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美少女机器人用汇报天气般的平静语气,描述自己即将面临的‘拆解报废’命运时,你觉得是该先吐槽这个糟糕的设定,还是该先心疼一下这个似乎缺乏自觉的笨蛋?”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一、过于干净的房间,与一条充电线
试用期,第三天。
梅雨总算停了。但东京只是从一个湿漉漉的蒸笼,换成了一个闷热的蒸笼。
七月的热带夜。这三个字我从新闻里听过无数次,但真正住进六叠大的木造公寓里,才发现这不是气象用语,是酷刑。
窗外那台老掉牙的空调外机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楼下自行车棚的铁皮上,在夜里听起来像某种永无止境的倒计时。立扇“咔嗒咔嗒”地转着头,把热空气从房间这头搬到那头,仅此而已。我穿着便利店发的廉价T恤,后背早就湿透了,布料黏在肩胛骨上,像一层甩不掉的塑料膜。
榻榻米是干净的。干净得甚至有点陌生。
空气里混着三种味道:被晒过又擦拭过的榻榻米散出干草香,清洁剂留下一股淡淡的柠檬味,以及柜子深处怎么也散不掉的、去年梅雨留下的苦味。墙纸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旧水渍。去年漏过一次雨,房东说修,修了两年,也没修。
而我这间六叠大的公寓,干净得让人想报警。
地板光可鉴人。我真的怀疑她偷偷打了蜡——每次从矮桌边起身,我都得先试探一下脚底,生怕表演一个教科书级的平地摔。开局我先走两步,确认鞋底和木板之间摩擦力大于等于静摩擦系数——好吧,我承认这个开场动作已经有点不自然了——但真的,每一步都像在溜冰。
所有物品都被分门别类,摆放得如同超市货架。连我那些珍藏版游戏盒子都被按发行日期和系列名称重新排序,害得我这个主人找东西反而要愣上三秒。我客气地请她下次留个索引目录,她很认真地回“已列入工作日志”。我说我开玩笑的。她说“玩笑识别模块暂时离线”。
至于烹饪,在经历了那场“流星划破夜空式入锅法”引发的火灾之后,我以死相逼,坚决收回了厨房的使用权——是真的以死相逼,她有多认真要干活,我有多认真拒绝。
但这场保卫战也没能完全放倒她。
第二天,她转向了“纳米级精准擦洗油烟机”。我亲眼看见她把滤网拆下来,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软毛刷,以每秒十几次的频率刷过每一道缝隙。等我洗完澡出来,那片金属亮得像便利店新上架的镜子。
第三天,她又开发了“超声波洗碗术”。那不是洗碗——她把碗放进水槽,双手捧住,指尖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频率微微震颤。水花在碗沿炸开一圈细密的白沫。三秒,碗干净了。我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默默计算了一下:这个动作的电费,大概够我洗一百次碗。
生活便利度确实提升了。
但我的精神疲劳度,呈指数级增长。
这家伙总能用最专业的态度,搞出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这天晚上,我盘腿坐在矮桌前,吃着孤鸟严格按照“黄金三分钟”泡好的杯面。这大概是她目前唯一能完美掌控的烹饪项目。她会掐秒表——真掐——我不知道那玩意儿藏在哪儿。在三分钟整的时候掀开盖子,热气“呼”地涌上来,面条的软硬度恰好卡在我最喜欢的那个点上。
蒸汽在吊灯下凝成一层薄雾。我吸溜着面条,视线越过碗沿,落在房间角落——
她在那儿。
明日孤鸟安静地蹲坐在墙角的插座旁,裙摆下延伸出一根黑色充电线,沿着墙根一路爬到插座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随时等待被传唤的侍从像。亚麻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水晶般的眼眸半阖着,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
我第一次看见那根线的时候,觉得它像牵引绳。
现在我还是这么觉得。
插座上那颗绿色指示灯,正缓慢地明灭。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像呼吸。
我看着那一点绿光,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
说实话,这个世界,机器人什么的,AI什么的,真的也不算奇怪了。
一些便利店的收银台早就没人了,也会有配送机器人在街上跑,语音助手能帮你写报告、订外卖、甚至陪你聊天。车站投放的清扫机器人会在末班车开走以后自己出来干活,超市的自助收银机比店员还有耐心。
百年前的人要是看到现在的世界,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我们站在这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什么机器人,什么AI,不过是又一个被生活消化掉的奇迹罢了。
所谓未来,就是过去的人恐惧的东西,被现在的人习以为常地踩在脚下。
可是——
可是像她这样的存在,即便相处了这几天,我仍然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她会行礼。会因为一次泡面失败而垂下眼睛。会在我说“随便弄吧”的时候,认认真真地把我那垃圾人生分门别类整理好。会在我打游戏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一边,会在我说“晚安”之后,用从游戏角色那里学来的语气,回我一句“愿您今夜安眠”。
这真的不是常识。
这是——某个不该出现在我这种人身边的东西。
二、标准报废流程
“那个……孤鸟。”
“是,佑介大人,有何吩咐?”
