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 现在的年轻人

作者:IX冰镇矿泉水 更新时间:2026/10/3 18:00:04 字数:3467

东京的梅雨季,已经过去了。

八月刚刚开始的这段时间,夏天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怎么说呢——不再是那种黏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的湿,而是干脆利落的、明晃晃的、晒得人后颈发烫的热。

我倒是更喜欢现在这种。

邻里的花圃里,又一度盛开了今夏的紫阳花。

我记得很清楚,这已经是它的第二十三次绽放了。

嗯,二十三次。我搬来这条街的第二年,那户人家在院子里种下了它。当时还是小小的一株,我还忍不住嘀咕:这玩意儿能活吗?

结果它活得比我还精神。

每年一到这个时节,蓝的紫的粉的,一簇一簇挤在绿叶里头,开得满当当。雨水一浇,颜色就深一分;太阳一晒,又淡回去。反反复复的,倒也好看。

我是数着它开的。一年一次,二十三次。

五十几岁的人,到了这个年纪,有些时候就是会忍不住回忆年轻时候的事呢。然后感叹一句"年轻真好啊",拿来当做日常的话题。

日子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想想也没什么了不起。无非就是——起床,干活,吃饭,和人打招呼,收收租,看看天气,然后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偶尔在电视里看见那些年轻人的节目,我也会跟着笑两声。笑完了,关掉,屋里又安静下来。

安静也没什么不好。我习惯了。

前阵子收租的时候,小林君又慢了两天。

不过我也没有催他什么。

我了解这孩子。他多半又是碰到什么难处了。比如——电费什么的。

说起来,他家的电费,这段时间好像稍微有一点点多了。不知道是为什么。起初我以为是电表的故障,还特地去看过一次,翻来覆去地检查,后来发现不是。

表走得挺正常的。

那就是真的用了这么多电了。

夏天嘛,空调开得多,也正常。他一个年轻人,怕热也是应该的。年轻人都怕热。

我年轻的时候也怕热。

……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个屋子,我记得前两年夏天,也没见他怎么用空调啊。

算了。不琢磨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过法。我一个房东,管到电费上头,那就太不像话了。

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很不容易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房租、水电、吃饭、学费——哪一样不是钱?哪一样不需要自己去挣?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座城市里漂过,知道那种滋味。钱包里剩最后几张票子,站在便利店的冰柜前面,犹豫要不要买一瓶贵五十日元的茶。

——那种犹豫,是很具体的。具体到,你连犹豫都觉得丢人。

更何况,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呢。

这句话我在十多年前,在他刚上幼稚园的时候,就对他说过。

不过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那时候我还没搬来这条街。他家就在我隔壁——再隔壁一点的地方。小小的个子,背着个黄色的小书包,每天早上从我门前过,看见我就规规矩矩地鞠个躬,说"早上好"。

那时候我就摸摸他的头,说: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他大概早就忘了。

也是。那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父母的离世,然后被从东京接回奈良,由爷爷带大。十多年以后,又自己考回了这里。

命运这种东西啊,总喜欢和年轻人玩闹呢。

绕了一大圈,又把他送回到这条街上来了。

而我这个老头子,竟然还在这儿。

——你说巧不巧。

这边的住所,都是些家庭在生活。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很少。

早上出门的是上班族,傍晚回来的是拖着孩子的主妇,周末在院子里洗车的,是隔壁那对夫妻。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很有生活气。

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不是说他不好。他礼貌得很,见谁都打招呼,垃圾也分得清楚,从来不闹事。

只是——怎么说呢。

他走路的样子,太轻了。

轻到……你不太会注意到他回来了。不像隔壁那家先生,一进门就"我回来了——"地喊一声,整栋楼都听得见。

他不是。他就是安安静静地走上来,安静地开门,安静地关上。

然后一整天,没声。

我有时候坐在楼下喝茶,会想:那孩子今天在家吗?

