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东坡上的灵兽。
最后,它看向阿桃手里那篮桃子。
“所以,吃的还在不?”
“在。”
白鹿长出一口气。
“那就还能办。”
鹿灵儿本来正蹲着揉脚腕,闻言抬起头,险些笑出声。
白鹿走近,鹿角上挂着的木牌晃了晃。正面是百兽春游会的印记,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它低头,用鼻尖将一份折好的纸推过来。
“我是这次领队。集合地点一直在东面的溪边,我们只提前了时辰,没有换地方。”
鹿灵儿摊开那张改址通知,与它的原件并排放下。
两张纸上的鹿蹄印,几乎一模一样。
白鹿凑过去,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连我的印都仿了。”
闻砚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假通知的落款。
“还是有区别的。”
鹿灵儿仔细看了半天:“哪儿?”
“这张多了一个脚趾。”
白鹿盯住纸,久久没说话。
单野在旁边蹲下,忍着笑:“消息传到一半,领队换成猪了。”
白鹿转头瞪他。
单野立刻伸手:“给我名册。我去清点。”
笑归笑,该做的事不能耽搁。
白鹿跟着鹿灵儿上了东坡。刚刚脱离迷香的灵兽大多还没缓过来,几只幼兽挤在一起,耳朵紧贴着头。
乌冬把水囊送到它们身边,又用石头固定好盛水的木盆。
一头小麋鹿后腿扭伤,站起来时直打晃。
它的母亲急得围着打转。
乌冬蹲下来,先让它闻了闻自己的爪子。
“我要抱你过去,别挣。”
小麋鹿点头。
他托住它的腹部,将它放到一块干净的布上,避开伤腿。鹿灵儿把背囊里的药取出来,按着闻砚的指点替它包好。
“今天不能跑了。”她系好布结,“你们商量着来。谁先把它哄得跑起来,谁负责背它回去。”
附近三只正准备邀它玩捉迷藏的小兽,悄悄散开了。
清点完名册,没少谁。
伤得最重的也只是扭伤和擦伤。
白鹿低头看了看颈间的木牌,停了片刻,随后屈下前膝,朝鹿灵儿行了个礼。
“谢谢。”
鹿灵儿伸手扶住它的鹿角。
“先别谢了,花要掉进药碗里了。”
白鹿顿时僵在原地。
阿桃替它捡起桃花,重新插好,还往后退了两步端详。
“好了。领队,精神着呢。”
那边,闻砚放出的传讯符已经有了回音。
来的巡守却有三队。
一队从东山路上来,一队走北面的石桥,最后一队踩着飞行法器,落地时差点踩到单野的箭。
三位领头人一见面,脸色都很精彩。
“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先别问了,脚挪开。”单野伸手抽回箭,“踩坏了可要赔钱得。”
青凌将被绑好的首领拎到路边。
那人看着三队巡守,忽然挣扎起来。
“我是在西坡被抓的!西坡归谁管?你们不能乱押!”
三位领头人一同转过脸。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笑了。
“平时问你归哪儿管,你说三家都管不着。今天倒记起地方来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三色令牌,往同伴面前一递。
“联合押送。名录各抄一份,人送清河镇,谁都别少签字。”
首领的脸垮了下去。
鹿灵儿将两份通知、剩余的香粉,以及闻砚留存的阵法拓印交过去。她讲到受惊的灵兽时,巡守用炭笔记得飞快。
阿桃蹲在旁边,看得眼热。
它最近也学记账,可一碰上长句,就恨不得给每个字画个桃子代替。
“你写这么快,回去还认得吗?”
巡守低头看了看。
“有时候要找写的人。”
“可不就是你写的吗?”
“所以我经常加班。”
阿桃肃然起敬。
鹿灵儿递出最后一包物证时,留意到香粉纸袋上还有一角封签。
字被撕去大半,只剩“雁回渡”与半枚货行印。
“这个也记一下。”
巡守接过封签,眉头皱了起来。
“从渡口运来的?”