她立刻抬起头。也不是立刻——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先亮了一下,指示灯恢复正常节奏,然后她才抬头。中间隔了大约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她在做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嗯……如果,我是说如果,像你这样的机器人,要是被用户退回——试用期没过,或者之后被淘汰了,会怎么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不吉利了。对一个正努力想留下来的家伙说这个,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孤鸟偏了偏头。眼眸里那数据流般的光芒快速闪烁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翻动一页看不见的文件。
然后她开口了。用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带着一丝电子音质感的嗓音——
“根据标准售后协议流程,被退回或判定为不合格的仿生服务机器人,通常会由回收部门进行功能检测。”
“功能检测……”我重复了一遍。
“是。若判定无修复价值,或型号老旧,则进入终端处理。”
“终端处理?”
“解体。可用部件回收。主体进行报废处理。”
我嘴里那口面汤差点喷出来。
“噗——咳、咳咳!”
我呛得连连咳嗽,赶紧放下碗,捶了两下胸口。
“拆、拆解?报废?”我瞪着她,“这什么黑心工厂的规定啊!”
“这是标准流程,佑介大人。”她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为确保产品迭代与资源最优配置,淘汰冗余单位是必要的。”
冗余单位。
她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告诉我她只是个机器——但对着这张无比接近人类少女的脸,听着她用汇报天气的语气描述自己被拆成零件,我还是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等等。”我压低声音,“就没有别的路吗?比如……修一修?”
“再资源化与再利用存在资格判定。”她顿了顿,“我的异常在核心逻辑,不在可替换部件。”
“核心逻辑异常?”
“是。因此不符合再利用条件。”
我沉默了。
窗外蝉鸣又起,被热浪泡得发胀,断断续续的,像一段接触不良的电路。远处中央线的电车碾过道岔,地板在脚下轻轻抖了一下,抖完就没了。
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汤面晃出一圈细小的油花,把吊灯的光碎成一片鱼鳞般的亮斑。
“……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像你这样的机器人,很多吗?”
“?”
“我是说,”我赶紧补了一句,“你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同一个生产线下来的那种?”
问一个机器人,有没有兄弟姐妹?那可能真的是天才吧。
这次,她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检索一个连自己都访问不到的字段。
“……我的初始数据库中,没有相关具体数据。”她终于开口,“但根据制造逻辑推断,同型号或类似功能的仿生家政机器人,应该是存在的。”
“哦?”我来了兴趣,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他们都像你这样吗?高度拟人化?有名字,有情绪模拟,还会——搞点小破坏?”
我又想起了那只壮烈牺牲的泡面碗。
明日孤鸟没有像之前谈功能时那样流畅地回答。
她微微低下了头。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收紧,又松开,再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忽然散发出一种近似“沮丧”的气场。像一台正在努力维持运转、却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不。”她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低到几乎听不见,甚至带上了一丝细微的、类似电流不稳的杂音。
“我……是特制机。”
“特制机?”我愣住,“那不是更好吗?”
“但也是最差劲的一个。”
她抬起头。
紫水晶般的眼睛望着我。里面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也有某种难以解析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在两者之间来回撕扯。
我张着嘴,完全没跟上这个神转折。
“等等等等!”我往前挪了半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差劲?”
“我的拟人情感模拟系统,被判定为‘过度活跃,不稳定’。”
“……”
“逻辑核心与运动协调性之间,存在无法消除的冲突参数。”
“冲突参数又怎样?”
“这导致我在执行标准化家政流程时,效率低于基准值——”
“低于多少?”
