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镇的诊所开在镇中心一条窄街上,门脸比诀正的妙康医馆还小,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王大夫诊所”,漆是新刷的,字也写得端正,跟镇上其他铺面比起来,算是讲究的。
诊所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
诀正推门进去。
诊所里比外面看着大些,一张问诊桌,两排药柜,墙上挂着几幅人体经络图,桌上摆着脉枕、听诊器、血压计,还有一摞病历本。
王大夫坐在桌后,四十来岁,瘦长脸上挂着一副眼镜,一身板正的白大褂,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见诀正进来,目光迅速扫了一下。
“你好,大夫在吗?”诀正问道。
王大夫放下手里的笔:“我就是,要看病,先排队交费。”
“你是大夫?”诀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怎么,不信可以问问他们。”王大夫朝候等待区的人扬了扬下巴,那里坐着一个老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有两个年轻人。
“不是不信,是感觉你不行。”
王大夫的笔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候诊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你什么意思,是来闹事吗?”
“不好意思,忘自我介绍了。”诀正往前走了两步,帆布包在肩上晃了一下,“我叫诀正,是一名医者。”
“这么说,你是来抢生意的了?”王大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
诀正摇摇手:“怎么能说抢,各凭本事而已。”
“哦?各凭本事。”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翻开一本病历,“行啊,那你自便,不送。”
“另外,忘说了,欢迎大夫也来治病。”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王大夫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说谁有病?”
“你是大夫,难道你看不出自己有病吗?”
“对你一直客气,别得寸进尺!”他的声音拔高了,候诊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抱孩子的女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火气这么大,还说没病。”
“你给我滚出去!”
诀正没动,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王大夫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往下移:“我可以断定,你这病至少三年了,每三天发作一次,不仅都是在夜里,而且还是半夜。”
王大夫的右手抖了一下。
“你,别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最清楚。”
候诊的老头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医生,你怎么知道大夫有病?”
“我可是医者。”
“医生,那你给俺看看。”一名年轻人往前挪了挪,把手腕伸出来。
诀正走过去,没搭脉,只看了他一眼:“你,这病简单,回去别抽烟了,保你全好,而且不复发。”
“不抽烟就能好?”
“两天,如果不好,你来找我。”
“我去哪找你?”
“我正打算在这住几天,治完所有人的病再走。”
“你这话是不是太夸张了,几天,只是我的病,可能都治不好。”刚刚被王大夫问诊的中年男人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冷笑。
“你比他稍微重点,腿伤,外加两年的胃病,都是小问题,简单。”
男人的表情僵在脸上:“我有胃病都看得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诀正,眼睛里的浑浊散了一些。
“我说过,我是医者。”
“诀医生,厉害。”男人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如果你没地方去,去我家吧,我家空房间很多,你随便住。”
“怎么称呼?”
“看你年轻,别怪我占你便宜,你就叫我孙哥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孙哥。”
“你甭客气,有事你尽管说。”
“那我们走吧。”
“好,我带路。”
诀正跟着孙哥往外走,在出门之前留下一句话:“大夫,今天的夜会很难熬,欢迎随时来找我。”
王大夫没回话,笔在他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诊所里变得异常安静。
“王大夫,他说得可是真的?”抱孩子的女人小声问道。
王大夫低头看着病历本上那个没写完的字:“他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说是绝症?好奇怪的名字。”
孙哥家在镇子东边,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墙,黑瓦顶,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几乎盖住了半个院子,院子正北向是正屋三间,东位还有一间,正空着,但收拾得很干净,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
“诀医生,不介意就随便住。”
“那我不客气了。”
“好,我去给你再收拾一下。”
“多谢了,孙哥。”
孙哥抱了一床新被褥进来,铺好,又用抹布把桌子和窗台擦了一遍,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常年自己打理生活的人。
“你看如何,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已经很好了,没什么可答谢的,就治好你的病作为报答吧。”
孙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我这病可是老毛病了,尤其这腿,好了就伤,伤了难好,看了很多医生,也花了不少钱,根本没法根治。”
他拍了拍右腿,拍到某个位置时眉头皱了一下。
“孙哥,你不用担心,我说过,我是医者,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可你打算怎么治,看你什么都没带。”孙哥看了一眼诀正放在桌上的帆布包,包不新,有些年头的样子。
“只要你相信我就足够了。”诀正装样子,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把这个签了。”
孙哥凑过去看:“健康协议?”
“放心,不是什么危险协议,内容你可以看后再签。”
“诀医生说笑了,我信,我签。”孙哥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末尾签上名字。
“好,我收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治?”
“已经治好了,作为报答,我也为你治好了胃病。”
“治好了?可你——”孙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察觉到那条常年折磨他的腿有些不对劲,他慢慢蹲下去,用手按了按右腿膝盖下面那个常年疼痛的位置,按了两下,又按了两下,然后嘴巴慢慢张开了。
“腿真的不痛了,真神了!”他的声音里全是难以自信。
“怎么样?”
“诀医生,神医啊,手动没动就治好了,真厉害!”孙哥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复了两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兴奋。
“我可是专业的。”
“我的胃病也真的?”
“放心,只要你记住我的话,保证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话,一定谨记。”
“莫乱伤性命。”
孙哥的笑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孙哥,你一定要谨记。”
“我记住了,可是——”
“孙哥,你能否帮我接待一下客人?”
“客人?”孙哥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来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哥走到门口,正好看见王大夫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的步子很急,白大褂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旧衣,眼镜倒是还戴着,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
“王大夫?你怎么来了?”
