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决定为一个机器人添置常服时,最好先承认——你所谓的‘功能性需求’,和你此刻的心跳,可能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一、夜晚的打折标签
距离追试验结束,大概过了一周。
八月上旬,某个周五,晚上七点半。
暑气退下去一半,天还没全黑。西边剩一片橘红色的余烬,东边的天空已经是淡淡的靛蓝。
我站在玄关,把钱包翻来覆去地检查了第三遍。
“佑介大人。”孤鸟站在我身侧,双手交叠在裙前,紫色的眼瞳平静地看着我,“您的心率较基准值上升了百分之十七,掌心出汗量超出平均值。是否需要本机为您播放舒缓音乐?”
“不用。”
“理解。那么——”
“还有,”我打断她,“今天出门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报数据。”
孤鸟微微歪头。
“您的意思是,禁止一切数值化表述?”
“对。”
“但这将导致本机无法提供最优化建议。”
“不最优化也没关系。”
她沉默了两秒。
“……指令确认。已启动‘日常对话·非数值模式’。不过,若您在购物过程中需要效率评估——”
“到那时候我会问你的。”
“明白。”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布袋。
我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挑晚上?
两个理由。
第一,晚上人少。她穿着那身女仆装出门,白天已经被围观过太多次了。
第二,今天是打折日。商店街那间平价服装店,每周五晚间八点后部分商品八折。
这两个理由都很正当。
……都很正当。
至于第三个理由——那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一样的紧绷感——我决定不去看它。
出门前,我先绕去了ATM。
机器吐出钞票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变小的数字,看了三秒。
一万五千日元。
这是我给自己定的上限。两套衣服,一洗一换。
按理说,这笔钱不该从那张卡里出。那张卡里是爷爷汇来的生活费,和那笔我一分都不敢动的抚恤金。
万一生病。
万一出事。
万一哪天连便利店的工作都没了。
那笔钱对我来说,不是钱。是“万一”这两个字。
——可我还是取了。
把钞票塞进钱包的时候,我的手指有点抖。
“佑介大人。”
“嗯?”
“您刚才的呼吸频率出现了短暂的不规则。”孤鸟说,“根据分析——”
“都说了不要报数据。”
“……本机未使用数值。”
“那你刚才那句是什么?口头禅?”
“是观察记录。”
我叹了口气,把钱包塞进裤袋。
“走吧。”
我们沿着巷子往外走。
八月的夜晚,空气是温的。蝉还在叫,只是比白天弱了些,像是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便利店的白光从街角铺出来,照在柏油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鸟走在我身侧,保持着那个精确的十五厘米。
她还是那身黑白分明的女仆装。
路过的人照例要看她两眼。有个骑自行车的男生差点撞上电线杆。
她对此毫无察觉,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裙摆被晚风轻轻吹动。
我盯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佑介大人。”
“嗯。”
“本机有一项推测。”
“说。”
“您选择夜间出行,除了客流量与折扣因素之外,是否还存在第三项动机?”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理解。”
她没有追问。
服装店在商店街的中段。
玻璃门擦得很亮,里面是那种偏白的灯光。门口立着一块黄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周五夜市·部分商品八折”。
我站在门口,又深吸了一口气。
“孤鸟。”
“是。”
“进去之后,不要提机器人,不要提家政,不要提沙盒,不要提——”
“本机明白。对外身份设定:小林佑介的远房表妹,来东京游玩,暂住一段时间。”
“……对。就这个。”
我推开了门。
二、孤鸟式优选分析
店里的冷气开得比上次更足。
一进去,我就打了个哆嗦。
店里几乎没人。只有两个店员在整理货架,还有一个大妈在特价区翻找。流行歌的音量开得很小,听得出来已经是今天的第几十遍了。
“欢迎光临——”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二十出头的女生,穿着店里的制服,胸口别着名牌。她抬起头,看见我们,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孤鸟身上。
笑容僵了零点五秒。
“……欢、欢迎光临。”
“您好。”孤鸟微微欠身,“本机——”
“我、我们是来看看女装的。”我一把截住她的话头,“给她看看。”
“好的好的!”店员的笑容瞬间恢复,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请问是……有什么场合需要吗?约会?还是上班?”
