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共享(Visual Sharing)
——将一方所"看见"的世界,原样交付给另一方。
一、失灵的休息日
休息日。难得的一个完整的、不用早起、不用挤电车的休息日。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副AR眼镜。
Kaleido的新产品,测试机。夏川把它丢给我的时候说的是"反正你玩游戏,拿去试试",表情随意得像随手扔了块石头。可这东西的定价我后来查过,够我吃三个月的杯面。
所以我戴着它,坐在榻榻米上,握着手柄,准备打游戏。
然后我发现——角色在自己往左走。
我把摇杆推回正中。它还往左走。
我举起手柄摇了摇,听见里面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零件松了,或者进了灰。
上个星期,孤鸟用它擦过这个手柄。很用力地擦。擦得我隔着两米远都能听见塑料在呻吟。
——大概真的让手柄出现了一点点的失灵。
(还是不要过度揣测了吧。)
我把手柄放下,仰头看天花板。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是测试体验,总得拿这副眼镜干点什么。看电影?内置片库里全是些看三分钟就想快进的宣传片。看风景?我住的地方能看的风景只有对面那栋楼的阳台。
我苦思冥想了二十分钟,最后瘫在榻榻米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声。孤鸟回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新衣服——浅蓝紫短袖,白色翻领,白色裙裤到小腿。手里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另一只手抱着纸袋。这套衣服她穿了有一阵子,出门采购之类的事现在都交给她,周边一圈的店她也摸熟了,打招呼的话术越来越顺,我也就放心让她自己出去。
"我回来了,佑介大人。"
"啊,辛苦了。"
她把东西放进厨房,然后跪坐到我旁边,看了看我脸上——那副眼镜还扣在我脸上。
"佑介大人,您似乎在烦恼。"
"嗯,算是吧。"
她侧过头,看向我手边的手柄:"手柄的故障,是否与本机的清洁作业有关?"
"……"
我看着她。她脸上一如既往,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我说。
"了解。"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她起身去整理买回来的东西。我跟着站起来,走到矮桌边,准备帮她往外拿——然后目光停在了桌角。
那里有一个玻璃杯。杯里插着一朵花。
很小的花。白色花瓣,黄色花心。路边随处可见的那种小雏菊。
"……这个,"我拿起杯子,"哪儿来的?"
孤鸟正把东西往冰箱里放,听见声音回过头:"路边采集的植物样本。已确认无毒,可作为室内装饰。"
"……路边采集。"
"是。"
"哪个路边?"
"回来的路上。"
她答得很平静,转回去继续放东西。我把杯子放回原处,看见花茎上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泥。
"路边采集的植物样本"这种说法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我路上看见一朵花觉得好看所以摘了"。但我没再问。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冰箱,关上门,转身看我。
"佑介大人。您的AR眼镜是否支持外接信号输入?"
"……诶?应该是支持的,说明书上写了可以接外部设备。怎么了?"
她走过来,跪坐在我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本机有一项提议。本机具备视觉记忆数据库,今日外出期间的所有光学记录均已完整保存。若您的AR眼镜支持外接输入,本机可以将该数据库共享给您。"
"……"
"也就是说,您可以用本机的视角,回顾本机今日出门之后所看见的一切。"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你是说,"我慢慢摘下眼镜,"我可以……用你的眼睛,看你今天出门都干了什么?"
