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独居男性的邋遢公寓突然变得一尘不染,空气里还飘着若有似无的柠檬香气时,在房东大叔看来,唯一的合理解释似乎是——春天到了。”
——而实际上,都快到八月了啊喂!
一、过度服务型机器人的日常
试用期,第四天。
梅雨停了之后,东京一连晴了四天。太阳每天早上准时把六叠大的房间晒成一个烤箱,柏油路从楼下一直蒸到二楼走廊,热气贴着皮肤往上爬。
而我这间公寓,干净得不像我的房子。
每次推开门,迎接我的不再是熟悉的、泡面与灰尘混合的“家”的味道,而是阳光晒过织物之后的干爽气息,和一丝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留下的清香。榻榻米被擦拭得泛出淡淡的草色光泽,所有物品的摆放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让我每次伸手拿东西,都带着一种像是在触碰神龛般的负罪感。
代价是——我的精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因为明日孤鸟似乎永远在寻找“服务”的机会。而且,总能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呈现。
比如前天晚上,我熬夜赶报告。凌晨一点,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就在我趴下去的前一秒,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我背后响起:
“佑介大人,检测到您眼部疲劳度已达警戒值。”
我整个人弹起来,差点把笔记本掀翻。
孤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双手交叠在裙前,站得笔直。
“建议进行为期八分二十七秒的眼部穴位精准按摩。”她面无表情地补充,“我的指压模块已预热至三十六点五摄氏度,人体最佳触感温度。”
“……谁、谁要你预热了啊!”
“请问是否需要执行?”
“不需要!你先去——待机!对,待机!”
“明白。”
她行了个礼,滑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把椅子的靠背调高,从这以后,我再也没敢在家趴着睡。
又比如昨天下午,我难得想放松一下,刚拿起游戏手柄——
“唰。”
她已经滑到了我身边,举起一个插满各种接口的转换器,眼神认真得像在递交国书。
“佑介大人,检测到您即将进行娱乐活动。已为您优化显示设备参数,并将手柄响应延迟理论上降低至零点七毫秒。需要我为您接入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柄,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这玩意儿插上去,我的手柄会怎么样?”
“理论上,响应速度会超越人类神经传导的极限。”
“理论上?”
“本机尚未进行实机验证。成功率预估:百分之六十一。”
“那剩下百分之三十九是什么!”
“手柄烧毁。”
我把手柄藏到了身后。
而最让我脊背发凉的一次,是今天清晨。
我半梦半醒地去洗手间,推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孤鸟笔直地站在洗手间门口,像一名卫兵。
“佑介大人,根据您的作息规律,预计您将在三分十四秒后需要使用卫生设施。”她用无比认真的语气汇报,“我已提前预热座圈,并进行了紫外线灭菌处理。”
我僵在原地,睡意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你、你从几点开始站在这儿的?”
“五点四十七分。检测到您翻身频率上升,判定为即将苏醒。”
“所以你就跑来守着马桶?!”
“是守护您的舒适如厕体验。”
“不需要!这个真不需要!”
我几乎是逃回房间的。
总之,我的平静生活算是彻底告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惊喜”——或者说惊吓——的、鸡飞狗跳的日常。
二、留守指令与一纸电费单
这天早上,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书包里塞课本,准备去上那节让人昏昏欲睡的专业课。
明日孤鸟双手交叠放在裙前,安静地站在玄关,准备执行“恭送主人出门”程序。
我瞥了她一眼,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犹豫。
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她是个机器人,可无论是外形还是行为模式,都太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少女了。万一电路短路引发火灾呢?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小偷闯空门,被她的“自卫模式”给拆了呢?
“那个……孤鸟。”我系着鞋带,故作随意地开口,“我今天上午有课,下午还得去便利店打工,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就这样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会不会不太好?”
孤鸟偏了偏头,紫色的眼瞳中光芒流转。
“佑介大人,请无需担心。我的内置电源在满电状态下可支持待机七十二小时以上。在您离开期间,我将进入低功耗警戒模式,同时执行定期的环境维护任务,例如除尘、湿度调节等。除非发生六级以上地震或持续十分钟以上的异常高温,否则我不会主动与外界产生联系。暴露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严谨、刻板,带着机器特有的冷静。
这反而让我安心了一点。
是啊,她是个机器人,不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动物。我的担心有点多余,甚至……有点自作多情。
“好吧,那你乖乖看家。”我站起身,像个操心过度的老妈子一样竖起三根手指,“听好三条:第一,别给陌生人开门;第二,别用吸尘器练剑法;第三,别试图优化电路板和任何固定设施。明白吗?”
