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银

作者:白泽99 更新时间:2026/9/23 22:22:56 字数:2338

二两银

外门丙字三十七号院。

白泽捏着那块灰扑扑的腰牌推门进去,院里杂草快齐腰深,墙角蛛网结得比渔网还密,屋顶的瓦片缺了三成,抬头能从窟窿里望见天。他沉默地环顾一圈,把腰牌随手往石桌上一扔,银发被穿堂风吹得乱舞。

“丙字三十七号,”他轻声念了一遍,金瞳里的水光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余懒散的、近乎刻薄的笑意,“连狗窝都不如。”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斑驳的桌面上慢慢划过,一道极淡的灵力无声渗入,桌上浮出一面巴掌大的水镜。水镜那头,裴玄寂正支着下巴靠在酒楼窗边,墨发披散,红眸在暮色里沉沉发亮。

“二两银公子,”裴玄寂开口,语调慢条斯理,“住得还习惯?”

“哥哥送的入宗大礼,泽儿哪敢嫌弃。”白泽屈指弹了弹镜面,水波荡开,“倒是你——亥时见,我现在连亥时该从哪个门溜出去都不知道。”

裴玄寂低低笑了一声,骨扇在指间转过半圈:“丙字院后墙,有棵歪脖子老槐,底下有个狗洞。灵泽阁的人三年前就替你踩好了。”

白泽眯眼:“……你三年前就打算把我塞进凌云宗?”

“混沌灵根这种东西,藏不住的。与其等别人找上门,不如你自己走进去。”裴玄寂酒盏微倾,一滴酒液落在水镜上,荡开的涟漪里映出他红眸深处近乎溺爱的暗色,“泽儿,凌云宗有样东西,哥哥想要很久了。”

白泽把水镜抹掉,唇角勾着,眼底却慢慢冷下来。

他当然知道裴玄寂说的“东西”是什么,那本《万法归宗》残卷,就锁在玉虚境最深处。凌云宗守了它七百年,守到外界都以为是个传说。

而白泽,就是那把钥匙。

黄昏,外门膳堂。

白泽端着个缺口碗,缩在角落啃馒头,银发拿根草绳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异金瞳怯怯地四处张望,活脱脱是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可怜。周围外门弟子有意无意地挤过来,有人“不小心”撞了他肩膀一下,馒头滚到地上沾了灰。

“哟,对不住啊二两银,”那弟子嬉皮笑脸,“要不你再去村口找算命先生退钱,买俩新的?”

哄笑四起。白泽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嘴唇抿得发白。他弯腰去捡那个脏馒头,手指刚碰到——

馒头被人一脚碾碎。

白泽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在抬眼的瞬间化作一汪将溢未溢的泪。

“哭什么,”一道冷淡的声线从门口传来,“脏了的东西,捡它做什么。”

闻星澜不知何时站在了膳堂门口。月白长袍逆着夕照,黑色丹凤眼没什么情绪地扫过来,人群自动噤声,方才那弟子脸色刷白,僵在原地。

闻星澜没看那人,只朝白泽扔过来一个油纸包:“拿着。”

白泽手忙脚乱接住,纸包还带着温度,是两块干净的桂花糕。他抬头时,闻星澜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一句听不出温度的话:

“外门弟子,别给凌云宗丢人。”

白泽抱着桂花糕站在原地,金瞳眨了眨。膳堂窗外暮色渐沉,他低头咬了一口糕点,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唇角那抹怯弱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这个闻星澜,比想象中更麻烦。

他天生对危险的东西敏感,闻星澜的直觉,恐怕也差不到哪去。白泽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揣进怀里,慢吞吞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亥时之前,得先去一趟惩戒堂附近,把一样东西放进去。

凌云宗内部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弄脏一点。

亥时,子时之交。

丙字三十七号院后墙,歪脖子老槐树下。

白泽拨开垂到地面的枯藤,果然有个窄窄的狗洞。他撇撇嘴,躬腰钻了过去,动作利落,银发在月色里一闪而过。

墙外暗处停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掀开,裴玄寂斜倚在软垫上,墨发红眸在夜色里像一团危险的火。他伸手把白泽拽进轿中,指腹顺势擦过少年唇角的桂花糕碎屑,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甜的。”

白泽在他怀里仰头,金瞳在暗处灼灼发亮,像只终于露出尾巴的狐狸:“哥哥给的桂花糕,泽儿舍不得扔。”

裴玄寂低笑,指节挑起白泽的下巴,红眸一寸寸描摹过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灵泽阁阁主,魔道教主唯一的弟弟,混沌灵根的拥有者,此刻温顺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狐。

“凌云宗今天有五个老东西在看你。”裴玄寂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过白泽耳尖,“尤其是那个季长礼,表面温润,实际——你猜他盯上你没有?”

“五长老啊……”白泽歪头,“看起来挺好骗的。”

“他白切黑。”

“那正好,”白泽弯起金瞳,声音里漾开一丝病态的兴奋,“我就喜欢疯的。越疯越好。”

裴玄寂沉默一瞬,随即捏住白泽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幼狐:“泽儿,你要疯可以,但别把自己玩进去。凌云宗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白泽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

裴玄寂看他这副模样,眼底暗色更沉。他当然知道白泽在打什么主意,这只小狐狸对“疯批”的执念由来已久,当年在灵泽阁第一次见到发狂的裴玄寂时,白泽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地舔了舔嘴角。

“那本残卷……”裴玄寂忽然开口。

“知道啦知道啦,”白泽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衣襟,“玉虚境嘛,我会找机会进去的。不过哥哥——”

他掀开轿帘往外跳,月光洒在银发上,回眸一笑,异金瞳里闪着狡黠又危险的碎光:

“你答应我的,等拿到残卷,就把季长礼骗出来让我玩几天。”

裴玄寂没答话,只看着那道银白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轿帘落下,黑暗中他红眸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骨扇“啪”地合拢。

——季长礼。

——敢动他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凌云宗内门,五长老独院。

季长礼端坐灯下,指尖捻着一枚玉简,里面是今日测灵碑的完整记录。碑基那道裂纹,旁人看不出,他却在上面留了一丝神识。裂纹内侧,残留着一缕不属于任何已知灵根的气息,混沌、无序、充满吞噬之意。

他温润的面容在灯影里微微明灭,唇角那抹笑意还是谦谦君子的弧度,眼底却沉得像深潭。

“混沌灵根……还是混沌灵根,被人为压制成杂灵根?”

他放下玉简,起身走到窗前。月色漫过庭院,远处外门弟子居所的方向,似乎有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季长礼轻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卷走:

“有点意思。这只小狐狸……我亲自盯着。”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远的高处,冷冷地俯瞰着凌云宗。

而在混沌天碑林深处,那块无人敢近的、刻满远古铭文的主碑表面,一道发丝般的裂纹无声蔓延。

碑文微微亮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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