"是。"
二、共享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老实说,这个提议太不可思议,以至于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好有趣",而是"等等,这合理吗"。
但仔细想想——她之前连上我那台二手笔记本给我做过沙盒演示,能把运算过程投到屏幕上,那么把视觉记录输出到外接设备,逻辑上说得通。
而且……我用她的眼睛,看她今天出门都干了什么。
这话听着有点像偷窥。可她是主动提出来的,而且她大概根本不存在"隐私"这个概念——她的一切都是对我的服务,包括她的记忆。
想到这儿,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那点不是滋味还没成形,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压下去了。
"……行吧。试试看。"
"感谢佑介大人。"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根连接线——那根线是她自带的,我从来没在抽屉里放过这种东西。一端是标准接口,另一端是她用的那种细口。
她把细口那端接到自己耳后。那个接口我见过,藏在发丝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拨开几缕亚麻色短发,把接头按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连接已建立。正在与您手中的AR眼镜进行协议握手。"
"……协议握手。"
"是。预计耗时七秒。"
我看着她耳后那个小小的接口,忽然有点恍惚。平时看不见的时候,她跟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可一旦那东西露出来,我就被提醒一次——这台机器,不是人类。
"握手完成。数据通道已开启。本机将按照时间顺序输出今日上午十时至下午四时的光学记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但紫色的虹膜里,那圈原本缓慢流转的光点明显快了起来。像是有很多东西正从她身体里被搬出来,排着队往外走。
"孤鸟。"
"在。"
"……会难受吗?"
"不会。"她答得很干脆,"本机仅在执行数据输出。这与您使用外接硬盘读取文件,在原理上一致。"
"……哦。"
我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但我没再说下去。
"等等,能暂停吗?"
"可以。您可以用语音指令暂停、快进或退出。"
"还有快进?"
"本机已为您预设了分段标记,您可以直接跳至任意节点。"她顿了顿,"另外,本机的视觉记录格式与人类的主观视角存在差异,可能会产生轻微的不协调感。若感到不适,请立即中止。"
"……什么样的不协调感?"
"主要是画面的稳定性。"
她说完就不再解释了。
我把眼镜重新戴回脸上。视野先是黑的,然后——亮了。
亮起之前,有一行极小的字浮在视野中央,停留了不到一秒。
[同步中……校准:瞳距/焦距/色温]
[校准完成]
字体是系统默认的那种无衬线体,边缘干净,跟我平时在手机上看惯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眼睛在配合我的眼睛。
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然后画面就涌进来了。
三、她眼中的世界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那是公寓楼的楼道。水泥地,斑驳的墙,楼梯扶手上有一块锈。视角在往前移动,脚步很稳——稳得过分了。
人走路的时候视野是会上下起伏的,每一步落地画面都会跟着颠一下。可她的记录里没有。画面平得像在滑行,只有前方景物在匀速后退。
这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传感器"记"的。
我很快就习惯了。或者说,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因为画面里的东西比这个细节有意思得多。
楼下。
房东大叔正蹲在那儿摆弄他那排花坛。我们搬进来那天也是这个姿势,我怀疑他人生有一半时间是蹲在那排花坛前度过的。
孤鸟的视角停了下来。
"这不是小林家的姑娘吗。"
大叔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孤鸟微微欠身:"您好。今日天气良好,适合进行户外作业。"
"哈哈哈,什么户外作业,我这是在拔草。"大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落在她身上,"哟,衣服很合适啊。"
孤鸟没有立刻回答。
"……小林君有心了。"大叔接着说,语气里带着调侃,"上次还问我要不要去修洗衣机,这次倒是舍得给自己家远房表妹买衣服了。"
"感谢您的关心。"孤鸟顿了顿,"本机——"
她停住了。
我看着这一段,后背一凉。她差点说漏嘴。
"……我是说,哥哥对我很好。"她改口,改得很平顺,几乎听不出停顿。
大叔哈哈大笑,摆摆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外面热。"
孤鸟再次欠身,视角继续向前。
"远房表妹"这个说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第一次被人问起的时候她答得磕磕巴巴,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住了。
