔音罩扣住树下这片空地。溪流声退到罩外,只能看见水面,听不见水响。
他这才重新接通自己的传讯玉。
师父没拿茶盏,正在看刚才那张花影。
“沈清玄,你的袖子怎么回事?”
化名青凌的大师兄抬起手臂。
“灵儿补的。”
“我是问它怎么破的。”
“剑被我收着,只带了中品青钢剑,又不好使宗门剑法。交手时留了口子。”
师父看了一眼另外两人。
“裴怀瑾,中品剑总该多备两把。别等打折了再想起来补货。”
闻砚,也就是裴怀瑾,从储物袋里抽出两柄剑,横放在膝头。
“备了。他嫌换剑慢。”
沈清玄不语。
单野笑了两声,下一句就轮到了他。
“顾长风,山路探过没有?”
“探过。回清河镇走东面大路,稍远,但不用过落雁坡。青羽鹤还能先送白鹿他们一程。”
“好。”
师父放下花影,望着三个换了容貌的弟子。
他们下山前早已将化名和易容的样子报过来。今日灵儿一叫青凌,道人就对上了人;那只护臂上熟悉的刻纹,更用不着再猜。
“她愿意自己做事,就让她做。你们别抢着把路全扫干净,也别把危险当成考题,硬让她一个人答。”
裴怀瑾低头看了看药瓶。
“拔阵眼时我该早些提醒。”
“记住便好。”
顾长风望向隔音罩外。鹿灵儿正走回来,乌冬跟在一旁,抱着叠好的席子。
“她来了。”
师父点头,收去传影。
鹿灵儿见他们三个聚在一处,停在符纸外,耐心等闻砚撤了隔音罩才过来。
“在商量事情?”
闻砚将护臂递给乌冬,裂口已经补平。
“商量回去走哪条路。”
“我也正要找你们。白鹿说东面的路能走,就是远一些。”
单野拿起斗笠:“咱们不赶时间,走宽路。”
鹿灵儿点头,把最后两只没上车的小山兔引回藤篮,叮嘱它们不要再从筐眼往外钻。
散席时,每只灵兽都带走了自己的果核。老龟嫌背着麻烦,直到阿桃追过去,才从壳后抖出三颗,仔仔细细收进小袋。
等他们返回果园,钱满仓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
他先看见乌冬,再看见果车,最后看见鹿灵儿从车后出来,立刻跨下台阶。
“都回来了?”
“都回来啦。”
钱满仓扫过空筐,喉结动了动:“巡守捎话来,说你们在落雁坡撞上捕兽的。我这半天……”
他没再往下说,转身掀开门旁的大锅。
“面还没坨。先吃,吃完再算账。”
鹿灵儿把货款和签了蹄印的单子搁在桌上。
“您先收着。白鹿领队照单付了,救急的果子也算进春游会备用款。剩下没切的,他们全带走了。”
钱满仓看了眼蹄印,又看了眼旁边特意画出的四个小记号。
“这谁加的?”
阿桃举爪:“验过,没多。”
钱满仓没听懂,但钱数对,单子也齐,便将账册取来核销。他算完果子款,又另数出十枚灵石,推到鹿灵儿碗边。
“你的工钱。”
“今天也算?”
“你是去送货,又没去睡觉。”
鹿灵儿低头扒了一口面,笑着将灵石收好。
乌冬吃饭时,钱满仓没给他盛桃子,而是端了一盆热汤和几个粗粮饼。阿桃得了一只小碗,勺子长了些,每回舀汤都得先站起来。
闻砚替它换了短柄勺,才坐下。
面吃到一半,前院有人敲门。
来的是白天登记过的巡守。他先把刀卸在门外,才进来递了一张纸。
“明早在镇上补录受害灵兽的名字,还有伤药和损耗。能请姑娘帮忙传个话吗?有两头鹿,我们问了半天,只记下它们要吃草。”
鹿灵儿接过单子:“它们平时也不讲人话。明早我跟白鹿一起过去。”
巡守松了口气,道过谢,又问了几句便告辞。
钱满仓送他出门,回来时还拿着另一封信。
“差点忘了,这封是傍晚货行送来的。”
他拆开信,刚看两行,便按住额头。
“又送错了。”
鹿灵儿放下筷子:“青河和清河?”
“这回更离谱。昨天回收空果筐的车,把人家的退货箱一块儿卸在我这儿。司机说等下一趟带走,我就搁库房了。”
他将信摊到桌上。
落款是雁回渡的货行。上面请钱掌柜暂存误交的箱子,明日会派人查验取回,还附了退货品目的抄件。
鹿灵儿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引兽铃,三枚一套。
她往下看。退货申请记在三日前,旁边注明“铃音失准,待验”。箱号和封签样式都写得清楚,末尾还画了一只铃,外沿有两道凸纹。
青凌放下了筷子。
闻砚将纸转正,没碰那只铃的图样。
钱满仓见几个人都不吃了,连忙道:“我没拆,那箱上封着货行的纸。怎么,这东西有什么问题?”
鹿灵儿想起落雁坡红雾里晃动的铜铃,起身去取巡守留下的联络符。
“现在还不能说。钱掌柜,麻烦您先别动那个箱子。”
钱满仓立即点头,抓起钥匙就要去关库房。
乌冬将碗放好,跟着站起来。
“我陪你去。只守门,不碰货。”
闻砚用空碟压住信纸一角,对鹿灵儿道:“叫巡守带上今天收的铜铃,核过再说。”
鹿灵儿催亮联络符。
桌上那只画出来的铃,正朝着她。
她按住信纸,把抄件最下方的箱号一字一字念给了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