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医济市五福街的尽头,有一间不太起眼的医馆。
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妙康医馆”,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以为是卖膏药或者算命的,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发亮,门框上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上联“大病小病说治就治”,下联“疑难杂症爱来不来”,横批“先付后看”。
下午四点半,阳光斜斜地切过街道,把医馆门口的石狮子照得一半金黄一半灰暗。
诀正坐在诊台后面,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一支圆珠笔,他穿着一件休闲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医书,还有一个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日期。
诊台对面,靠墙放着一排木椅,平时是给候诊的病人坐的,此刻空无一人。
青眼站在诊台侧后方,双臂抱在胸前,作为医灵,他不需要椅子,也不需要休息,他的存在感很淡,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水墨画,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见。
“今天第四个了。”诀正把圆珠笔搁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那个牙疼的,其实只是牙龈发炎,两片药的事。”
青眼没接话,他从来不在这种时候接话。
“不过,赚了三十铜魂。”诀正又补了一句,嘴角微微翘了翘,“还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快,带着一股“我不好惹”的气势。
诀正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翘起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串珠子,衬衫扣子开了三颗,露出胸口一片纹身,身后跟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堵会走路的墙。
“听说你什么病都能治,真的假的?”
诀正打量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台历,好像要从日历里找出今天的答案。
“医者,不打诳语。”
“好,那就给我治治。”
“什么病?”
“你是医生,你看病。”
“让我看病,另外付费,而且要先付后看。”
男人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本店规矩,看病先收费,只治不看,治后收费。”
“你不看怎么治?”
“所以问你什么病。”
“神经病吧!”
“神经病啊。”诀正点点头,语气认真得像在报菜名,“好治,八万八。”
男人的脸涨红了:“我靠,我说你神经病吧,你到底是不是医生!”
“那你是不是病人?”诀正抬起眼皮,语气平淡,“没病的人,我只看不治。”
“你这都什么破规矩?”
“你究竟要不要看?不看不治的话,下一位。”
“没有下一位,只有我!”
“那你是要看还是要治?别耽误时间,我还有十分钟就下班了。”
男人身后的两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臭小子,我大哥还——”
“闭嘴。”男人回头,眼神带着点不爽,“我让你说话了?我看病你看病,一边待着去。”
那个跟班张了张嘴,退回去,还小声说了句:“是,大哥。”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两个跟班一挥手:“那个,你们都出去。”
“大哥——”
“大什么大,都出去,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医馆里只剩下诀正、青眼和这个男人。
男人走到诊台前,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其实,是那个,阳痿。”
“阳痿?!”
“嘘!嘘!”男人脸色发白,“你喊什么?!”
“你紧张什么,这种小病用得着这么神秘?”
“小病?你能治?”
“废话,我不能治你能治?”
“可我吃了很多药都没效果,医生也看了不少,都治不好,你真行?”
“如果不信,自便。”
“别,别,我信,我信。”
诀正把手伸进抽屉,看似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实则是凭空变出来,拿着推到男人面前:“那好,签了这份健康协议。”
男人低头看那张纸,纸很普通,A4大小,上面印着几行字,标题是“健康协议”四个黑体大字,内容很简单,末尾是一个签名栏。
“不是小病吗,怎么还签协议?”
“这都是规矩,你也可以不签,自便。”
“你……这都是些什么破规矩。”
“快签吧,我马上给你治。”
男人拿起笔,又顿住了:“上面写着免费,真的假的?”
“医者,不打诳语。”
“你打算做活菩萨啊?”
“活菩萨算不上。”诀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哎?你费什么话,签不签?”
“签,马上签。”男人潦草地写下名字,“签好了。”
诀正拿起协议,扫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好,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啊?你还没治呢。”
“已经治好了,不信回去试试,假一赔十。”
“你耍我吧!你都没碰我,怎么治的?”
“信不信随你,另外,我叮嘱一句,不要违了良心。”
“什么意思?”
“记住就好,不送。”
男人走出医馆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暗红。两个跟班迎上来。
“大哥。”
“这小子,是不是耍我?”
“大哥,我去废了他!”
“废什么废,混蛋玩意,赶快去给我找人!”
“大哥,需要多少人!”
“一个。”
“大哥,你看我怎么样?”
