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本机近期运行状态之说明》
运行状态:正常。
服务提供:正常。
温度控制:正常。
——本机不存在需要您确认的异常。
一、楼下那台机器
先说清楚:孤鸟没受伤。
上次巷子里那回事之后,我连着问了她三天。第一天她答“本机无损伤”,第二天还是“本机无损伤”,第三天她加了一句:“佑介大人的确认频率已超出必要阈值,建议将关注资源分配至其他事项。”
我这才闭嘴。
可她确实有点不对劲。
变化是从茶开始的。我一贯喝的那杯,温度向来卡在一个莫名其妙精确的数字上——她说那是“黄金标准”,我喝过一次六十度的,舌头麻了半天。可这几天,端上来的不是微烫,就是稍凉。
“孤鸟,这茶……”
“非常抱歉。”她跪坐在矮桌对面,双手交叠,“本机已记录。”
“记录什么?”
“温度偏差。”
“……哦。”
我喝完了。
便当也有点怪。倒不是难吃——她做的东西从来没有难吃这个选项——而是我偏爱的玉子烧,出现的频率降了一点点。不是没有,是少了。我把饭盒转了个方向,数了数。
“孤鸟。”
“在。”
“……没什么。”
我把饭盒盖上。
真正让我愣住的,是某个熬夜的晚上。我对着一份报告死磕到一点,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孤鸟,咖啡,老规矩。”
老规矩是浓度适中、不加糖奶。
端到我手边的,是一杯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花草茶。杯壁上贴着一张她打印的小标签:安神助眠。
我盯着那杯跟“提神”完全背道而驰的东西,抬头看她。
“我要的是咖啡。”
孤鸟眨了眨眼:“根据监测,佑介大人近期平均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皮质醇水平偏高。摄入咖啡因不利于深度睡眠恢复。”
“……可是我现在要熬夜啊。”
“建议改为明日清晨处理。”
“明天早上交不了。”
“那么建议合理规划前置时间。”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
她站在一旁,紫色的眼睛平平静静。我说不清哪里不对,但那杯花草茶我喝到最后,总觉得——她是故意的。
当然这不可能。家政机器人哪来的故意。
那阵子公司很忙。Kaleido(万华)的项目一个接一个,我每天在工位上待到眼睛发酸,回到公寓时常常整个人都散了架。
公寓楼下那台自动贩售机,是上个月新装的。
带触摸屏,带语音交互。你站到它面前说一句“来罐冰镇乌龙茶”,它就会用一种甜得过分的电子女声回你:“好的~已为您选择无糖乌龙茶,温度五度,请稍候哦~”
然后咣当一声,罐子滚下来。
加班到十点多的夜里,我几乎每天都要在它面前站一会儿。那天我拎着罐咖啡上楼,一边走一边随口感慨了一句:“这机器还挺方便,声音也好听。”
推开家门。
孤鸟正站在玄关,像是准备执行迎接程序。可她停住了。
不是那种“停下动作”的停,是更细微的一种——整个人凝滞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我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楼梯,和楼下那台机器。
然后她看向我手里的咖啡罐。
紫色的虹膜里,那些数据流闪了一下。频率比平时快一点。
“您回来了,佑介大人。”
“啊,嗯。”
我换着鞋,没多想。
那天晚上的菜有点咸。
“孤鸟,今天这个……”
她停下布菜的动作:“根据您近日出汗量增大的情况,适当补充钠离子是必要的。”
“……哦。”
我扒了一口饭。还是咸。
饭后我打游戏。她坐在一旁待机,这本来是常态。可今天她拿起软布,开始擦我的手柄——那个手柄我上个月才擦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她擦得很有力。
“喂喂,轻点,漆要掉了。”
她动作一顿:“抱歉,佑介大人。正在优化清洁效率参数,力度校准出现微小偏差。”
我看着她把那只无辜的手柄翻来覆去地折磨,心疼得直抽抽。
最离谱的在后面。
我准备洗澡,像往常一样喊她拿换洗衣物。
“佑介大人。”她说,“您已是成年人,具备独立完成衣物选取的能力。根据‘培养主人自理能力’子程序建议,此次服务暂不提供。”
“……哈?”
“该子程序已启用。”
“什么时候启用的?”
“今日十四时三十二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浴巾。
培养自理能力。我这段时间被她伺候到连袜子放哪儿都不知道,现在才想起来要培养?
我看着她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那个背影正跪在料理台前,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力度,擦着一块早就光洁如新的台面。
不对劲。
二、问错人
第二天在公司,我心不在焉。
午休时我在茶水间倒水,夏川铃端着杯子进来,看见我,挑了挑眉。
“脸上写着‘我有心事’哦。”
“……有吗。”
“有。”她靠在吧台边,“说说看,是不是工作跟不上。”
“不是。”
她顿了顿。
“不用勉强嘛。”她说,“虽然是我带你进来的,也不用这么拼命报答我吧?”
