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刚过。
外门弟子晨起修炼的钟声还没敲,白泽就被冻醒了。丙字院那破屋顶漏风漏得彻底,夜里的寒气把被褥浸得潮冷,他缩成一团缩在床角,银发铺了满枕,金瞳半睁半闭,盯着从瓦缝漏进来的灰白天光。
他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力一灌,玉简亮起三个字:「修屋顶」
对面几乎秒回,语气无奈:「祖宗,你在凌云宗外门,不是灵泽阁。自己爬上去补两块瓦。」
白泽把玉简塞回枕头下,起身更衣。
他翻了翻昨日领的弟子规制,外门弟子每日卯时在演武场集合,由执事长老统一教授基础吐纳与拳脚功法。白泽把布衣往身上一套,银发随便一扎,出门前对着院里那口锈迹斑斑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看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灰扑扑的乡下少年。
演武场上,两百余名外门弟子列队而立。白泽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缩着脖子,假装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发抖。前头执事长老正讲解凌云宗基础心法,他半阖着眼,金瞳里一片散漫。
——基础心法?他三岁就会背了。
真正的混沌灵根本源心法,裴玄寂当年花了三年从一座上古遗迹里给他挖出来的,比这广场上教的东西深了不知多少层。白泽打了个哈欠,思考着今晚溜进惩戒堂的计划。
“最后一排,银头发的那个!”
白泽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堆起怯懦的表情:“弟子在!”
执事长老是个中年修士,金丹期,面容严肃:“你叫白泽?昨天宗主亲自点名留的外门,别以为有关系就能偷懒。出来,把刚才的心法运转一遍。”
全场目光“唰”地聚焦过来。白泽磨磨蹭蹭挪出队列,站到人前,手指捏着衣角,怯怯地抬眼:“长、长老……弟子笨,方才没记住……”
“没记住?”执事长老眉头一皱,“那就现场学。运转灵力,走手太阴肺经,过膻中,入丹田。”
白泽闭上眼,装模作样地比划了几下。体内混沌灵力被他刻意压制成一缕细如发丝的中品杂灵根气息,从指尖慢吞吞地流转,行到膻中时还特意“卡”了一下,然后脸色煞白,踉跄半步。
“弟子……弟子做不到……”他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周围又有人偷笑。执事长老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正要挥手让他归队——
“手太阴肺经走错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演武场侧方传来。众人转头看去,闻星澜一袭月白长袍负手而来,黑色丹凤眼没什么表情地扫过白泽,又看向执事长老:“周长老,此人借我半天。测灵碑裂了,宗主令我等查一查昨日新弟子的测灵记录,需要人手。”
执事长老连忙行礼:“是,闻公子请便。”
白泽心下一沉,面上却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惶恐模样,小跑着跟上去。闻星澜走得很快,月白袍角在晨风里翻飞,完全不顾身后银发少年跟得踉踉跄跄。
两人一路穿过外门,进入内门。晨光落在凌云宗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气象庄严。路上偶有内门弟子经过,看见闻星澜都恭敬避让,目光落到他身后那个灰扑扑的银发少年身上时,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闻师兄,”白泽小跑着追到他身侧,仰着头,金瞳里满是无辜,“测灵碑裂了……跟我有关吗?我真的只是中品杂灵根,那天碑亮得跟快灭的灯似的,大家都看见了……”
“我没说跟你有关。”闻星澜脚步未停。
“那闻师兄为什么点我?”
闻星澜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黑色丹凤眼深沉冷淡,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因为你站最后一排最边上,还全程闭着眼。别的弟子都在努力记心法,你在打瞌睡。”
白泽:“…………”
“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是废物。测灵碑说你废物,但你打瞌睡的样子不像。”闻星澜收回目光,淡淡道,“所以,哪边是真的?”
白泽垂着头,银发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弟子只是……昨晚没睡好。屋顶漏风。”
闻星澜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内门西侧一座偏殿前。殿门紧闭,门口守着两名内门弟子,见闻星澜来了侧身让开。白泽跟着进去,殿内光线昏暗,正中石台上嵌着一块半人高的玉璧,玉璧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是测灵碑的母碑,所有子碑的测试结果都会同步记录在此。
“宗主令我来查昨日记录。”闻星澜对殿内值守的长老微微颔首。
值守长老点头退到一旁。闻星澜抬手按上玉璧,灵力灌入,璧面亮起密密麻麻的名字与灵根信息。昨日数百名新弟子的记录一一浮现。
白泽站在他身后半步,好奇地探头探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但金瞳深处,一道极淡的混沌灵力无声无息地从指尖溢出,贴着地面朝玉璧底部蔓延。
——他要确认一件事:测灵碑母碑到底记录了多少。子碑上他做了手脚,但母碑如果有残留……
闻星澜忽然回头。
白泽吓得后退半步,差点绊到门槛:“闻、闻师兄?”
闻星澜盯着他看了两息,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翻看记录。白泽暗暗松了口气,方才那缕混沌灵力已经收了回来,母碑底部干干净净,子碑上的测试结果同步过来时就被他动过的那道裂纹“过滤”了一遍,母碑只记录了“中品五行杂灵根”。
安全。
“昨日一共录取外门弟子四十七人。”闻星澜收回手,玉璧暗下去,“你的记录也在其中。没有问题。”
白泽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那弟子可以回去了吗?”
“急什么。”闻星澜转身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宗主今日在议事堂,说要见你。”
白泽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季长霆,渡劫一层,凌云宗宗主。
昨天隔得远,他感觉不到。但今天单独见……渡劫期修士的神识强度,他之前所有布置都是按“大乘期”标准来的。渡劫和大乘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天堑。
“闻师兄,”白泽跟在后面,声音又软又乖,“宗主为什么要见我呀?弟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闻星澜没理他。
议事堂前,九级白玉阶。
白泽抬头望去,堂门敞开,晨光斜照入内。正中主位上,季长霆一袭玄色长袍,墨绿短发整整齐齐,金色桃花眼正从堂内看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沉、稳、静,但杀气内敛到极致。
宗主两侧,五位长老分列。五长老季长礼坐在右侧末位,端着茶盏,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挂着春风般的浅笑,看见白泽进来时,金瞳弯了弯,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
白泽一步步走上玉阶,垂着眼,心跳精准地维持在一个“乡下少年初见宗主应有的”慌乱频率。
而在无人知晓的识海深处,混沌灵力如暗潮翻涌,将他的真实修为与气息层层包裹。
——季长霆。
——渡劫一层。
白泽在心底悄悄舔了舔嘴角。
哥哥说凌云宗水深,果然不假。但越深的水,越藏得住大鱼。而他白泽——天生就是来钓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