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浮橋(ゆめのうきはし)
——《源氏物语》里生者与逝者相逢的地方。
她将看见的世界原样交付给你,不添一字,不减一色。
一、旧忆
我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中猛然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快要裂开,后背的睡衣已经湿透。睁开眼,不是雨夜的公路,是我熟悉的天花板,空气里有孤鸟日常维护用的那股淡淡的柠檬味。
窗外是八月将尽的夜。蝉鸣比前些日子稀了,一声,隔很久,再来一声,像是在勉强撑着。
可那场梦的余威还在撕扯神经。
不是往常那种模糊的悲伤。是高清的。
我"看"见了那个傍晚——乌云压城,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年幼的我坐在地板上,盯着电视里那款限量版机器人模型的广告两眼放光。
"爸爸!就是这个!同学说超级厉害,能变形还能对话!我想要!现在就要!"
"佑介,不是说好了下个月生日再买吗?"爸爸放下报纸,"而且雨下这么大……"
"不嘛!现在就去!"我在地上打滚,"百货公司今天就截止预定了!爸爸是笨蛋!一点都不理解我!"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有些迟缓的温柔笑容:"哎呀佑介,等雨小一点嘛。你先喝杯牛奶——"
"我不要喝牛奶!"
最后爸爸叹了口气,揉了揉我的头发。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他起身,"真是个任性的小家伙。"
我立刻破涕为笑。
我忽略了爸爸起身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忽略了他望向窗外暴雨时,眼里细微的担忧。
他穿上雨衣,回头对妈妈笑了笑。
"我很快回来,看好这小子。"
"路上小心,别着急。"
那是他留给这个家的最后一句话。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我沉浸在即将得到新玩具的喜悦里,根本没注意到妈妈之后渐渐变得不安的神情——她开始频繁看钟,走到窗边张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
"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她喃喃自语,"打个电话也没人接……"
然后她拿起钥匙和伞。
"佑介,你乖乖在家待着,哪也别去。妈妈去找找爸爸。"
我懵懂地点点头,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冲进雨幕。
家里空了。只剩下我和窗外的雨声。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刺耳的电话铃,警察沉痛的通知,亲戚匆忙赶来的混乱。以及被带到医院时,那两具被白布覆盖的、冰冷的躯体。
我没哭出来。
我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爸爸就是个傻瓜……"我在午夜里嘶哑地低语,"我不会再要那个破模型了……你为什么非要出去……"
"妈妈也是……明明平时那么迟钝,为什么那次就那么敏感……"
我把脸埋进枕头,肩膀不受控制地抖。
"你们知不知道……那天早上我因为赌气,连句'路上小心'都没对你们说……"
那竟然是我们最后一次告别。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紧握的拳头。
我浑身一僵,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明日孤鸟跪坐在床边。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冷色的边。紫色眼眸在黑暗里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里面倒映着我狼狈不堪的脸。
"佑介大人。"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轻,像怕惊扰什么,"检测到您REM睡眠阶段出现剧烈生理波动。心率、呼吸频率及皮电活动,均超出噩梦阈值三倍以上。伴随强烈悲伤与愧疚感神经信号。"
"根据'情感支持协议'最高优先级,本机已主动中断您的自然睡眠周期。"
"你……"我哽咽着,"一直醒着吗?"
"本机的传感器阵列始终处于低功耗环境监测模式。"
她平静地解释,手指轻轻擦过我脸颊的泪痕——微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尤其在具有显著情感冲击的状况时,会加强夜间监护。"
啊……是了。
"您的梦境内容,通过非侵入式脑波解读已大致解析。"孤鸟眼中数据流快速闪烁,"核心创伤场景:雨夜,分离,永别。负面情绪强度:极高。"
"本机建议启动'梦境序列重写协议'。"
"……什么协议?"
"Dream Sequence Rewriting Protocol。"她顿了顿,"V3.1.5版本更新后整合的辅助功能模块,基于最新神经科学论文。原理是通过极细微的特定频率电磁场与声波刺激,引导睡眠中的大脑皮层活动,在不影响主体意识的情况下,对噩梦内容进行覆盖或重构。"
"说人话。"
"简单来说,"孤鸟说,"就是尝试在梦里,改变结局。"
我愣住了。
改变结局。
改变一个已经发生了十几年、早已凝固成事实的结局。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甚至有点亵渎。可内心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那个无数次在深夜渴望"如果当初……"的卑微愿望,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种,猛地窜了起来。
"成功率呢?"
