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开始为一个机器人的着装是否过于‘显眼’而烦恼时,最好先承认,你关心的早已不仅仅是她会不会暴露身份那么简单了。”
——回头再顺便看看存款吧。
一、十七分四十八秒的外出
八月一日。
八月的第一个清晨,东京在六点不到就把阳光泼满了整条巷子。
蝉比昨天叫得更早、更密。榻榻米上还留着昨夜的余温,空气里混着柠檬清洁剂的淡味、昨天蛋糕留下的那点甜腻,以及——厨房方向飘来的、某种说不清的焦糊气息。
试用期正式结束了。
明日孤鸟,这个自称“瑕疵品”的仿生家政机器人,名正言顺地成了我这六叠小公寓的常驻成员。
我,小林佑介,二十一岁——在成为二十一岁之后的第一个清晨,是被一种极其规律、仿佛内置了节拍器的擦拭声吵醒的。
睁开眼,就看到明日孤鸟正以毫米级的精度,擦拭着我那张摇摇欲坠的电脑桌边缘。
阳光透过纸障子的缝隙洒在她亚麻色的短发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身上还是那套标志性的黑白女仆装,白色围裙系得一丝不苟,白色过膝袜一直拉到膝下,黑色玛丽珍鞋擦得发亮。
——虽然经过了她自己严格的“纳米级清洁”,但仔细看,裙摆一侧似乎还残留着一小块怎么也擦不掉的、疑似奶油的痕迹。
看来她的自清洁功能,也并非万能。
“佑介大人,早安。”她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地汇报,“现在是上午七点三十分。今日天气晴,气温二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您的课程将在两小时后开始,建议您在八点十分前完成洗漱与早餐摄入。”
我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
昨晚那个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和厨房那片“战后惨状”,还历历在目。
心里某种情绪还在翻涌——关于那个蛋糕,关于她那句“至少应该有一个蛋糕”,关于她湿漉漉站在门口说的那句“我很抱歉”。
但这种话,我死也说不出来。
那太不符合我经营了二十一年的、对什么都嫌麻烦的懒散人设了。
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喂,孤鸟。”
“是,佑介大人,有何吩咐?”她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裙前,进入待命状态。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昨天……你跑出去买蛋糕,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她偏了偏头。
“我是说,”我赶紧补了一句,“你可是第一次出门。还穿着这身……嗯……挺显眼的衣服。”
天知道我脑海里已经上演了多少出大戏。
被好奇的路人围观。被多管闲事的大妈盘问。甚至被巡逻的警察拦下来盘问。
毕竟——一个穿着复古女仆装、行为举止可能还有点“超现实”的美少女,在七月最后一个下午的街上乱逛,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吧?
孤鸟紫色的眼瞳中数据流闪烁,似乎在调取昨天的记录。
“根据日志记录,外出过程整体顺利。路线规划最优,耗时十七分四十八秒。”她顿了顿,“唯一记录在案的非常规事件,有三项。”
我的心提了起来。
“什、什么事?”
“第一项:在穿越住宅区第三路口时,为规避一只突然窜出的三花猫,我进行了瞬时加速度为三点五米每二次方秒的紧急变向。”
“……然后呢?”
“此举引发了一位正在遛狗的老奶奶的惊呼。”孤鸟面无表情地复述,“她评价道:‘哎呀,这姑娘跑得真快,像个小火箭似的!’”
我:“……”
“我已礼貌回应:‘谢谢夸奖,这是日常训练成果。’”
小火箭是什么鬼形容。
而且你居然还谢谢夸奖。
“第二项,”孤鸟继续一板一眼地汇报,“在便利店购买蛋糕时,收银员人类男性,年龄推测在十八至二十二岁之间,盯着我的服装看了十二点七秒,并询问:‘小姐姐,是在参加漫展吗?角色很还原哦!’”
我扶住额头。
“我根据数据库中最接近的社交模板回应:‘正在进行特定场景下的实务演练。’对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
好吧。被当成 cosplayer,似乎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三项。”
孤鸟的语气,似乎微妙地低沉了一点点。
“在返程途中,于公寓楼下,遭遇房东佐藤先生。他主动打招呼,并说:‘哦!是给小林君买好吃的去了?真贴心啊!年轻人就是好!’”
我闭上了眼睛。
“我根据您的指令,未进行深入交流,仅以标准鞠躬礼回应后快速离开。”她补充道,“但佐藤先生后续发出了音量约为七十五分贝的笑声,持续约五点三秒。”
“……”
完了。
房东大叔的误会,看来是彻底洗不清了。
想象一下他那个“我懂的”笑容,我就觉得脸颊发烫。
说起来——关于这层误会,我前几天勉强糊弄过去的说法是“远房表妹来住几天”。虽然大叔有没有信,那就是后话了。
但至少,从今天起,这个说法得正式生效了。
“孤鸟。”我开口。
“是。”
“以后……如果有人在楼下问起你,”我有点别扭地说,“你就说是我家的远房表妹。来东京玩,暂住一段时间。明白吗?”