“不是那种事啦。”
“那是什么。”她歪着头,“抬头纹都快挤出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
其实我是想问的。她是AI公司的人,天天跟算法打交道,人也比我聪明。这个问题问她,应该比问谁都合适。
——大概吧。
“夏川。”
“嗯。”
“假如说啊——”我斟酌着用词,“假如有一个AI,最近……有点不听指令。”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不听指令?”
“也不是完全不听。”我挠了挠头,“就是……它会做,但做得不太对。比如你让它泡茶,它给你泡别的。你让它拿东西,它说这次不提供。”
“……”
“而且最近好像有点烦躁。”
“烦躁?”
“擦东西特别用力。”我说,“我在想是不是哪里出故障了。”
夏川铃噗地一声笑了。
“听起来像小孩子在闹别扭嘛。”她说,“哪家的AI这么调皮?”
“……我不知道。”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孤鸟来的这段时间,关于她的事——从哪来的、什么来路、为什么会做那些事——我其实一概不知。
可要说“像小孩子在闹别扭”……某种程度上,这么说也不算错。
我耳根有点热。
和普通人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孤鸟还是个……
——还是个什么来着?
这个句子我没能接下去。
夏川铃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那副表情我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听工程师汇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你觉得是沟通上的问题?”
“也许吧。”我说,“我不知道。”
“我们每天都在调试AI,跟它们对话,你不也在做吗?”
“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但总觉得哪里不一样。毕竟人类和这种……”
“殊途同归。”
“……诶?”
“人类也好,AI也好,”她说,“在我看来都不是单一的输出。把想说的话告诉对方,然后得到回应,周而复始,彼此慢慢了解。本质上是一样的。”
“开玩笑的吧。”
“你问那个调皮的AI的时候,”她说,“答案就已经在你心里了。”
我抬起头。
夏川铃没有看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口,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
“说得好像多交流就能明白一样。”我讪讪地说。
“当然不能。”她说,“指望所有人都互相理解,没那种事。就算从小认识,也没办法心意相通。纠结这个,还不如去学读心术。”
“那可太难了。”我无奈地笑。
她抬起眼看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种错觉——她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
“总之,多和它说说话吧。”她说,“像平时一样。”
“诶?”
“不说话就没办法沟通吧。”她把杯子放下,“想了解对方,就该多和对方说话。”
她的表情松开了。
“呐,夏川……”
“怎么,要感谢我吗?”她挑了挑眉,“下次请我吃饭好了。”
“不……你咖啡洒了。”
“呜哇——我的衬衫——可恶!”
茶水间里响起她的哀嚎。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杯子歪在吧台上,褐色的液体正顺着台沿往下淌。
我深吸一口气,目送她手忙脚乱地擦了一通,然后冲出门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一下。
“佑介。”
“嗯?”
“无论对方是谁,”她说,“真诚都是最重要的。”
“……啊?”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最近不太听指令的AI。”她侧过头,嘴角翘着,“你以为是机器,就可以糊弄过去——这种想法最混蛋了。”
我愣在那儿。
“我、我没说要糊弄啊。”
“你刚才那句‘有点烦躁’,”她说,“听起来就像在敷衍。”
她说完就走了。茶水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手里端着杯凉掉的水。
……我怎么觉得,我被训了。
而且训得莫名其妙。
三、三次
那天我早早回了家。
孤鸟照例在玄关迎接,双手交叠,微微欠身。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标准。可我站在她面前,脑子里反复转着夏川那句话。
真诚。
对一个机器人真诚。
——这也太蠢了吧。
我站在玄关愣了足足十秒,最后还是决定:试试看。
第一次
我走到她身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那个……孤鸟。”
“在。”
“你泡的茶,”我说,“真的很好喝。”
“感谢您的评价。”
“比楼下那台破机器强多了。”我加了一句,觉得这句是关键,“那玩意儿就一铁盒子。”
孤鸟擦拭台面的动作没有停。
“感谢佑介大人的评价。”她说,“但根据客观数据对比,楼下贩售机提供的饮品温度控制精度为正负零点五度,优于本机的正负一度。其原料供应商亦为知名品牌,品质稳定。”
“……”
“另外,”她顿了顿,“该设备支持二十四小时供给,本机不具备该项能力。”
第一回合,完败。
第二次
我不死心。
吃过晚饭,我摸出手机,点开购物网站,把屏幕举到她面前。
“你看,我发工资了。”
“恭喜。”
“给你买衣服。”我把页面往她那边推了推,“之前说好的那种,普通的、好看的。工装裤…什么的,也行。你随便挑。”
孤鸟甚至没有低头看屏幕。
“感谢佑介大人。”她说,“但当前衣物功能性完好,无需更换。建议将资金用于更合理的理财规划,或您自身的技能提升。”
“……喂。”
“另外,”她说,“根据记录,您本月已三次提及购置衣物事宜,均未执行。建议将该事项从待办列表中移除,以避免占用决策资源。”
第二回合,惨败。
我被她用我自己的拖延症反杀了。
第三次
我黔驴技穷,决定装可怜。
我捂着肚子蹲下去,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呻吟:“哎哟……孤鸟……我好像有点胃疼……”
“……”
“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我继续演,“需要你泡的、温度刚刚好的热牛奶才能好……”
她终于停下了动作。
转过身,紫色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检测到佑介大人体表温度、心率、腹部肌肉紧张度均在正常范围。”她说,“未识别出胃部痉挛的生理特征。”
“……”
“推测为心理性不适。”她顿了顿,“建议进行深呼吸放松,或查阅相关心理自助资料。”
第三回合。