“都不是。”我说,“就是……日常穿的。两套,一洗一换。”
“明白明白~”
她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一直往孤鸟那边瞟。
我太熟悉那个眼神了。我自己也是这样看她的——一个穿着女仆装、行为举止有点超现实的美少女,站在平价的女装货架中间,怎么看都像走错了片场。
“那个……”店员试探着开口,“请问这位小姐,是喜欢什么风格呢?甜美系?还是……”
“本机优先考虑以下三项指标。”孤鸟平静地开口了。
店员:“……啊?”
“第一,移动便利性。第二,基础遮盖率。第三,应对突发污渍的耐受性。”
“……”
“基于此,本机推荐使用——”
孤鸟抬起手,指向角落里一排深色的裤子。
“这种被称为‘工装裤’的变种。其多口袋设计提供额外储物空间,符合高效收纳理念。配合带有帽兜的宽松卫衣,可在移动便利性与防护性上达到最优平衡。”
店里安静了两秒。
店员的笑容彻底裂开了。
她转过头,用一种“救救我”的眼神看着我。
我扶住额头。
“……又来了。”
“佑介大人?”孤鸟转过身,“本机记得您上次也是否决了这一方案。但根据重新评估——”
“否决。”我说,“依然否决。”
“理由是?”
“理由是……不、需、要。”
“本机无法理解。‘不需要’并非有效的逻辑反驳。”
“那就当是最高指令。”
孤鸟眨了眨眼。
“……指令确认。工装裤方案,永久否决。”
“好的……那个,”店员小心翼翼地插话,“如果不太方便的话,我可以帮这位小姐推荐几款?”
“麻烦你了。”我说。
“没、没关系!”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过来,从货架上取下一件衣服。
“这款是今年的夏季款,很清爽的——”
然后她看见了孤鸟的表情。
孤鸟正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紫色的眼瞳里,数据流以极慢的速度转动着。
“……”她的嘴唇微动,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那、那个,”店员的声音开始发虚,“这件的领口是今年很流行的……”
“检测到该款式的腋下缝合角度为一百一十二度。”孤鸟平静地说,“上肢抬举超过六十度时,将产生明显的牵扯感。不利于执行清扫动作。”
“……啊。”
“且面料的透气性指数偏低,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的排汗效率不理想。”
“是、是吗……”
“本机推测,该款式的定位并非实用,而是‘视觉修饰’。”
“……”
“这一类的商品,在贵店的销售策略中,大概占据多少比重?”
店员的笑容,已经完全维持不住了。
她转过头,又一次看向我。
这一次,那个眼神写得很清楚: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我干笑了一声。
“她……她比较注重实用性。”
“啊、是、是这样啊……”店员擦了擦额角,“那、那我们再看看别的……”
“好的。”
“……好的。”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是这位店员小姐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刻钟。
孤鸟以惊人的严谨,检视了每一件被递到她面前的衣服。
“此款裙摆的展开直径为四十二厘米,在执行‘紧急规避’动作时,存在绊倒风险。”
“此款的领口蕾丝为装饰性结构,清洗后变形概率较高,且无实际功能。”
“此款的袖口弹性衰减曲线较陡,预计洗涤二十次后将失去贴合度。”
“此款——”
“那个,”店员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请问这位小姐,是从事什么职业的呢……”
“家政。”
“……啊,是、是家政啊。”
店员的笑容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肌肉层面的抽搐。
我站在两米开外,保持着一个自认为很得体的距离,假装在研究一叠打折的袜子。
——不是我不管。
是我实在没法管。
“佑介大人。”孤鸟忽然叫我。
“嗯?”