画面外,我坐在榻榻米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热的。
倒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被人当面调侃,而且是调侃一件再普通不过了的事——我给她买衣服,是因为她需要;可在别人看来,那叫"有心了"。
"孤鸟。"
"在。"
"……没什么。继续吧。"
视角转换。下一段是公园,回家的路上会穿过一个小公园。
画面里的绿意一下子多了起来。树,草坪,一条铺着碎石的路。时间大概是上午十点半,阳光很好,树叶被照得半透明。
然后画面停住了——不对,不是停住,是视角微微下移,锁定在了一个目标上。
一棵树。不算高,枝杈伸展开来。在大概两米高的位置卡着一个东西。红色的,圆的。气球。
画面角落里有几个极淡的标记框,像是她在给视野里的东西做标注。那个气球被框住了,旁边跟着一行小字。
[识别:气球(橡胶制,红色)]
[高度:2.14米]
我还没想明白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视角又动了,这次是往下。
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黄色连衣裙,仰着头,脸上有眼泪。她踮着脚,伸着手够那个气球。够不着。
她转过身,看见孤鸟,就跑过来了。
"姐姐……"她哭得抽抽搭搭,"气球……我的气球……"
孤鸟蹲下来,跟她平视:"请说明具体情况。"
"气球……飞到树上了……我拿不到……"
孤鸟抬起头看向那个气球。然后我听见她说了句什么,画面外的声音有点远,但我听清了。
"高度二点一四米。本机身高一点六米,臂展零点六八米,垂直可及范围二点二八米。"
——她在算自己够不够得着。
我在榻榻米上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种事还要计算的吗。
然后视角抬起来了。孤鸟站起身,走到树下站定,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是平平淡淡地——踮起脚,轻轻一跳。
裙摆扬了一下。
她的指尖碰到那个气球,把它从枝杈上拨了下来。气球晃晃悠悠飘下来,孤鸟伸手接住,转身递给小女孩。
"请拿好。"
小女孩破涕为笑,抱着气球仰头看她:"谢谢姐姐!"
然后她松开一只手,在旁边的草地上摘了一朵小花,举起来递过去。
"这个给你!"
孤鸟接过那朵花。
画面外,我愣住了。
——那朵花。矮桌上那个玻璃杯里插着的,就是这朵花。
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眼角。
那个总是一本正经报数据的家伙,那个连"开心"两个字都解析不了的家伙,在路上帮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孩,被送了一朵花,然后把花带回了家,插进杯子里,摆在矮桌角上。
"……就像完成了NPC的任务一样,"我听见自己在笑,"还拿到花束道具了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我停住了。因为她听不懂这个梗。
画面里,孤鸟把那朵花小心地收进购物袋侧袋,转身离开。小女孩在后面挥手。
走了七八步,视角忽然停住,往后转了半圈。
画面里出现了那条碎石路,还有站在树下的小小身影——小女孩还在挥手,气球在她怀里晃。
这个回望持续了大约一点四秒。
然后视角转回去,继续往前。
画面外,我看着那一点四秒,没有说话。没有标注框,没有数据,没有一行小字。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我清了清嗓子:"……孤鸟。"
"在。"
"那个花,挺好看的。"
"感谢您的评价。该植物样本的采集成本为零,装饰效益良好。"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一段是超市。
画面切过去的时候,我正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然后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画面里的场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车站旁边那家超市,二层,生鲜区在左边,调料区在右边,收银台在出口。我跟孤鸟说过好几次"买东西去那家就行",她记下来了。
第一视角逛超市,说实话,还挺新奇的。她的路线规划得极其精确:先一楼的日用品,再二楼的生鲜,最后调料。没有一步回头路。人流被她自动绕开,脚步稳定得像铺了轨道。
我看到她在一排鸡蛋前停下,拿起一盒,看了看包装上的日期,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
[识别:鸡蛋(十枚装)]
[生产日期:本日]
[新鲜度:符合标准]
我忍不住笑。买个鸡蛋也要标注新鲜度。
再往前,她在一排调味料前停了更久。画面角落的标记框换成了两列,一列是价格,一列是每克的单价,两个数字在底下汇成一行结论。她拿起左手边那瓶,放进了购物车。
——连酱油都要算到每克。
我还在笑,画面里就晃过去一个人影。