“指令确认。”她点头,“对外身份设定:小林佑介的远房表妹。暂住期间:未定。”
“……嗯。”
说完我自己都有点心虚。
左右邻居、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偶尔碰面的佐藤大叔——一个“表妹”的身份,总比一个“不明来源的美少女”要好解释得多。
至少,表面上。
听她复述下来,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总算没惹出大乱子。
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另一个念头随之浮现,并且越来越强烈。
二、效率至上主义者的衣橱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那身女仆装上打转。
黑色连衣裙,白色荷叶边围裙,裙长及膝,下面是白色过膝袜和黑色玛丽珍鞋。
这身行头,在家里看看还行。可一旦走到外面的阳光下,那种“非日常”的感觉,就强烈到刺眼了。
而且——
“那个……孤鸟啊。”
“是,佑介大人。”
“你……你就只有这一套衣服吗?”
我指了指她身上,“我是说,你这身……女仆装。”
孤鸟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眼神纯净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是的,佑介大人。这是出厂标准配置,代号‘基础勤务服Ver.1.0’。其材质具有基本的防尘、抗皱、微量污渍自清洁功能,能源传导效率也最优。”
她顿了顿。
“从功能角度而言,完全满足日常家政服务需求。”
功能需求……
我嘴角抽了抽。
果然不能指望一个机器人理解“换装”这件事。
“不是功能的问题!”我试图解释,“你看,你以后可能还要出门。比如……嗯……倒垃圾?或者帮我买个东西?”
我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
毕竟,她现在的活动范围,我给划到了楼下街口的垃圾站点——那还是考虑到她的非人身份万一暴露,才勉强允许的极限。再远,就得我来跑了。
“总是穿成这样,会不会太……太特别了点?”我比划着,“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也需要一些……嗯……更普通的衣服?就像外面那些人穿的一样。”
我指了指窗外路过的、穿着T恤牛仔裤的行人。
孤鸟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她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个超出“功能需求”范畴的问题。
“更普通的衣服?”她重复了一遍,“佑介大人是指,像您穿的这种……宽松、缺乏结构性、材质透气性一般、且无明显功能模块的织物组合体吗?”
她指了指我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运动裤。
我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喂!我这是舒适居家风格!”
“理解。”孤鸟一本正经地分析,“但根据数据分析,‘舒适居家风格’在防护性、耐久性及能源支持效率上,均低于我目前的装备。且‘换装’行为本身需要额外时间成本,并可能引入新的变量——如搭配选择困难、清洁频率增加等。”
她微微歪头。
“从效率最大化角度考虑,维持现有装备是最优解。”
我:“……”
跟一个机器人讨论时尚和社交礼仪,我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但看着她那张精致却写满“无法理解”的脸,以及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仆装——
一种莫名的执拗涌上心头。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再穿着这身衣服大摇大摆地出门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免麻烦。似乎……还有点什么别的理由。
一种不希望她被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不希望她只是被看作一个“奇怪的 cosplayer”或者“宅男幻想产物”的——
微妙心情。
“总之!”我有点蛮横地打断她的效率分析,“这是命令!你需要一些……嗯……‘外出用常规伪装服饰’!”
我搬出了一个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是为了更好的执行任务,避免不必要的关注,从而更有效地保护你的存在!明白吗?”
孤鸟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我这个“命令”的逻辑链条。
几秒钟后,她眼中的困惑逐渐被一种“理解指令”的清明所取代。
“指令确认:获取并配置‘外出用常规伪装服饰’,以降低显著性,优化隐匿性能,保障任务执行效率。”她一字一句地复述,“理解正确吗,佑介大人?”
“差、差不多吧!”
我扭过头,有点别扭地承认。
能把买新衣服说得跟特工装备更新一样,估计也只有她了。
“明白。”孤鸟点了点头。
然后,她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但是,佑介大人。根据我的扫描,您当前的个人财政状况评估为‘拮据’。您储钱罐内的零钱余额,在支付昨日蛋糕费用后,仅剩余三百一十五日元。”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让我更好地理解。
“而根据网络数据库显示,即便是最基础的‘常规伪装服饰’单品,均价也通常在三千日元以上。资金缺口显著。”
我又一次被她精准的财务分析戳中痛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这个不用你操心!”
(看来下个礼拜的泡面需求量,得增加了……)
“我……我自有办法!”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满足好奇心,我接着问:
“对了。你昨天去买蛋糕,看到街上那么多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你自己呢?有没有看到什么觉得……呃……‘看起来不错’,或者‘想尝试’的款式?”
我想试探一下。
这个机器人,是否对“美”或者“喜好”,有那么一丁点的概念。
孤鸟再次偏头,眼中光芒流转,像是在快速浏览昨天的视觉记录。
片刻后——
她给出了一个让我差点从榻榻米上滚下去的答案。
“有的,佑介大人。”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可能是错觉的)专业性评价感。
“我注意到一种重复出现率较高的功能性服饰组合。上身为带有帽兜的宽松卫衣,下身为耐磨的帆布材质长裤,多为深色系。”
我眼睛一亮。
有戏?