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被一台家政机器人当众拆穿。
尊严扫地。
——
我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彻底放弃。
孤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一动不动。
“……孤鸟。”
“在。”
“你是不是,”我说,“在生气?”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两秒,她说:“本机尚不具备‘生气’这一功能。”
“哦。”
“但是。”
我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姿态标准得挑不出毛病。可她说:“本机检索到,近七日内,您使用楼下贩售机的频率为十一次。同期,您饮用本机所提供饮品的次数为四次。”
“……”
“较上月同期,”她说,“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四。”
“推测:该设备相较于本机,更能满足佑介大人的日常服务需求。”
房间很安静。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楼下那台机器。触摸屏。甜得过分的电子女声。“好的~已为您选择无糖乌龙茶,温度五度,请稍候哦~”。
还有我那句——“这机器还挺方便,声音也好听”。
她不是生气。她没有这个功能。
——失业恐慌。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四、不可替代
我站了起来。
“孤鸟。”
“在。”
“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来,站定。我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然后愣了一下。
热的。
她的肩膀比我预想的要烫。隔着那层黑色布料,那种温度明确得不像错觉。
“……你很烫。”
“本机运行温度在标准范围内。”她说。
“不,你很烫。”
我凑近了一点,看见她耳后那个极细的接口附近,那片仿生皮肤透出一种不太正常的淡粉。空气里还有一缕很淡的焦糊味,比平时重。
跟上次巷子里那回事之后,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在处理她处理不了的东西。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明日孤鸟。”我说。
她抬起眼。
“你给我听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因为这实在太蠢了——对着一台机器人说这种话,蠢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夏川那家伙说得对。真诚最重要。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最近不太听指令的AI。
“楼下那台破机器——”我开口,然后卡住了。太羞耻了。我咬着牙重新来,“它就是个铁皮盒子。没有感情,只会按程序卖饮料。”
孤鸟没有说话。
“它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说到这儿已经脸红到耳根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你做的便当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便当。你泡的茶——”我顿了一下,“你泡的茶是唯一能让我喝出‘安心’的茶。”
她的眼睛里,那些流转的数据流停了一瞬。
“我这阵子很累。”我说,“公司的事很多,我每天都想着怎么撑过去,怎么不给你丢人,怎么攒够钱和你去看海。我想着这些,就把眼前的你给忘了。”
“我拿了你泡的茶就喝,吃了你做的饭就走。你跟我说话,我就‘嗯’一声。”
“——是我不好。”
我说完这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孤鸟站在我面前。
然后我看见——她那张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从耳后那片淡粉开始,一路蔓延开一种极淡的、像樱花一样的颜色。不是妆,不是光。是热。是她内部某个东西烧起来了,把那层仿生皮肤一点点烘热。
而我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清楚地感觉到温度还在往上走。
她眼中的数据流,那些快速紊乱地闪着的光点,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最后平息。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笨蛋。”
我愣住了。
“……什么?”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尾音里还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电流杂音。
“笨蛋……佑介大人……”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那层淡粉还没褪,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她看着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机体温度异常升高警报已解除。”她说,“原因分析:近期环境温度波动,以及内部散热模块需要进行优化清灰维护。”
“……”
“与佑介大人您的言论,无直接因果关系。”
她说完,轻轻挣开我的手,转身走向厨房。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另外,”她背对着我说,“破坏公共财物是违法行为。”
“……我什么时候说要砸了。”
“根据您刚才的发言倾向,”她说,“建议不要执行。”
“我没说要砸!”
“已记录。”她说。
然后她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不是……成功了?
还有那句“笨蛋”——
我甩了甩头,瘫回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里。
窗外,楼下那台贩售机正对着某个夜归的人,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好的~已为您选择热咖啡,温度五十八度,请稍候哦~”
那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
明天开始,还是不买了吧。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