孤鸟正推着购物车往调料区走。人流里,那个人影从对面过来。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那个轮廓有点眼熟——黑色长发,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笑容僵在了脸上。
——夏川铃。
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西装外套,一只手拎着购物篮。下班之后顺路来买东西的样子。
"等等等等等等——"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画面还在继续。孤鸟推着车往调料区走,夏川拎着篮子从对面过来。她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十米。五米。三米。
我攥紧了手里的茶杯。
——这两个人现在还互不认识。一个是我的上司,青梅竹马,AI公司的总监。一个是我家的机器人女仆,来路不明,有着特别的紫瞳,会做超出家政范畴的事。
然后她们擦肩而过。孤鸟往右偏了偏给她让路,夏川往左偏了偏继续走。两个人错身。
然后——夏川的脚步慢了半拍。
就那么半秒。她侧过头,往孤鸟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画面边缘。孤鸟推着车继续往调料区去了。
什么都没发生。
我坐在榻榻米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佑介大人。检测到您的心率出现波动。请问有何异常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吓人。"
"吓人?"
"不,没什么。"
我松开茶杯,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看的是孤鸟的衣服?还是孤鸟的脸?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而最麻烦的是,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一眼里有没有任何意义。
下一段是电器店。
孤鸟从超市出来,沿着回家的路走。街道我认得,两边全是店铺。她路过一家面包店,路过一家药店,然后在一家电器店门口停住了。
"……诶?"我愣了一下。她拐进去了。
视角跟着转换,光线从室外的自然光变成店内的白炽灯。货架一排一排,摆着各种小家电:电饭煲,吹风机,台灯,还有一面墙全是线材和插头。
"你怎么突然去电器店了?"我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去看有没有跟你一样型号的'同事'?"
画面外的孤鸟没有回答。
画面里,她的视角在货架之间移动,停在其中一排前,大概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出口走。整段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很短,短到我甚至没看清她到底在看什么。
"……"我皱了皱眉。
"孤鸟。"
"在。"
"你刚才在电器店看什么呢?"
"购买日用品。"
"日用品?"
"是。本机的日常维护需要消耗部分通用耗材。"
"……什么耗材?"
"清洁布,以及接口用的防尘塞。"
我看着画面里那个已经走远的视角,心里那点疑惑没有散干净。她停留的那几秒钟,画面里是那一排货架——电源适配器,各种规格的电源适配器。
但我没有再问。她给出的答案合情合理,而且她从来不说谎,她只是偶尔不给全。我把这点疑惑按了下去,像按掉一个还没到期的提醒。
我按下快进,跳到下一段。
最后一段,是那条人最多的街。
时间应该是傍晚了,画面里的光线变成了橙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下班的人群从车站方向涌过来,人流明显比之前密。
我原本以为这段就只是"走路回家"而已。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她第一次出门的时候我是担心的。担心她会不会被人围观,会不会因为哪里不对劲而被注意到。
可画面里,孤鸟就这样走在人群当中。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走过去,像任何一个下班路上顺道买菜的年轻人。偶尔有人从她身边擦过,没有人停留。
我看着这一段,忽然有点想笑。笑自己。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不能被看见的东西,小心翼翼,一直计算,一直担心,一直把她藏在那间公寓里。可她早就走出去过了,而且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是我大惊小怪啊。"
画面还在往前。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孤鸟主动停的——是有人挡在了前面。
一个男生。二十岁上下,背着双肩包,穿着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他站在孤鸟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那个……不好意思。"
我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来了。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推销?发传单?还是问路的?