“本机已完成对当前货架全部候选款式的评估。符合三项指标的组合,共七套。”
“那就从里面挑两套。”
“但本机无法判断,哪两套更符合您的‘审美需求’。”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困惑”的东西。
“‘好看’这一判断标准,本机无法量化。”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走了过去。
货架上挂着那七套。我扫了一眼,手指在其中一件上停住了。
——是它。
浅蓝紫色。领口有一圈小小的翻领,款式很简单。
和上次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它取下来,摸了摸袖口。料子很软。
“这件。”我说。
孤鸟低头看了看。
“本机记录到,您在上次的外出中,曾注视过类似色相的商品。注视时长为——”
“都说了不要报数据。”
“……本机未使用数值。”
“你刚才那句就是数值。”
“是观察记录。”
我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配下面这个试试。”我从旁边的货架上取下一条白色的针织裙裤,“这个宽松,方便活动,也不容易皱。”
“理解。”孤鸟接过,认真地看了看,“面料的透气性符合要求。裙裤结构的下肢可动范围,较普通裙装提升约——”
“孤鸟。”
“……本机未使用数值。”
“你差点就用了。”
“是。”
店员在旁边,已经放弃了微笑。她就那么站着,眼神放空,像是一台正在等待重启的机器。
第二套是她自己挑的。
白色内衬T恤,外面罩一件浅灰色的开衫,下身是一条束腰的牛仔长裤。
“此组合的活动自由度最高。”孤鸟说,“且开衫为可脱卸结构,可根据环境温度调节。”
“嗯。”我点点头,“那就这两套。”
“再加一双鞋。”店员忽然回过神来,像是又一次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边有米白色的,很百搭,而且现在打折——”
“可以。”我说。
“还、还送一双袜子!”
“那就更好了。”
店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她脑子里“业绩达成”的声音。
“那、那请跟我来试衣间——”
三、更衣间与内搭
更衣间在店里的角落。
帘子是那种深蓝色的厚布,拉上之后,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就被隔开了。
我站在外面,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
“佑介大人。”
“嗯?”
帘子后面传来她的声音。
“本机的更衣已完成。是否可以出来?”
“……嗯。”
帘子被拉开了。
她走了出来。
——然后我忘了呼吸。
那是一件浅蓝紫色的带领T恤。很简单的款式,领口一小圈翻领,短袖,下摆有一点弧度。
白色针织裙裤,垂感很好,走一步会轻轻晃动。
米白色的鞋子,配着赠送的白袜。
就这样。
没有任何华丽的东西。没有任何特别的设计。
就是一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天里随处可见的、年轻女孩会穿的衣服。
我站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
“佑介大人?”
“……”
“您的呼吸频率出现了异常。”
“……”
“需要本机为您——”
“不、不用。”
我别开脸,用力清了清嗓子。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原来是这个样子。
第二个念头是:我为什么会觉得——
第三个念头还没成形,就被我按回去了。
因为我想不出来。
完全想不出来。
她穿着女仆装的时候,是家政机器人。是一个‘不该在这里、但确实在这里’的存在。
可现在——
她站在更衣间门口,微微歪着头看我,等待我的评价。
亚麻色的短发被灯光照得半透明。紫色眼睛里,数据流还在慢慢地转。
那身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普通得让人心慌。
“佑介大人?”她又叫了我一次。
“……合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很……合适。”
“‘合适’是指,符合功能性指标?”
“……嗯。也符合。”
“理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摸了摸裙裤的布料。
“这套衣物,本机判断为优选。”
“……是吗。”
“是。因为其活动自由度较基础勤务服提升显著,且面料触感舒适。”
她顿了顿。
“另外——本机推测,您在看到这套衣物时,产生了某种非功能性的情绪反应。”
“……”
“该反应,本机暂时无法命名。”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不用命名。”我说。
第二套也很好。
白色内衬,浅灰开衫松松地罩在外面,束腰牛仔裤把腰线收得很干净。她赤着脚站在试衣镜前,认真地转了半圈,检查活动范围。
“此组合的下肢可动范围,较第一套更大。”
“嗯。”
“但美观程度,本机无法判断。”
“……两套都好看。”
“‘好看’的定义是?”