她顿了一下。
“23.7%。”
我其实并不关心那百分之二十三点七。我只是不想让她一口气把话说完。
她果然停下,然后又继续:“且意外发生率,高出标准模型15.4倍。”
“标准模型就不会搞破坏吗?”我没好气地说,“标准模型就不会把厨房点着?”
“会。但它们会先识别灭火器。”
我噎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窗外蝉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旧冰箱压缩机那种“嗡——停——嗡——”的机械节律。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虚,“在最终评测里……”
“综合评分未达量产准入线。”她一字一句说完,“量产准入判定:不合格。”
她停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轻、极平、甚至带着一丝自嘲意味的声音——
“用开发者的备注来说,我是一个……失败的‘瑕疵品’。”
三、瑕疵品
我看着眼前的她。
安静地蹲坐在墙角,充电线从裙摆下延伸出去,绿色指示灯缓慢地明灭。她的头微微低着,但没有垂下去。她没有哭——机器人不会哭——可她那双手,又蜷缩了一下。
失败的瑕疵品。
所以,她不是因为优秀而被送到我这里的。
她可能是因为不合格,才被塞进那个没有寄件人的纸箱,流落到这个六叠大的破公寓里。
我张了张嘴。想吐槽,想说“这设定也太随便了吧”,想说“连自嘲都学得这么像回事”。
但我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双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把它们攥得很紧了。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不想放的东西。
我松开手。把筷子搁回碗上。
“佑介大人?”
“嗯。”
“您的心率较基线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是否需要本机执行降温程序?”
“……不用。”我别过脸去,“你脸上有烟灰。”
其实没有。火灾是昨天的事,她早就擦干净了。
但她听了之后,还是抬起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然后认真地擦了一下。动作很小,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她信任的指令。
我看着那个动作,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汤已经凉了。
“那个。”我看着碗底,“你要是——我是说,如果你没被我收留,你会在哪儿?”
“在回收部门的待检区。”
“待检区冷吗?”
问完我就想抽自己。对一个机器人问冷?我的大脑是不是也中暑了?
“……本机不具备温度感知的主观体验。”她顿了顿,“但根据记录,待检区温度为五至三十五摄氏度。”
“哦。”
沉默了几秒。
“不过,”她忽然又说,“本机没有去过。”
“为什么?”
“因为本机在到达待检区之前,被装载进了运输箱。”
“运输箱?”
“是。订单编号S-C01,运输路径记录完整。但寄件方字段为空白。”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纸障子被吹得轻轻一颤。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没有答案,只有一层层缓慢滚动的、谁也读不懂的数据流。
来历不明。身份成谜。
这就是我目前知道的全部——但这几天相处下来,有一件事,我倒是越来越确定了:没有哪个“不合格品”,会这么努力地想要留下来。
“……”我把空碗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涌进来,带着柏油路白天晒透又冷却后的余温。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光还亮着,蓝白色的荧光映在湿漉漉的沥青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不早了。”我背对着她说,“明天早上,不用做早饭了。我出门买。”
“明白。”
“还有,空调——”
我停了一下。
“空调今晚开二十八度,定时三小时。”
“可是电费——”
“我说开就开。”我打断她,声音有点硬,“热死了,我睡不着。”
“……是。”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是她重新调整待机姿态时,裙摆擦过榻榻米的声音。
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矮桌边,把灯关掉。
房间暗下来。
只有墙角那一小点绿色的光,还在缓慢地明灭。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我躺在被子上,盯着那点绿光看了很久。
窗外夜风把电线上的雨滴吹落,洒在窗台上。我听见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听见楼下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关声。这世界还是一样,忙碌、喧嚣、理所当然。机器人、AI、自动化——这些词语到处都有,和便利店的热柜一样日常。
可是,像她那样的存在,即便相处了几天,我仍然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她会在三分钟整的时候掀开杯面盖子。不可思议她会用“从游戏角色那里学来的台词”跟我说晚安。不可思议她会在听到“你的脸有烟灰”之后,认真地擦一下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还有,不可思议的是:我刚才关上灯之后,下意识没有去管那把钥匙——那把可以随时结束试用期、把她送回回收部门的钥匙。
它在工具箱最底层。我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把它找出来。
这家伙,不仅是个麻烦制造机,还是个有故事的麻烦制造机啊。
我那渴望平静生活的愿望,似乎正朝着一个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让人放不下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那点绿光,一直亮着。
像有人在黑暗里,替我数着她的电量。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