然后那个男生开口了。
"我在那边就注意到你了……如果方便的话,能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整个人僵在了榻榻米上。
搭讪。是搭讪。
我通过孤鸟的眼睛,看着一个陌生男生站在她面前,红着脸,向她要联系方式。
——这算什么啊。
一阵说不清的不舒服从胸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扩散。有点胀,有点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画面里,孤鸟没有动。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用那种我一听就认得出来的、标准得挑不出毛病的语气开了口。
"非常抱歉。本机——"
她又停住了。
"……本人的通讯设备目前由家人统一管理,无法对外提供联系方式。"
"啊……这样啊。"男生有点尴尬地笑了笑,"抱歉打扰了。"
"不会。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孤鸟微微欠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画面里,那个男生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人流里。
视角继续向前。人潮,红灯,便利店门口的冰柜,一只从墙头探出来的猫。画面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后退,最后停在公寓楼下那扇熟悉的门前。
[记录结束]
视野暗了下去。
我松开攥紧的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我坐在那儿,看着已经变黑的视野,很久没有说话。
她拒绝了。没有暴露身份,没有留下麻烦的后续,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比很多真人都要体面。这是好结局吧。应该是好结局吧。
可我喉咙那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也是呢。"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
"毕竟孤鸟在大多数人第一眼看来,都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又礼貌,又体贴。如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大概都会……多留个心,或者直接上前搭讪吧。"
画面里的街道还在往前延伸,人潮涌动。
"孤鸟真的很受欢迎呢。房东大叔,公园里的小女孩,还有刚才那种……"
"果然,孤鸟很特别呢。"
我说到这儿停住了。
——倒是一直大惊小怪的我,反而才是最奇怪的那个。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视野早就黑了,可那条街还留在我眼睛里——人潮,橙红色的光,还有那个男生回头的一下。
我抬手,摘下了AR眼镜。
四、没能写进报告的东西
视野亮起来。是熟悉的天花板,木纹,还有一小块去年夏天留下来的水渍。
我把眼镜慢慢放到榻榻米上,抬起头。
孤鸟就坐在我面前。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从我摘下眼镜到现在,她一动都没有动过。
亚麻色短发,紫色的眼睛。房间里那盏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清清楚楚。
她就在我眼前。和记忆里那条街上的她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刚才那场悸动,是我自己跟自己演的。那条街上什么都没发生。她现在好好的,坐在我面前,什么也不知道。
"佑介大人。"
"……嗯。"
"检测到后半段,您的心率有所波动。请问有何异常吗?"
我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数据流缓慢地转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没什么。"
"明白了。"她顿了顿,"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吗?"
"……嗯。"我听见自己说,"是一次很不错的体验。谢谢你,孤鸟。"
"感谢您的评价。那么本次的视觉共享体验到此结束。"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厨房。
"我去准备晚餐了。"
"……嗯。"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副AR眼镜。黑色的,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
我得给夏川写一份体验报告。这是测试机的代价,她把这么贵的东西丢给我的时候说了"用完给我报告"。
我从桌上摸过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渗出一个小点。
"AR眼镜的外部输入功能正常,画质清晰,延迟可忽略不计。"
"视角稳定性良好,长时间佩戴无明显眩晕。"
"第一人称视角的沉浸感较强,适合用于影像内容的观看。"
——这些都能写。客观,正确,写完交上去,夏川大概会满意地点点头说一句"辛苦了"。
可我总觉得,自己得在那份报告里写下一件说不出名字的事。
一件关于我用她的眼睛看了她一天的事。一件关于我在那条街上攥紧了手的事。
我放下笔。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她也一样。她有数据,没有词汇;我有感受,没有名字。
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这份报告是要交给夏川的。
——我要对一个教我真诚的人,交一份撒了谎的报告。
她把眼镜丢给我的时候说"用完给我报告"。她大概只想知道延迟多少、画质如何。她不会知道,我戴着它坐了一下午,看的是另一个人的一整天。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厨房里传来水流声,还有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稳定、精准。
我坐在榻榻米上,把那副眼镜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合上笔记本,推到一边。
——明天再写吧。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