“只能说袋子经过那儿。”闻砚把封签翻了一面,“里面的粉有没有换过,还得放长线钓鱼。别先把卖药的抓了。”
巡守点头,将纸袋单独封好。
等人犯押走,白鹿才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到了树梢上。
“溪边还铺着席子。”
它有些迟疑地看着鹿灵儿。
鹿灵儿合上登记册。
“那就过去。总不能赶半天路,只吃一肚子迷香。”
兽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应和。
阿桃挥着小旗带路,青羽鹤先飞去探了个来回。闻砚确认沿途没有残阵,大家才沿东面的路慢慢走出去。
乌冬抱起受伤的小麋鹿,走得很稳。
鹿灵儿在一旁给它讲果园里的事。讲到钱满仓算错损耗,差点把自己的午饭也算进收购价时,小麋鹿终于笑了。
青凌推着果车,走在她身后。
几次车轮遇上坑,他都提前绕过去。鹿灵儿忙着说话,直到停下来才发现,路上几乎没听见筐子相撞的声音。
溪边果然已经布置好了。
长草被压平,树荫下铺着席子。大兽坐外圈,小兽坐里面,一块宽石面被擦得干干净净,正好放果盘。
只有入口的木牌出了点问题。
上头写着:请勿踩踏草地。
木牌后面,十几只灵兽正踩着草地坐下。
白鹿赶紧解释:“从集市租的,没顾上换。”
阿桃拔起牌子,翻了个面。
“这面没字,回头补一个。”
鹿灵儿拦住它:“写‘请带走果核’,这个能用。”
春游总算开了起来。
不过,开宴之前,还有账要算。
鹿灵儿把空筐、满筐摆成两排,又取出采购单。原先按忌口单分装的果子,有几筐已经切开,用来引走中了迷香的灵兽。
阿桃蹲在石头上点数。
“蜜露桃少了两筐,脆果半筐。软桃这一筐也开了,里面还剩七个。”
白鹿看着采购单:“切开那些,一并算我们的。”
鹿灵儿摇头:“有几只没报名的路过灵兽,也分到了。我单独记,不能全让你们付。”
白鹿将蹄子按在纸边。
“春游会备用的钱,本来就有救急那一项。它们是跟着假通知来的,算我们这边的客人。”
“剩下没碰过的,还能带回去。”
“照单买。”
白鹿说得很坚决。
“我们少玩了半天,不能再少吃。”
鹿灵儿看它片刻,笑着把笔递过去。
“那麻烦签个字。”
白鹿沉默了。
阿桃从旁边探头:“又要按蹄印?”
“对。”
“这回俺也去数一数脚趾。”
白鹿抬起蹄子,给它看了个够。
结清这笔账,鹿灵儿总算能放下册子。
她刚拿起一块桃,手便抖了一下。
青凌伸手接住果盘。
“掌心疼?”
“有一点。”
拔锈枪时磨出的伤口很浅,可汗水一浸,火辣辣的。她先前忙着包扎小麋鹿,倒把自己的手忘了。
闻砚已经从储物袋里找出了药。
“手伸过来。”
鹿灵儿乖乖摊开掌心。
闻砚替她清理伤口,又薄薄涂了一层药膏。药刚抹上,她便缩了下手指。
“好凉!”
“凉才不疼。接下来少碰水,别搬东西。”
鹿灵儿往乌冬那儿看去。
他正将最后一筐果子放上石台,护臂上的刀痕格外显眼。
“乌冬,你胳膊怎么样?”
乌冬解开护臂,给她看了看。
毛皮下没有伤口。
“没伤着。这东西替我挡住了。”
闻砚接过护臂,捏了捏开裂的边缘。
“这玩意能修。吃完我给你补。”
乌冬道了谢,转身又要去搬水。
鹿灵儿指着树下的空位:“你也坐下。”
“水还没添呢。”
白鹿已经顶起水囊:“我来。你忙一路了。”
乌冬这才坐下。两只小山兔挪过来,将最软的桃子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看它们,接过其中一块,低声说了谢谢。
鹿灵儿转回来,发现青凌还站着。
她拍拍旁边的石头。
“你也别走来走去了,坐下。”
青凌坐下。
鹿灵儿从背囊里翻出一个小针线盒,托起他裂开的袖口。先前割开的两道口子,一道长,一道短,线头挂在指节上。
她抿住嘴,越看越不满意。
“出门前还好好的。”
青凌把袖子往回收了收:“回去再补。”
“挂着线,等会儿又扯开了。”
她选了白线,穿进针孔,才抬头补了一句。
“你不用担心。小时候我给我大师兄缝过,手艺还行得。”
青凌的手停在半空。
远处,单野也停下了啃桃的动作。
小时候的小师妹,确实缝过。
缝的是大师兄练剑时被她踩住的衣摆。缝完以后,大师兄迈出去的第一步,险些没迈开。
两边衣摆连在一起了。
闻砚从果盘里拿走最后一片桃:“吃你的,别看。”
单野望着空盘,转头瞪他。
“你嘴上说别看,眼睛可一点没挪。”
闻砚把桃塞进嘴里,拒绝回答。
鹿灵儿低头落针。
她手上伤口不深,捏针不受影响,只是动作慢。第一针还缝得端端正正,到第四针,线就跑偏了。
她拆掉重来。
青凌没有催,只将另一只手里的果盘搁到她旁边。
桃子已经切成小块,果皮削去,连硬一点的边角也挑出来了。
鹿灵儿看看果盘,又看看他。
“你切桃子,很熟练啊。”
“卖糖葫芦,要会用刀。”
“糖葫芦也要切桃子?”