“去你的,抽死你个混蛋玩意,我要你干嘛,去给我找女人!”
“对不起大哥,我马上去找!”
一个小时后,城东某条巷子深处的出租屋里。
“大哥,人给你带来了。”
“你这找的什么,是那个吗?”
“大哥,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也找不到,要不都在接客。”
“你给我弄这种嫩雏,玩我呢?”
“大哥,大病初愈,这种最好,干净。”
“放心,没人知道,而且,我已经下过药了,事后送回去,什么也不会知道。”
“真的?”
“放心,条子也绝对不会知道。”
“那我试试?”
“大哥,那你慢用,有事叫我,我先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男人和床上那个昏迷的女孩,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脸色苍白,呼吸很浅。
男人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孩,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因为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女孩有气无力的声音。
他后退了一步,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一个声音说“继续”,另一个声音说“停下”。
女孩看到陌生人在身边,瞬间被彻底惊醒,大声喊了出来,道:“你是谁?!”
门被推开,那个跟班冲进来,看见男人站在床边,女孩扯着衣服护着她自己。
“大哥!”
“大什么大,这就是你办的事,现在全被看到了,你个混蛋玩意!”
“那怎么办,大哥?”
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奇怪的、近乎疯狂的笑容上。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
“你们要干嘛?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床上的女孩不断往角落里缩,眼睛瞪得很大。
“小娘们,喊什么喊!”跟班扑上去,捂住女孩的嘴巴。
“大哥,快点!”
“唔——”女孩从嘴里发出声音,不断挣扎。
男人忽然转身,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跟班。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别害羞嘛,来。”
“大哥,错了,人在这。”
“没错,就是你,来吧。”
“呀,大哥,你怎么了?!”
“大哥平时待你不薄,今晚,就让大哥火热一把。”
“大哥,别,大哥,呀!大哥,别扒我衣服……”
“别害羞,大哥的枪已经开始上膛了。”
“大哥,大哥,啊——!大哥!”
女孩的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想要不敢看的害羞样子。
“这,这,什么情况?呀!辣眼,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她夺门而逃。
第二天早上,妙康医馆。
诀正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标题是:“某出租屋发生离奇事件,一男子行为失常,疑似精神疾病”。
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过去,露出下面的一张纸——那是昨天那张健康协议。
纸的边缘正在冒烟,从角落开始,一点点烧成灰烬,最后的蓝色火苗无声地吞噬着男人的名字。
诀正看着最后一点纸灰消散于空气,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要违良心,好好的一张单子又自己烧毁了。”
“作为惩罚,扣除你100铜魂。”青眼开口说道。
“别呀,又不是我违良心,干嘛每次都要扣我啊?”
“你接的单,不扣你扣谁,100铜魂,收到了。”
“哎?……”诀正靠回椅背,翻了个白眼,“算了,你这个没良心的魔鬼,我还剩多少?”
“除去刚才,还剩1800铜魂,50银魂。”
“唉,扣得真快,这样下去可不行,如今世道,不好赚呐。”
“给你个建议。”
“什么建议。”
“坐等收利,显然不行,何不走出去。”
“行市济医?”
“行医济世。”
诀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像猫看见了鱼,狐狸看见了鸡:“感觉不错啊,肯定能挣不少,还能扩大名声,嘻嘻,嘻嘻嘻……”
第二天早上七点,诀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锁上医馆的门。
“诀医生,你这是打算去哪?今天不开张吗?”隔壁的高大爷端着一碗豆浆走过来。
“高大爷,伤怎么样了?”
“都好了,多亏你的医术,太厉害了,这三十年的老伤可没少让我吃苦啊。”
“只要你记住我的话,保你的伤永不复发。”
“放心,我人老,脑子可不老。”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这是要去哪?”
“我要出门一段时间,回来再和您老说。”
诀正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青眼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无声。
走出车站,不远处隐约能看到镇子的轮廓,整个镇子被一层薄雾所笼罩。
“这是什么地方?”青眼问道。
“我行医济世的第一站——“鬼”镇。”诀正的脸上有笑意。
“可这里感觉没什么人。”
“那是因为这里有病。”诀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他伸手拨开面前的雾,往前走了一步,“我们走,该大显身手了。”
雾朦胧了他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