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结束了。”
公寓楼外，陆一航微微仰头，平静地目送机动特遣组的浮空车远去。
身穿白色防护服的清洁小组涌入楼内，而后便见许多身有残缺的幸存者被抬出，被塞入生命维存装置，又被运上医务车。
伍龙城没有免费的医疗，如果他们付不起钱，而信用度又不支持贷款的话，那就算到了医院也不会被拯救。
运气好的可以靠烧红的烙铁与止痛药强撑过最艰难的时刻，然后用自己的积蓄去黑市找非法贩子购买不知换了多少主人的廉价义体。
而若是死了，又无人可以认领，则会如那一袋又一袋的黑色大包那样，被送上垃圾车，最终被丢入融毁炉，又或者被送去其它地方进行有机物回收与特殊再处理。
例如，成为有机肥，或‘蛋白虫’的饲料。
食品方面的安全隐患始终如梦魇般，萦绕于这座城市中下层人们的心中。
若是没钱买到可以通过官方认证的食物，那么，伍龙的底层市民更愿意让自己当个素食主义者。
说起来，还能令人完全放心摄入的非人工蛋白，鸡蛋算是最常见的一种。
鸡蛋可以说是全世界都畅销，风险又很小的走私行当，但若是被抓到，还是得赔不少钱。
这世界只有空气和阳光算是真正免费的，其余任何事物都需要花钱，而金钱的本质便是价值，可以衡量价值的东西有很多，但真正保值的东西却很少。
从上上个时代起，大财主们便将爱情与钻石强行绑定在一起，令女人幻想，让男人贫穷。
但如今却已是无人问津，因为它一经售出便不剩多少金钱价值，除非是品质最顶级的那些，还得是完全由天然生成的极品宝石。
反倒是黄金，在当前时代，价值依然很高。
几乎每天都算是日新月异，谁也估算不准明年，甚至明天会发生怎样一场巨变。
对月球的探索令能源实现了质的飞跃，也令百年前的科学幻想成为了现实，而那时的平稳生活却成了幻想。
夜间抬头时，偶然可见那枚十多年前发射入轨的‘完美天堂’所闪耀出的绚丽彩光，但登上天堂的资格券却不是虔诚和善良，而是金钱。
硝烟与喧闹散去，看不见星光的夜空落下了冰凉绵密的小雨，淅淅沥沥，仿佛是要洗清什么。
但这无疑是多此一举，因为无论刚才有多么混乱，公寓楼内又成了怎样一副场景，最多一个小时便会恢复原样，只会有弹孔留存。
毫无征兆便下起的雨，也只会令人徒增厌烦。
陆一航开门上车，坐入副驾，主驾驶位的中年警司则将车辆缓缓启动。
两人长着来自同一个生产地的面孔，都是黑发黑眼黄肤，所以关系较为熟络，工作之外的时间里，几乎没有上下级间的严肃。
只存在年龄上的代沟。
中年警司是六零后，而陆一航则是七零后。
生于2079年的七零后。
但年纪大些的警司却比年纪小些的警员更懂时代潮流。
“这完蛋操又没有额外补贴的加班可算是结束了，要不要去港口区的酒吧一起喝点？今晚，那里准会很热闹。铁拳公司举办的世界赛要开始了，现在只要是懂得抓热点的酒吧几乎都会以此为主题搞些漂亮的小节目来吸引人。”
“虽说今晚的酒水都会涨价，而且光入场就得付钱……”
正闲聊间，中年警司，出生自深圳的严兵忽然拿起了支电子烟小嘬一口，喷吐烟雾时又露出了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
“但今晚酒吧里的漂亮妞准定很多，这也是伍龙所剩不多的，值得称赞的优点，姑娘们在那方面都很放得开，而且热情火辣，还很大方，尤其是才成年不多久的那些，正是青春年华，满脑子都是浪漫和派对。”
“哪怕只是看上一看，也算值回票价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虽说26岁还未成家的人有许多，但无论如何也该给自己找个小女友什么的。”
“你现在职业稳定，等三年的实习期一过便也是有编制的人了，虽说调离不出伍龙，但升职加薪是肯定会有的。”
“换身常服，只要别穿得像是个街头混混，再订一个靠前的卡座，多点些酒和水果，那女孩们看见你准会是看见了宝一样，两眼放光。”
身份信息是26，实际上才23岁的陆一航将副驾的车窗打开，任由晚风吹入，双目则漠然地望着绚丽多彩的街头景色，以及那些来来往往，服饰各异的行人。
上司的闲唠他完全没有听进去，只闷头想着其余琐事。
一抹如火般鲜艳的红色忽然如悍匪般闯入思绪，以最直接最热烈的方式让那一晚几乎彻夜疯狂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陆一航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驱散那些不堪入目的景色，隐有后怕着，终于开口回应：
“还是送我回家吧。才经历这么一场轰动全城的凶杀案，我现在没有心情，只想要休息。”
“行。那就送你回家。我也应该早点回家照顾女儿了。”
已丧偶多年的严兵将导航中的地点更换，十字路口转了个弯后又用起了前辈教导新人的口吻道：
“想要在伍龙混得长久，你就得习惯那些场面，否则，你可得在心理医生那里浪费不少钱，还没有任何实际收获。”
“而且，绝对不要相信心理医生开的药，精神类药物，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有瘾，哪怕药方上写了安全无害，也会存在依赖感和戒断反应，吃了就不能停，得一直花钱。”
“在伍龙，有许多人的崩溃，都是从找心理医生开始。最黑心的那些，甚至会直接上来就给患者开‘METH’，也就是甲基苯丙胺，然后，你的存款就会像是水一样，哗哗直淌。”
“如果短期内实在无法适应那些场面，那不如用终端将那些记忆压缩隔离，或者干脆删掉。”
一直在忍受上司闲唠的陆一航终于开口：
“老严，你当年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出来？”
严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随口的语气道：
“我在国内没人了。无论哪条路都走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