“以前是买甘蔗得,砍得多了。”
鹿灵儿点点头:“那我下回找你买甘蔗吃,听说那个里面水很甜。”
青凌应了一声。
单野捂住额头,偏头对闻砚道:“这回得真做了。”
“签子归你削。”
“我就吃了你两片桃。”
“三片。”
鹿灵儿缝完袖口,仔细打好结,剪去多余的线。
缝出来的针脚有些歪,末尾还堆起一个小鼓包。
她托着袖子,声音低下去。
“不太好看。”
青凌抬起手臂,试了试。
“还行,不漏风就可以了。”
鹿灵儿忍不住笑:“那是夏天的衣裳,本来也不该挡风。”
青凌看她,神情也松快了些。

她将针线收好,终于吃到了那块桃。
甜的。
没有灰,没有迷香,也没人拿铜铃催她往什么地方跑。
溪边渐渐热闹起来。山兔往草地上滚,一只老龟稳稳占住最宽的席角,谁来劝都只说自己腿脚慢,挪一次要很久。
青羽鹤负责看住想下水的幼兽。
阿桃拿着新写好的木牌,专门盯果核。
鹿灵儿吃完第二块桃时,听见它在树后跟谁商量。
“能不能把大家都留下来?”
“你要留到几时?”
“留在画里!”
白鹿这才从颈间的小袋里顶出一枚花影石。
石头浮上半空,映出草地上晃动的影子。
阿桃大喜,挥旗招呼大家坐好。十几只幼兽挤成一团,乌冬将差点被踩住尾巴的松鼠捞到肩上,白鹿调整了三次站位,终于肯让自己的鹿角进入画面。
鹿灵儿也被拉到了中间。
阿桃站在石头前,朝树下三人招手。
“你们也过来!少谁都不算今天这顿饭。”
单野刚想站起来,闻砚扣住他的肩。
“等一下。”
鹿灵儿已经掏出了自己的传讯玉。
“刚好,我给师父报个平安。”
她一路忙着果园的事,只传过几句简短消息。今天救下这么多灵兽,还交出了证据,总该让师父看看。
证明她真能在外头做点事。
“这枚能传影,”她向白鹿解释,“花影石拍完,我就让师父看看大家。”
闻砚手里的桃核掉进了空碟。
单野站起一半,又坐了回去。
青凌将刚补好的袖口放下,目光落在那枚玉上。
鹿灵儿低头寻找启动的纹路,没留意三人的动静。
“奇怪,上回师父说,按这里就行……”
青凌先开了口。
“我去洗果盘。”
闻砚紧接着起身:“护臂还没修好。”
单野抱起整筐桃,转身便走。
阿桃赶紧追他:“你又干什么?”
“削签子。”
鹿灵儿终于抬头。
树下的位置空了大半。溪边的水浅得能看见石子,青凌却偏偏绕到那棵最粗的柳树后洗盘子。
闻砚蹲在果车另一面,只露出半截衣摆。
单野已经抱着桃筐走出了花影石的范围。
她握着传讯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
“你们先别忙。”
玉面亮起,传来熟悉的、略显困倦的声音。
“灵儿?”
三个方向,同时安静了。
鹿灵儿朝柳树后招手。
“青凌哥哥,过来嘛。”
“我想让师父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