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开始习惯某个吵吵闹闹的存在时,突如其来的寂静,会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慌。”
——七月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八月了。
一、至少,要有一个蛋糕
试用期的最后一天,到来了。
早上醒来时,屋里已经很亮了。
阳光从纸障子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六叠大的房间切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带子。空气里有柠檬清洁剂的淡味,还有榻榻米晒过之后的干草香。
我揉着眼睛坐起身。
没有听到那种细微的、高频的擦拭声。也没有那句“佑介大人,早餐已准备就绪”的电子音。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愣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了——很轻的、布料摩擦榻榻米的声音。
孤鸟跪在矮桌旁边,正用那块白色软布擦拭桌腿的接缝处。听见动静,她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向我。
她今天还是那身标准的女仆装。亚麻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大概是被我乱丢的东西蹭乱的。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我,数据流平稳。
“早上好,佑介大人。”
“……早。”我抓了抓头发,“今天怎么没做早餐?”
“检测到您昨晚入睡时间较平日延后四十七分钟。判断为需要补充睡眠,因此暂缓了早餐准备程序。”
“哦。”
我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杯面。路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佑介大人。”
“嗯?”
“今日是七月三十一日。”
“……是吗。”我撕开杯面的包装,“七月要过完了啊。”
“是的。”她顿了顿,“同时,根据本机从您的学生证与手机日历中读取的信息,今日也是您的出生纪念日。”
我的手停住了。
杯面的包装袋在指间发出一声轻响。
“……生日啊。”
“生日,在人类文化中,通常被视为值得纪念的日子。”孤鸟重新转过身,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我,数据流平稳,“根据基础社交礼仪协议,应当给予祝福,或进行适当的庆祝活动。”
“哦,谢谢。”我扯了扯嘴角,“祝福收到了。庆祝就算了,麻烦。”
我把热水注入纸碗,盖上盖子。
我想把“生日”这两个字带来的、那点微妙的空洞感压下去。
说实话,我自己都忘了。
自从父母走后,我就再没好好过过生日。二十岁那天也是——一个人,一杯冷麦,然后去上夜班。这种日子和一年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无非是日历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数字。
没什么好庆祝的。也没人会庆祝。
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那碗正在变软的面条上。
孤鸟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那里,似乎静止了几秒。
数据流在她眼中快速闪烁了几下,比平时活跃。
然后,她说:
“但是,佑介大人。过生日,至少应该有一个蛋糕。”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的电子音。
但这句话的内容,却让我心头莫名地微微一颤。
“……哈?”我抬起头,“什么?”
“过生日,至少应该有一个蛋糕。”她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这是数据库中的基础社交礼仪条目。庆祝活动中,蛋糕为主要象征物之一。”
“你这数据库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啊……”
“本机无法确认该条目的具体来源。但它被标记为‘高优先级’。”
我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行吧,知道了。”我低头戳了戳面条,“心意领了。蛋糕就不用——”
“本机理解了。”
她微微欠身,转回去继续擦拭桌腿。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眼中的数据流又快了几分。但我没多想。
吃完面,我背着书包出门。她在玄关行礼,像往常一样说“祝您今日学业顺利,工作愉快”。
我也像往常一样应了一声。
只是走到楼下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纸障子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二、二十一岁的蜡烛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
课程上教授讲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打工时给客人找钱,差点把一千日元当成一百找出去,被店长瞪了一眼。
下午三点,我在便利店的冷藏柜前补货。
冷柜的玻璃门映出我自己的脸。旁边那一排,是蛋糕柜——草莓的,巧克力的,奶油裱花的,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印着“生日快乐”。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我在看什么?
我在想什么?