“就是……看着舒服。”
孤鸟眨了眨眼。
“‘看着舒服’,是指视觉信息处理时的负荷较低吗?”
“……差不多吧。”
“理解。已记录。”
我把两套衣服都拿到了收银台。
店员小姐扫描条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怀疑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班后要喝几杯了。
“一共是——”
她报了个数字。我刷了卡。
数字比我预想的少一点。折扣生效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完全落地——因为我知道,那笔钱本来是不该动的。
不过。
……算了。
“那个,”店员一边装袋一边说,语气终于恢复了点活力,“这位小姐穿这两套都很好看呢,尤其是——”
她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我见过的、属于服务业从业者的、危险的光。
“啊,对了!”她说,“这位可爱的小姐,要不要再尝试一下内搭呢?”
“……内搭?”
“是呀!”店员笑得格外灿烂,“尽管这两套的外在已经很适合您了,但是作为我们女孩子,内在的修饰也是很重要的~”
沉默。
两秒的沉默。
我的大脑,当场宕机。
——内搭。
内在的修饰。
女孩子的……
“啊。”
我感觉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
“那、那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变调,“不用了!不用了!那个就不用了!”
“诶~不要这么说嘛,”店员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崩溃,还在热情地推进,“我们这边新到了一批很可爱的款式,而且现在也参加八折哦!”
“不、不、不——”
“而且这位小姐身材这么好,穿起来一定很合适~”
“请、请停止——”
“佑介大人。”孤鸟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
我转过头。
她正微微歪着头,一脸平静地看着店员。
“请问‘内搭’是指什么?”
“……”
空气凝固了。
“就、就是……”店员的笑容开始发虚,“就是内衣呀……”
“内衣。”
孤鸟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睛里,数据流明显加快了。
“理解。您是询问本机的贴身衣物库存。”
“……啊?”
店员的笑容,彻底碎了。
“当前库存为:黑白款式两套,一洗一换。”孤鸟平静地报告,“另有一套浅蓝色备用,用于应对突发污渍导致的替换需求。”
“……”
“……”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冷气出风口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完了。
“所有款式均为出厂标准配置,材质具备速干与抗菌处理。”孤鸟继续说,“从卫生管理角度评估,完全满足日常需求。”
“孤鸟。”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佑介大人。”
“不用说的这么清楚啊,笨蛋!”
她眨了眨眼。
“但对方提出了询问。根据社交礼仪,应当提供准确答复。”
“这种事不用准确答复!”
“本机无法理解。‘准确性’——”
“够了!真的够了!”
我一把抓起装衣服的袋子,感觉自己的脸大概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店员小姐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形容。
她的嘴角还在上扬,但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焦点。
——那是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肌肉记忆层面的微笑。
我几乎能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我今晚就不该来上夜班。
“非、非常抱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今天就到这里!谢谢您!非常谢谢!”
“啊、啊……欢迎下次光临……”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转过身,一把抓住孤鸟的手。
“走了!”
“佑介大人?本机推测购物流程尚未完全结束——”
“结束了!早就结束了!”
我拉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家店。
四、手与倒影
我们一路跑到了商店街的尽头。
停在巷口的时候,我才喘过气来。
八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柏油被晒了一整天后的余温。
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孤鸟站在我旁边。
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一步不乱。
——明明不需要呼吸,却跟着我一路跑到了这里。明明不会喘,却在我喘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
“……你倒是,”我喘着说,“一点都不累啊。”
“本机不需要通过呼吸补充氧气。”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需要!”
我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以后……不要那么直接。”
“‘直接’是指?”
“就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不要什么都说出来。”
“但对方询问了。提供准确信息,是效率最高的应对方式。”
“不是效率高不高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
“——我是说,就算你是个机器人,就算……就算你只是有着女孩子外形的机器人,那种事情,也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那种事情’是指?”