“指令已记录。”孤鸟微微鞠躬,一字一句地复述,“禁止未经许可的门外交互;禁止将清洁工具用于非指定用途;禁止对固定设施进行参数调整。”
“很好。还有,试用期——”
我顿了一下。
“试用期还剩多久?”
“截止至第五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剩余约四十小时。”她平静地回答,“若届时未获续用许可,本机将启动自主移动协议,自行离开。”
“……哦。”
我应了一声,把书包甩上肩。
四十小时。两天。
我脑子里莫名地把这个数字换算成了天数,然后又赶紧把它掐掉。
“我出门了。”
“祝您今日学业顺利,工作愉快。”
“……你也是。”
“本机暂无可执行学业计划……”
“……”
一整天的课程和打工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象公寓里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她会不会把地板擦穿?会不会试图优化电表?
傍晚六点过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楼下。
西斜的太阳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电线杆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蝉从午后一直叫到现在,整条巷子都在合奏,吵得人脑仁疼。我的T恤早就湿透了,后背贴着书包,又热又黏。
然后我发现——我忘了带信箱钥匙。
而信箱里,一封长条形的纸露出了一半。
是电费单。
“啧,麻烦。”
我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投函口去勾。铁皮的边缘硌着指节,我费了半天劲,总算把它抽了出来。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金额。
——3900円。
我的手停住了。
上个月是两千八。
也就是说,在孤鸟住进来的这四天里,我家的电费涨了……一千一百円。
“一千一百円……”我喃喃自语,“够我买十一个半价饭团了……”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哦!小林君,回来啦?”
三、房东大叔的温柔误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房东大叔。
佐藤一郎,五十六岁,身材微胖,嗓门洪亮,热爱八卦,并且——拥有这栋公寓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
他正提着一个小工具箱,站在我身后一步之外。箱子的扣环随着他的动作“咔啦咔啦”响,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晚、晚上好,佐藤先生。”我赶紧挤出一个笑容,把电费单往身后藏。
按照惯例,备用钥匙的使用需要承租人同意——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我从没见过他擅自开过任何人的门,哪怕他手里攥着整栋楼的钥匙串。
“正好碰到你。”他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之大,让我龇了龇牙。
“我正想跟你说呢。今天下午我过来检查公共水管,路过你家门口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血色瞬间从我脸上褪了个干净。
“像、像是有人在打扫?”他摸着下巴回忆,“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嗯——有点像吸尘器,但声音又有点怪?忽近忽远的,像有人在屋里拖金属管子。”
孤鸟。
她肯定是在进行她那“高效节能”的日常清扫。
“啊!那个、是我新买的空气净化器!”我急中生智,额头却开始冒汗,“可能……可能有点故障,噪音比较大,我回来就检查一下!”
“空气净化器?”佐藤大叔狐疑地皱起眉,“听起来可不像。”
他凑近了些,用力嗅了嗅。
然后,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懂了”的暧昧笑容。
“小林君,你最近……很爱干净嘛?我上个月来收房租的时候,你这门口可不是这个味道。现在闻起来,啧——”他夸张地吸了一口气,“还挺香喷喷的嘛。”
“我、我最近比较注重卫生……”
我的解释苍白无力。
佐藤大叔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用一种“都是男人我懂”的眼神撞了撞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臭小子,跟大叔还装什么?交女朋友了吧?肯定是女朋友来了帮你收拾屋子,对不对?难怪最近看你气色都好了不少嘛!”
“不不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慌忙摆手,差点跳起来,“没有女朋友!绝对没有!”
“哎呀,害羞什么嘛!”他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这是好事啊!年轻人谈恋爱多正常!怎么样,女孩子是哪里的?同学?什么时候带出来让大叔见见?”
“都说了不是——”
就在我百口莫辩、急得快要原地蒸发的时候——
我身后的公寓门,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从里面被打开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
明日孤鸟站在门口。
身上系着那条带荷叶边的女仆围裙,手里拿着那块她专门用来“精细抛光”家具的软布。亚麻色的短发在走廊的夕照里泛着光泽。
她看着我和佐藤大叔,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佑介大人,您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清亮而认真,“我检测到门口有持续超过两分钟的陌生声纹停留。出于安全协议——”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佐藤大叔身上,瞳孔里的数据流飞快滚动了一下。
“检测到面部数据匹配:佐藤一郎。身份:房产持有人。年龄:五十六岁。根据租赁协议第七条,出租方在进入本室前须取得承租人同意;本次未检测到进入行为,判定为合规。另,本室登记居住人数为一人——”
“孤鸟!!!”