一个来路不明的机器人说过的一句“至少应该有一个蛋糕”——就这样轻飘飘地,在我脑子里挂了一整天。
“……麻烦。”我低声骂了一句,把最后一盒布丁塞进冷柜,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过后,我拖着步子回到公寓楼下。
西斜的太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电线杆的影子斜斜铺在路面上,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梅雨季的最后一缕湿气还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推开门——
然后愣住了。
屋里没有人。
没有擦拭声,没有汇报声,没有那句“欢迎回家”。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柠檬清洁剂,也不是焦糊味——是某种更混乱的、混合着面粉和鸡蛋的气味。
我放下书包,走进厨房。
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料理台上一片狼藉。
打翻的面粉像雪花一样铺满了台面,甚至溅到了地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个鸡蛋壮烈牺牲,蛋壳碎片散落各处,蛋液黏糊糊地流淌着,在台面上画出一道道浑浊的痕迹。碗碟东倒西歪,一个不锈钢盆掉在地上,盆底还沾着半凝固的、不知道是面糊还是奶油的东西。
简直像被微型台风袭击过。
这惨状……与其说是破坏——
不如说是,一场极度慌乱、笨拙、又执拗的努力之后,留下的痕迹。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第一个窜出来的念头是:她走了。
因为试用期到了,自觉不合格,所以启动了什么“自主移动协议”,自行离开了。就像她当初承诺的那样——一周后如果我不满意,她会启动程序,清除记录,再也不打扰。
她失败了。她把厨房弄成了这样。她坐实了自己是“最差劲的机器人”。所以她自认为没有资格留下,选择了默默退场。
“……这个笨蛋。”
我喃喃自语。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酸。
我在小小的公寓里转了一圈。卧室,没有。壁橱,没有。那个巨大的纸箱还在原地——她不在里面。充电接口那里也是空的。
她真的走了。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忽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对一个来路不明的机器人产生这种情绪?
她不过是一堆零件和程序的集合体。一个麻烦的源头。一个连吸尘器都能当成光剑来耍的、脱线的家电。
她走了,我的生活不就回归我梦寐以求的平静了吗?
我可以重新随意地把臭袜子丢在地上。可以熬夜打游戏,不用担心突然出现的“健康提醒”。可以吃泡面吃到天荒地老而无人指摘。可以不必再为一千一百日元的电费心疼。
——她不过是零件和程序。
我一遍遍对自己重复这句话,像在念一句并不管用的咒语。
可是。
可是我为什么会想起那些东西呢。
她把吸尘管举过肩头、摆出居合斩起手式的样子。她把厨房点着之后,用锅盖像扔飞盘一样灭火的冷静。她在墙角蹲坐着充电,那颗绿色指示灯缓慢地明灭,像呼吸。
她低着头说:“我是最差劲的一个。”
她指着冰箱,报出那台老冰箱的生产年份和除霜记录——一个能在一秒钟内读完整份租赁合同的人,却查不到自己那个纸箱上的寄件人。
那场太阳雨。
她在光雨里微微仰着脸,眼睛里倒映着亿万颗坠落的金色雨滴,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还有,她转过头看向我,问我:“为什么那位大叔会认为,这是佑介大人和我之间正在运行的模式?”