“内衣!内衣啊!还有换洗套数!还有速干抗菌!”
“但这些是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也不能——”
我停住了。
因为我说不下去了。
我张着嘴,站在八月的夜风里,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
——不对。
我刚才在说什么?
“也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呀……”
这句话,是我自己说出口的。
然后我自己听见了。
什么感受?
我的感受吗?
我为什么会说这个?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孤鸟站在我面前,安静地等我说下去。
她穿着那套新衣服——浅蓝紫色的带领T恤,白色针织裙裤,米白色的鞋子。亚麻色的短发被巷口的路灯照着,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没有催我。
她只是看着我,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
那是一双水晶一样的眼睛。
干净,透明,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藏。
而我,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我自己。
我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久到孤鸟微微歪了歪头。
“佑介大人?”
“……”
“您的下半句话是?”
我张了张嘴,然后我又闭上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真的不知道。
某种东西,此刻就堵在我的喉咙里的,沉甸甸的,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
可我找不到一个词,能把它说出来。
“……”我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
“理解。”
孤鸟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
“本机将记录您刚才的建议:‘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不应在公开场合直接陈述。需考虑佑介大人的感受。’”
她顿了顿。
“——已记录。”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真是奇怪的感觉呢。
“还有一件事。”孤鸟说。
“嗯?”
“佑介大人。”
“嗯?”
“手。”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
——我的右手,正紧紧地握着她的左手。
从服装店逃出来,一路跑过整条商店街,穿过巷口,一直到现在。
我一直,紧紧地抓着。
“……”
我的大脑,第二次当场宕机。
掌心里是她的手。
很小。很软。
我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腹和虎口有便利店打工磨出来的一层薄茧,粗糙,温热。而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很精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白得几乎透明。
一粗一细,一深一浅。
就这样,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温度比我低一点。
——不烫。也不凉。
就是……手。
是人的手的形状,是人的手的温度。
而我握着它,跑了整整一条街。
“……”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也曾伸过手。
朝着她耳后的那个接口,把那根连接线,猛地拔了出来。
“啵”的一声。
那时候我想的是:断开。赶紧断开。
而现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佑介大人?”
“……”
“您的心率再次出现异常。”
“……”
我松开了。
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动作太快,快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
“无需道歉。”
孤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我。
“本机推测,您在逃离过程中握住本机的手,属于应激反应。目的是确保本机不脱离您的视线范围。”
“……”
“该判断是否正确?”
“……”
我没答话。
——正确吗?
如果那是应激反应,是为了不让她走丢——
那为什么,抓的是手?
为什么不是袖子,不是手腕,不是衣服的一角?
为什么跑了整整一条街,我的手指都没有松开过一次?
以及——为什么在松开的这一刻,我的掌心会空得这么厉害?
像是一整条街的风,都从指缝里漏出去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残留着一点触感。
很轻,轻到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
“……回去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是。”
孤鸟转过身,走回我身侧,恢复了那个精确的十五厘米。
我们沿着巷子往回走。
八月的夜色很干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蝉已经不叫了。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
她提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走在我旁边。
新衣服在袋子里,发出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的右手插在裤袋里。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触感。
我把它攥了攥,又松开。
——真够蠢的。
我看着前方,看着那栋熟悉的、二楼亮着灯的公寓。
——时间没有在这一刻停止。
明天照样会来。八月的暑热照样会继续。下个月的电费单照样会比这个月更可怕。
什么都没有被改变。不过是这个笨蛋机器人有了新的衣装,也因此多了一种可以走向外面世界的方式……
而因此产生的联系,究竟是源于我,还是源于她呢?
——不过是无谓的自问和揣测而已,对吧。
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我说不清楚。
就像我说不清楚,为什么那个浅蓝紫的颜色,会让我在货架前停下手指。
就像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她从更衣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会忘了呼吸。
就像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会说“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就像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握着她的手,跑了整整一条街。
——我说不清楚。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