“这种组合在移动便利性、基础遮盖率,以及应对突发污渍的耐受性上,表现均较为出色。”她继续汇报,“尤其是一种被称为‘工装裤’的变种,其多个口袋设计提供了额外的储物空间,非常符合高效收纳理念。”
我:“……”
“如果从纯粹功能主义角度出发,我认为这种组合是优于您提到的‘舒适居家风格’的理想‘伪装服饰’。”
工……工装裤?
配连帽卫衣?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明日孤鸟,顶着一张精致无瑕的娃娃脸,穿着一身硬核工装风,然后以标准的女仆姿态向我行礼的画面。
这反差也太巨大了吧。
这根本不是“普通”,这是要走“硬核机能风美少女”路线啊。
“还、还有别的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
“另外,”孤鸟继续分析,“还有一种下装名为‘格子睡裤’的款式,出现频率也较高,尤其在夜间活动个体中。”
“……”
“其材质推测为廉价棉绒,透气性存疑,但宽松度极佳,理论上适合进行大幅度肢体运动。”她的语气认真得让我想哭,“例如……我的‘高效清洁剑法’。”
我:“……”
求你别再想着用睡裤来施展清洁剑法了。
还有,为什么你观察到的不是睡衣就是工装啊。
就没有点更……更符合她外表的,比如裙子之类的吗?
“你就没看到什么……女孩子常穿的,比如连衣裙、短裙之类的?”我忍不住提示。
孤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检索到相关数据。连衣裙品类。”
我松了口气。
“但根据观察,穿着此类服饰的个体,在行走速度、上下楼梯效率,及应对突发性气流——如车辆经过——方面,均存在一定劣势。”
“……”
“且部分款式裙摆过于狭窄,会严重影响我执行‘紧急规避’或‘高速移动’等战术动作。”她平静地下了结论,“从安全性和效率角度评估,非最优选。”
我彻底放弃了。
跟一个用战斗机器人标准来评判日常衣着的家伙讨论时尚,根本是鸡同鸭讲。
她的“想尝试”,完全建立在“功能性”“效率”和“战术适应性”上。
跟“好看”“可爱”这类审美概念,完全不沾边。
“算了算了……”我无力地摆摆手,“买衣服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去准备早餐——”
我顿了一下,改口。
“哦不对,是泡面。”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她可是把我家的早餐标准,牢牢钉死在了杯面上啊喂。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概也和我过去的习惯脱不开关系吧。
“指令收到。”
孤鸟转身走向厨房。
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佑介大人。”
“嗯?”
她回过头,看着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在昨日的视觉记录中,”她忽然说,“有一名个体的上装,其颜色……与您的眼睛颜色相近。”
我愣住了。
“是浅蓝色。”她补充道,语气依旧平稳,“当时我检索了数据库中关于‘颜色偏好’的词条——但检索结果为:零条匹配。”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困惑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因此,本机无法解释,为何会记录下这一项。”
“……”
房间安静了两秒。
只有窗外八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涌进来。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是吗。”我最后干巴巴地应了一句,“那、那挺巧的。”
孤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去烧水了。
我坐在原地,盯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了很久。
三、八月的第一份采购清单
阳光洒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那身与现代化厨房格格不入的女仆装,此刻看起来却莫名地和谐。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得想办法给她弄几身像样的“普通”衣服才行。
哪怕是用我下个月的泡面预算来换。
至于款式——绝对不能再让她参考什么工装裤和格子睡裤了。
看来,这次得由我这个毫无时尚嗅觉的宅男来主导审美了。
我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纸箱旁边,蹲下来,掀开了箱盖。
纸箱里还有不少东西。
除了那套已经被她穿走的女仆装,和正式聘用之后才拿出来的那套浅灰色棉质睡衣之外——剩下的,都是些我看不懂的小物件。
几个巴掌大的银色模块,表面刻着我看不明白的编码。
一叠像是说明书又像是合格证的东西,上面的文字模糊不清。
还有几个密封的小袋,里面装着不知名的粉末和液体。
以及——最底下压着的一个黑色方盒。
我伸手摸了摸它。
冰凉,坚硬,没有任何标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
“佑介大人。”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猛地缩回手,像做贼被抓一样站起身。
“……没、没什么。我就是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孤鸟端着泡面走过来,紫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理解。”她说,“本机也未获授权解析该纸箱内的全部物品。部分物件处于锁定状态。”
“锁定?”
“是。需要更高权限。”
我沉默了一会儿。
送她来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被判定为“不合格”、准备送去回收的瑕疵品,箱子里却整齐地备着换洗衣物、维护工具、日常用品——甚至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权解析的、上了锁的东西。
像是在为一场漫长的寄居,做足了准备。
“……算了。”我把箱盖合上,“先吃饭吧。”
“是。”
杯面的热气在八月的阳光里升起来。
我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月了啊。
暑假还剩一个月,新学期在九月。便利店开始上架夏季限定的冷麦和冰品。下个月的电费单,大概会比上个月更可怕。
以及,在这条清单的最上面,写着一行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字:
给孤鸟买衣服。
预算:未知。
审美负责人:我。
成功率预估:百分之六十一。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