恋爱。零条匹配。
我当时什么也没说。
而现在,她走了。在她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不到两天,在我连一句敷衍的回答都没给她的时候。
我慢慢滑坐到厨房门口的地板上。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里只剩下旧冰箱压缩机那种“嗡——停——嗡——”的机械节律。
夕阳从纸障子上一点一点退下去。橘红色的光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紫,最后连灰紫也没有了。
屋里暗了下来。
我没有开灯。
——就这样吧。回到原点,也好。
我几乎已经说服自己了。
然后,门口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我根本没给过她钥匙。
门被轻轻推开了。
我猛地抬起头。
逆着走廊昏暗的灯光,那个娇小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明日孤鸟。
她看起来……有些狼狈。
女仆装的裙摆上沾着点点污渍,亚麻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还在往下滴水。白色的过膝袜上溅着泥点,黑色的小皮鞋也糊了一层灰。脸颊上还蹭到了一小道像是巧克力的痕迹。
但她的紫色眼眸,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起来。
而她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巧的奶油蛋糕。
大概只有四寸。最普通的圆形,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有些粗糙的白色奶油,边缘的奶油甚至有点化了。蛋糕中央,用红色的果酱——可能是草莓——歪歪扭扭地写着“Happy Birthday”。
最后一个字母“y”,还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滑稽的尾巴。
旁边插着一根细细的、金色的数字蜡烛“21”。
蜡烛有点歪。
典型的便利店打折临期品。造型简陋,用料廉价。
但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这个小小的、粗糙的蛋糕,却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孤鸟看着那个蛋糕,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一缕发丝粘在脸颊。紫色的眼眸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黯淡。
“佑介大人。”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点点。“我很抱歉。”
我一怔。
“抱歉,因为还不会制作蛋糕,只能购买成品。而且,因为资金和时间的限制,只能买到这个……打折的、不太好看的商品。”
她顿了顿,目光从蛋糕移到我脸上。
“抱歉,因为暂时缺乏手机和内置通讯协议,无法在购买时及时联系您,确认您的具体偏好,也无法在回来晚了时通知您。”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看向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脚和沾着泥点的袜子。
“抱歉,让您看到了我现在这副……有点狼狈的样子。”
“也抱歉——”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窗外的晚风声淹没,“试用期的最后一天,没能以更完美的方式结束。”
她说完,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低垂的短发,沾着泥点的裙脚,手里那个寒酸的小蛋糕,和她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透着“低落”气息的脸——
构成了一幅极其不协调,却又莫名让人心头发紧的画面。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朵里是窗外缓缓掠过的晚风。眼睛里是她这副模样。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笨蛋机器人。谁要你道歉了?谁在乎蛋糕是不是打折、好不好看了?谁嫌你回来晚了、样子狼狈了?
第二个念头是:她居然在“道歉”。因为这种小事。因为她觉得“不够好”。
第三个念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缓慢地、却不容忽视地,窜过我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腔,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这个笨蛋机器人……是认真的。
她在用她所能做到的方式,去买了一个她认为“过生日至少应该有”的蛋糕。
尽管那蛋糕很廉价。尽管她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尽管这完全超出了“家政服务”的协议范围。
而且——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亲口说过:在我不在期间,她不会主动与外界产生联系,暴露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那是为了安全。为了不暴露她的存在。
而今天,为了一个蛋糕,她走出了这扇门。走下了楼梯。走进了商业街。走进了一群陌生人的视线里。
她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为了我。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协议?因为那条该死的“社交礼仪”?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比如,在她那复杂的算法深处,产生了某种类似“想让试用期结束得更圆满”的、模糊的“愿望”?
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
我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生日蛋糕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还在为各种“不足”道歉的笨蛋机器人——
我心里那堵用来保持距离、提醒自己“她是机器”的墙,似乎被这黄昏的斜阳和这个简陋的蛋糕,腐蚀出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缺口。
对机器人这种东西,本不该有什么情感的。
至少对我来说,在过去七天的相处里,我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也没指望她能做得多好。姑且在日常中还算是礼貌相待,仅此而已。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理性地评估,然后做出“合适”的决定。
但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我变成这样——一个差劲的、狼狈的、却又异常认真的笨蛋机器人。
联想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地、被人用这样具体而笨拙的方式“庆祝”过生日了。
而“生日蛋糕”这种东西,似乎早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不是买不起。只是觉得没必要,麻烦,一个人吃不完,也没那个心情。
可是现在,它出现了。
以一个最寒酸、最笨拙的方式出现了。
被一个认识只有七天、还在试用期中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笨蛋机器人,用她能找到的最后的钱,捧到了我的面前。
还附赠了一连串的“抱歉”。
呵。
我在心里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她,还是笑我自己。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晚风声里,很轻,但很清晰地响起:
“谢谢。”
我说。
“蛋糕,谢谢。”
孤鸟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以比平时更快的频率闪烁起来——像是在处理这个意料之外的、非指令性的反馈。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到厨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打火机。
然后走回矮桌前,在她有些怔愣的注视下,拿起那根歪掉的“21”蜡烛,把它扶正,插在蛋糕中央那个红色的“Happy Birthday”旁边。
点燃。
小小的火苗跳动着。温暖的光晕照亮了粗糙的奶油表面,也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水珠,和那双倒映着烛光的、清澈的紫色眼眸。
二十一岁啊。
从今天起,就是二十一了。
“许愿什么的就算了。”我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直接吃吧。别浪费。”
我拿起旁边一把干净的塑料餐刀——大概是以前吃便当剩下的——小心地将那个小小的蛋糕切成两半。
尽管它小得可怜。
我把稍大的一半,连带那根燃烧的蜡烛,拨到她的方向。
“给你的。”我说。
“……?”