“他是来治病的。”诀正从东屋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想起来了,就是你在诊所时说的?”孙哥回头看了诀正一眼。
“麻烦孙哥了。”
“好说,那我去泡茶。”孙哥往厨房去了。
王大夫站在院子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
风从墙头翻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王大夫,这么快又见面了,工作完了?”
“你真的能治?”他的声音比在诊所时低了很多,像是怕被邻居听见。
“医者,不打诳语。”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信息可都是保密的。”
“我们屋里说。”
正屋,孙哥的母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眼睛是灰白色的,蒙着一层薄翳。
“小孙,是谁?”
“妈,那是我的一个朋友,在这暂住几天。”孙哥端着茶壶从厨房出来,茶壶嘴冒着白气,“对了,他可是位厉害的医生,不仅治好了我的腿,还治好了我的胃病。”
“真的,别被骗了?”
“放心吧,妈,我的腿可是完全好了。”
“花了不少钱吧。”
“诀医生没收钱,说是作为报答。”
老太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眼角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你是遇贵人了。”
“妈,你也让诀医生给你看看吧,他可神了,一眼就知道什么病。”
“真这么厉害?”
“我等会和诀医生说一声。”
东屋里,诀正把门关上。王大夫站在桌前,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王大夫,可信我?”诀正先开口了。
“我想知道,你怎么治?”
“我自有办法,只要你信我。”
“好,我信你便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在治之前,王大夫,先把这个签了。”诀正从包里又取出一张纸。
“健康协议,什么意思?”王大夫接过去,凑着灯光看了一遍,“看这内容,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王大夫觉得怎么样,要签吗?”
“好,我签。”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在纸上签了名,笔画很稳,不像在诊所时那么抖了。
“好,我收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治好了。”
“治好了?你什么都没做,你耍我吗?”他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医者,不打诳语,但你要记住我的话,保你不复发。”
“可你如何让我信你。”
“过了今夜便知。”
王大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开口道:“你想让我记住什么话?”
“你是大夫,我们本是同行,我说过,医者,不打诳语。”
“你是说我?!”王大夫的眼镜滑下来一点,他没去扶。
“自己明白就好,牢记,王大夫,不送了。”
“再见!”王大夫生气的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吱呀声。
“没想到你会接他的单。”青眼说道。
“怎么了?”
“感觉他会把单毁了。”
“我是医者,我只治病,他要怎么做,那是他的事。”
院子里,孙哥端着茶壶站在正屋门口,看着王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王大夫,这么快就走了?王大夫!”
没有得到回应,孙哥好奇的走进东屋:“诀医生,泡个茶而已,怎么人就走了?”
“茶叶不错,这应该是老茶吧。”诀正闻着味道说道。
“诀医生果然厉害。”孙哥给他倒了一杯。
“说吧,有什么事?”
“诀医生,什么也瞒不过你。”孙哥把茶壶放下,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其实,我想让你给我母亲看看病。”
“孙哥,有话说在前,你的恩情,我已经报答了,如果再让我看病,我是不会免费的。”
“我明白。”
诀正低头看了一眼茶壶:“孙哥,你这茶可是好茶,能否割舍?”
“你想要这老茶?”孙哥愣了一下,这壶茶是他在集市上买的散茶,几十块钱一斤,只是年头久了些,“这茶可不知什么钱。”
“好茶,不需要价格,怎么样?”
孙哥很是激动:“当然,没问题!”
“好,带我去看看。”
正屋里,老太太还坐在藤椅上,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转,孙哥先进去,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点点头,把佛珠搁在膝盖上。
“诀医生,这是我母亲。”
“伯母,你好,我叫诀正,一名医生。”
“诀医生快请坐,我已经听我儿子说过了,你的医术很厉害。”她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眼睛没有焦点地朝着声音的方向。
“伯母,恕我直言。”
“诀医生有话直说。”
“你这病,我能治,但我不能治。”
藤椅上的老太太没动,孙哥的表情却愣了愣。
“诀医生,为什么,既然能治,为什么不给我妈治,如果是钱,我可以给,不够,我去凑。”
“孙哥,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伯母自己的问题。”
“什么意思?”
“孙哥,有些话我不能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治比治,对伯母更好。”
“不治比治更好,这?”
“诀医生,你果然是神医。”老太太开口了,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诀医生绝对是个帅小伙,我的病就不麻烦了。”
“妈,为什么?”
“小孙,不要再说了,我真的不用治,诀医生也说了,你要相信诀医生,别忘了诀医生给你说过的话,知道了吗?”
“我记住了。”
“伯母,孙哥,我就告辞了。”诀正站起来。
“诀医生慢走,小孙送送诀医生。”
“不用了,反正一个院,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吧。”
诀正回到东屋,关上门,青眼站在窗边,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你干嘛不接这一单,成了,1000铜魂。”青眼说道。
“你也看到了,你让我如何接单,如果她真的签了,她可就真的再也看不到了,她思念的人。”
“你还有感性的时候。”
“我何时不感性了,而且,伯母的时日也不多了,接了,我也亏心。”
“你自己的事,你做主。”青眼不再多说。
“另外,这里可是有更值钱的东西。”诀正露出期待的笑容。
“什么东西?”
“如果网上传言非虚,这一单成了,少说6000铜魂。”诀正比出六的手势。
青眼有点惊讶:“6000?重病级,你确定?”
“都说是传言,我也是来碰碰运气,不然,只依靠接些小单,我怕是到死也赚不到你和我说的1000银魂。”
“碰运气,那你还不如去医院碰运气。”
“医院,那也要有人信才行啊。”
“说不定会把你当神经病。”
“知道你还说,还是做好你的工作吧。”诀正的身子向后一倒,躺在软软的被褥上。
“收到。”青眼应道。
老槐树的影子轻轻摇晃,树叶哗啦啦的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