——但也没法从那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他看见我的时候会笑,会说"佐藤先生,您好"。笑得也很得体。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一种……更麻烦的东西。

我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我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吧。

真可惜呀。毕竟我也年轻过。

却又也不能完全共情。

人啊,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老了以后,会懂所有的事。

结果真老了,才发现:自己只是老了自己的那一份。别人的那一份,你还是不懂。

哦,对了——

现在他那里,还住进了一个远房表妹。

就是那个穿着女仆装、有着特别的紫色眼睛的女孩。

说起来,头一回看见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这小子终于交了女朋友,决定不再孤单一个人了呢。

——哎呀,我那天还高兴了一阵子。

结果他后来极力地否认。脸都红了,摆着手说"不是不是不是"。

我也就再没过多地深入了。

否认就否认吧。年轻人的事,老人家追着问,讨嫌。

不过说实话——至少多了一个人,稍微热闹了一点。

我喜欢热闹。

那个女孩子,确实很特别。

不光是穿着那种——叫什么来着——cosplay 女仆装之类的衣服。说话的方式有时候也蛮奇怪的。

总是会说一些"本机""推测""分析"什么的。

"本机推测,明日降水概率为百分之四十。"

"根据分析,佐藤先生今天的步行速度较上周平均值下降了百分之三。"

——这是什么,现在年轻人流行的术语吗?

虽然不太明白,但也不算不能接受。

现在的年轻人嘛,总有他们自己的玩法。我们那时候,不也有人爱说"在下""鄙人"之类的吗?都是一个道理。

后来我也慢慢说服了自己。

这么说不太对——其实不算说服。

应该说,是那姑娘自己让我放下的心。

出门倒垃圾,遇上了,她会规规矩矩地停下来,微微欠身,说一句"佐藤先生,您好"。

声音也好,态度也好,都挑不出毛病。

有一回我手里拎着东西,她还主动帮我提了一段。力气不大,但很稳当。上楼梯的时候还回头看我一眼,说"请小心台阶"。

愿意对他人露出微笑的孩子,我想不出有什么奇怪。

衣服奇怪一点,说话奇怪一点——那又怎么样呢。

我活了五十几年,见过太多穿着体面、说话得体,但心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人了。

比起那个,我宁可要一个会在楼梯口提醒我"小心台阶"的孩子。

至于他俩的关系——

唔。

还是不要过度地揣测了,就当是尊重个人隐私好了。

而且,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

他现在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他来这里已经两年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两年里,我看着他一个人进进出出,一个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回来,一个人在楼梯上走。

虽然他已经是个成年的大学生了,是个大人了——

但我却总是会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觉得他会随时消失。

说不上来为什么。

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对劲。他好好的,按时交租(虽然偶尔慢两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

可就是——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看二楼。

看见他窗户里有光,就安心一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一个五十几岁的房东,半夜盯着房客的窗户。

但那种感觉,是真的。

不过,这样的感觉,最近一阵子好了不少。

应该是那个女孩子的功劳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扇窗户里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

偶尔会有说话声。偶尔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然后是两句慌慌张张的动静。有一次,我听见屋里有音乐——很轻的,像是那姑娘在放什么舒缓的曲子。

再后来,连他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还是轻,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飘走"的轻。

是"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的那种轻。

——哎呀,我一个老头子,说这些,怪不好意思的。

已经快九点了。

虽然还没到,但我已经有点困意了。

上了年纪果然就是这样吧。年轻的时候,九点才是夜生活的开始呢。现在九点一过,眼皮就开始打架。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茶,已经凉了。

毕竟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没办法再随便地过着像他们那样的作息了。

但总归是有人年轻的吧。

就像楼上的小林君。

还有那个叫孤鸟的女孩子。

——孤鸟。

奇怪的名字。我头一回听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漫画里的角色。

不过名字奇怪一点也没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人给我起过很傻的外号呢。

现在的年轻人啊……

哦,对了。

我想起来了。

前几天,收租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他们俩。

那姑娘又穿着那一身——黑白的,带着白色围裙,站在太阳底下。八月的天,那么热,她穿着长袖,居然一点汗都没有。

我当时就随口说了一句。

我说——

"小林君啊。"

"既然是亲戚家的姑娘来住,也该给她置两件像样的衣服吧。"

"老是穿那一身,看着也怪热的。"

那孩子当时愣了一下。

然后脸就红了。

红得很厉害,一直红到耳朵根,支支吾吾地说什么"我、我知道了"。

那姑娘倒是很平静,歪着头看我,说了一句:

"佐藤先生的提议,已记录。"

——已记录。

这孩子,说话怎么跟写报告似的。

不过,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会为这种事上心的。

会给在意的人挑一件衣服,会为了挑哪个颜色在店里站上半个小时,会担心她穿了会怎么想。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都傻得很。

窗外,八月的夜色很干净。

梅雨季过了以后的天空,高得很,也透亮。星星都能看见几颗。

远处还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懒洋洋的。

我用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楼上还有光。

两盏窗,都亮着。

最近的天气,是在度过漫长梅雨季之后的晴日。

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年轻的生命们,又将再一次迎来他们的明天。

(间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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