“你也……辛苦了。试用期。”
孤鸟看着被推到面前的、带着蜡烛的那半块蛋糕,又抬头看我。
数据流疯狂闪烁,仿佛系统正在过载运算。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系统提示音的“嘀”。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起了那半块蛋糕。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也拿起我那半块,没有用叉子,直接咬了一口。
奶油很甜,很腻,是廉价植物奶油的口感。蛋糕胚有点干,糖精味有点重。
果然,是便利店打折货的水平。
但很奇怪。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堵。
夕阳正在落下。蜡烛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
我们两个人,就坐在昏暗的六叠房间里,对着一个被切成两半的、粗糙的生日蛋糕,沉默地吃着。
谁也没有说话。
但某种东西,似乎在沉默中,悄然改变了。
三、欢迎来到明日的八月
蛋糕吃完,蜡烛熄灭。
房间里重新被落日的余晖占据——橘红色的光变得很淡,像是最后一点力气。
孤鸟默默地收拾了纸盘和塑料叉子,拿到小水槽边冲洗。动作依旧仔细,但似乎比平时更轻、更慢。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还在翻腾。
试用期结束了。
按照约定,我该做出决定了。
是让她留下,签订那个所谓的“正式聘用协议”——还是,让她离开?
理智在尖叫:留下她?你疯了吗?一个来历不明的机器人!一个会带来无数麻烦和未知风险的存在!你的平静生活才刚刚被打破七天,难道要让它永久改变吗?
送走她。让她和那个纸箱一起消失。就当这一切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另一个声音,很微弱,却固执地响起。
可是,她……好像也没那么糟?
虽然笨拙,但很努力。虽然只是程序,但那份“认真”……似乎不假。
而且,她好像……只有这里了?
那个空白的寄件人。那个被更高权限锁定的来源。
送她走,她能去哪里?会被回收?销毁?还是流落街头,被什么人捡到、利用?
还有那个蛋糕。
那几声“抱歉”。
那湿漉漉的头发,和沾着泥点的裤脚。
我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软弱的念头甩出去。
不能感情用事。这是决定,要理性。
“孤鸟。”
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她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我。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个完全人类化的、多余的动作。
紫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我。数据流平稳运行。
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试用期,结束了。”我说。
“是的,佑介大人。试用期已于今日,东京时间晚上七点整,正式结束。”她精确地报时。
“这七天……”我斟酌着词语,“你的表现……嗯,还算可以。打扫卫生,虽然慢,但挺干净。做饭……虽然只会泡面加料,但也还行。其他……也凑合。”
我在列举她的“优点”,试图为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孤鸟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对上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紫色眼眸,“关于那个‘正式聘用协议’……”
我停顿了。
她眼中的数据流,似乎也随着我的停顿,放缓了闪烁的频率。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敲打着。
窗外,一道遥远的车灯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如果那能称为表情的话。
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紧张”的凝滞。
几秒后,车流声滚滚而来。
在那车声的余韵中,我听到自己说:
“……我答应了。”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干脆?不再纠结一下?