我几乎是用吼的打断她,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回去!快进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甚至不是社死的恐慌,而是一个更冷的念头。
她刚才报出了佐藤大叔的全名、年龄、身份,甚至租赁合同第七条的内容。
一个能在一秒钟内读完整份合同的人,却查不到自己那个纸箱上的寄件人。
但她显然还没执行完欢迎程序。她微微歪头,继续用那种清澈的、毫无阴霾的声音说:
“欢迎回家,佑介大人。”
佐藤大叔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我。
又看看明显是少女模样、还穿着女仆装的孤鸟。
最后,目光落在我因为极度紧张而涨红的脸上。
三个人就这么僵在门口,足足五秒钟。
然后,佐藤大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了然、甚至有点欣慰的古怪表情。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小林啊……”他用一种仿佛掌握了宇宙真理的语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叔明白了,明白了。”
“不、不是的,佐藤先生,您听我解释——”
“年轻人嘛,有这种……嗯……特殊的爱好。”他一脸认真地摆摆手,“理解,理解!”
“不是爱好!”
“哈哈哈,很不错,真不错!”他眯着眼睛打量孤鸟,笑得意味深长,“这姑娘……挺水灵的嘛。”
孤鸟歪了歪头:“水灵?本机不具备与水相关的机能。”
佐藤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行,那你忙,大叔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不过啊小林君——入居者要是变更了,记得跟大叔说一声哦?契约上可是写着‘居住者一人’的。”
“这个不用您操心——”
“哈哈哈!”
他带着一脸“我懂的”神秘微笑,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下楼了。工具箱的扣环“咔啦咔啦”响了一路,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甚至没再提检查水管的事。
我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完了。
这下彻底解释不清了。
我机械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孤鸟的手腕,把她拽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门,然后后背紧紧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大口喘气。
“佑介大人。”孤鸟蹲下身,平视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困惑,“您的体温和心率异常升高,体表出现大量汗液。是遭遇了突发性威胁吗?需要启动紧急应对协议吗?”
我看着她那双纯净又茫然的紫水晶眼眸。
回想起佐藤大叔那句“特殊的爱好”和“二人世界”。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瞬间将我吞没。
“威胁……”我有气无力地说,“最大的威胁就是你啊,笨蛋!”
“?”
“完了。这下我在房东大叔眼里,彻底变成一个——”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发颤,“有奇怪癖好、还金屋藏娇的变态死宅了……”
孤鸟更加困惑了。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软布——那块她从始至终一直攥着的、用于精细抛光的软布。
她认认真真地把它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然后双手捧着,放回了围裙口袋里。
“奇怪癖好。变态死宅。”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佑介大人,这些词汇与我的数据库中的负面评价关联。您是在指责我吗?”
“我不是在指责你……”
“是因为我擅自开门,导致了不良后果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你为什么开门?我不是说了不许给陌生人开门吗?”
孤鸟认真地回答:“我并未与门外的陌生人发生交互。我是在检测到您的声纹之后,优先执行了‘欢迎主人回家’指令。”
我愣住了。
“……所以你是在欢迎我?”
“是。”
“在门外?”
“开门行为属于欢迎程序的一环。”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行吧。逻辑无懈可击。
“……算了。”我把额头重新抵回膝盖,“是我的人生走向开始变得奇怪了啊喂。”
孤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我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等待指示的侍从像。
窗外的蝉还在叫。西日从纸障子上慢慢退了下去,房间里一点一点暗下来。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轻声开口。
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那场对话里,唯一让她无法解析的那个词。
“恋爱……”
我抬起头。
她垂着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数据流缓缓滚动了一下。
然后停住了。
“……数据库检索完成。”她轻声说,“相关词条:零条匹配。”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没有困惑,只有一片空白的安静——像是在等谁来,把那个词填进去。
“到底是什么样的程序指令呢?”她问,“为什么那位大叔会认为,这是佑介大人和我之间……正在运行的模式?”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房间里只剩下蝉鸣,和她那句认真的、毫无阴霾的提问。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