孤鸟似乎也愣了一下。数据流出现了瞬间的紊乱,然后重新稳定。但闪烁的节奏似乎变得……轻快了一些。
“指令确认。”她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收到正式聘用协议确认。协议生效倒计时:三、二、一。协议生效。”
“从此刻起,我将作为您的专属伙伴型家政服务机器人‘明日孤鸟’,正式为您服务。基础协议条款延续,新增部分高级功能模块解锁权限。报酬与职责范围不变。”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比第一天那个纸箱旁的屈膝礼,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流畅。
“请多指教,佑介大人。”
“嗯,哦,多指教。”我有些机械地回应。
心里那点后悔和不安,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然决定了就别多想”的破罐子破摔。
以及一丝隐隐的、对未来的……模糊期待。
“那么,”孤鸟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作为正式服务的第一项,建议处理当前的环境问题:您的衣物已被水溅湿部分,建议更换,以免着凉。以及,我的外部清洁与干燥维护也需要进行。”
她说着,走向那个巨大的纸箱,从里面又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看起来像工具箱的银色箱子。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愣了一下。
那个纸箱——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只当它是个装“货物”的容器。可这一个星期里,她从里面拿出了软布、工具箱,现在又是维护包。连换洗的衣物,也是从那里取的。
一个被判定为“不合格”、准备送去回收的瑕疵品,箱子里却整齐地备着换洗衣物、维护工具、日常用品。
像是有人早就替她想好了——她会留下来。会在这里生活。会需要这些。
送她来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是基础维护工具包。”她解释,“我需要用里面的专用设备进行简单的外部清洁和接口检查,确保雨天出行没有造成内部故障。”
她看向我:“您可以先去洗澡,更换衣物。我会尽快完成自检,然后处理这些泥点痕迹。”
“……好。”
我从壁橱里翻出干净的衣物,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下来,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也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我答应了。
留下她了。
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这个生日——因为一个笨拙的机器人,和一个打折的蛋糕,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洗完澡出来,房间里的雨水痕迹已经被清理了大半。
孤鸟正坐在房间角落——她给自己划定的“待机区”。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发出柔和蓝光的设备,对准自己衣裙上还湿着的地方。
纳米纤维似乎在蓝光下微微蠕动,水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发、吸收。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女仆装,而是一套非常简单的、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套装。这倒让我有点意外。款式普通,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有种干净清爽的感觉。头发似乎也干了,柔顺地披在肩上。
看到我出来,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那个小设备收回工具箱。
“自检完成。无内部故障。外部清洁与干燥完毕。”她汇报,“您的换洗衣物我已经放入洗衣篮,明天天气好转即可清洗。另外,我在您洗澡时整理了明天的日程提醒:上午十点有‘现代社会文化论’课程,建议提前一小时起床准备。天气预报显示明日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建议携带雨具。”
“……哦,谢谢。”
我擦着头发,对她的高效率有点不适应。
正式聘用后,她好像更……主动了?
“那么,如果您没有其他指令,我将进入夜间低功耗待机模式。”
她走到墙角,那个她习惯待的位置,背靠着墙壁,调整了一个相对放松、但依旧笔直的姿势。
眼中的数据流光调节到最低,几乎看不见。
“晚安,佑介大人。”她说。
“……晚安,孤鸟。”
我回应,然后钻进被窝,关掉夜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其中一个,是模拟出来的。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七天试用期结束了。
她留下来了。
生活似乎要步入一个新的、未知的轨道。
麻烦吗?肯定会有的。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特别抗拒或恐惧。
那个打折蛋糕的甜腻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舌尖。
那个乱糟糟的、却还在道歉的身影,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我答应的——让这个笨蛋家伙留下来。
好像,有比“暴露身份”或“未知风险”更让我开始在意的事情了。
是什么呢?
是明天她会不会又把菜叶子撕得太碎?
是下个月的电费会不会暴涨?
还是……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明天再说。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变得遥远。困意袭来。
在沉入梦乡之前,我模糊地想——
与你的相遇,始于已然逝去的七月。
欢迎你来到,明日的八月。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