"基于现有数据模型估算,约为百分之三十七点五。"
"……百分之三十七?"
"是。且存在一定概率导致梦境逻辑混乱,或醒来后短暂认知失调。"
孤鸟坦诚相告,眼神却异常坚定。
"但根据协议,当用户陷入极端心理痛苦时,即使概率不高,也值得尝试。"
"等等,"我抓了抓头发,"百分之三十七点五……这个数字你是不是该凑整一下?听着靠谱点。"
"本机不会为了听取起来靠谱而修改数据。"
"你倒是挺有原则。"
"当然。"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程序的冰冷,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为我驱散痛苦的执着。
"还有一件事。"孤鸟说,"本机需要提前告知您——梦境素材来源于您的记忆数据库。本机只能在其基础上进行引导与重构,无法凭空生成您从未见过的事物。"
"什么意思?"
"即:如果您在梦中见到某样东西,而它显得……不太对劲。"她说,"那多半是因为您的记忆本身存在缺失。"
"……哦。"
我没太听懂。
那时候我急着入睡,也没心思细问。
——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有多重要。
"请问佑介大人,"她说,"是否授权启动?"
我点了点头。
"……试试吧。"
"指令确认。请放松身体,尝试重新入睡。本机将引导您进入适宜的睡眠阶段。"
孤鸟的手依旧轻轻握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装置——巴掌大,圆形,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她把它轻轻放在枕边。
"本机提醒您,"她说,"该装置通过有线方式与本机的处理模块直连,以确保数据同步的实时性。请勿在休眠过程中拔出。"
"知道了知道了。"
"本机推测,您并未认真听取该提醒。"
"我听了!"
"本机推测,听取程度约为百分之四十。"
"你别什么都推测啊。"
她没有回答。
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声响起。伴随着一种类似摇篮曲的舒缓电子音律。
很轻。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我枕边哼过的调子。
我闭上眼睛。
在孤鸟营造的安宁氛围和那份莫名的信任里,意识再次逐渐下沉。
二、新梦
坠落的过程很长。
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又像是被人牵着手,穿过一段没有颜色的走廊。
雨声还在。但它在变远。
一开始是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然后变成了敲在雨伞上的闷响,再然后变成了檐下的滴水——一滴,两滴,间隔越来越长。
最后停了。
我听见鸟叫。
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把灰尘照得一粒一粒地发亮。
客厅。旧的那间。不是我现在住的六叠公寓,是很久以前那个有院子的家。
爸爸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塑料零件。
"喂,佑介。"他头也不抬,"这玩意儿零件也太多了吧。"
我愣在原地。
"发什么呆。"他举起说明书,皱着眉看,"你来帮爸爸看看这一步。这图画的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走过去,蹲下。
零件散了一地。是那款机器人模型。包装盒就扔在旁边,盒面上印着大大的宣传图——只是那张图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
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印刷品,字迹糊成一团。
"爸爸……这个盒子上写的什么?"
"什么写的什么?"爸爸奇怪地看我,"就写着名字啊。你不是天天念叨吗?"
"……哦。"
我低下头,开始拼零件。
手指碰到塑料的时候,触感很实。凉的,硬的,边缘有模具留下的细小毛刺。连这个都做出来了。
我拼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我一直在看我爸。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眉头皱着的样子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捏着一个小零件,对准,按下去,按错了,又拔出来,小声骂了一句。
"这什么破设计。"
"爸爸你好笨。"
"闭嘴,我可是第一次拼这个。"
厨房那边传来歌声。
不成调,跑得厉害。是妈妈。
她一边哼一边炒菜,锅铲敲在锅沿上,叮叮当当跟着打拍子。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看着我们父子俩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
"你们两个笨蛋,别把零件弄丢了哦!"
我说不出话。
我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这两个人。看着阳光,看着灰尘,看着我爸捏着零件骂骂咧咧的样子。
——这是假的。
我知道这是假的。
可我站不起来。
咖喱的香味飘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饿了。
味道很浓。浓得有点过分——香料的层次太分明了,像是有人把"咖喱应该是什么味道"精确计算过,然后按比例调出来。
"爸爸,"我说,"今天的咖喱是不是放多了?"
"有吗?"爸爸头也不抬,"你妈今天心情好,估计多放了一勺吧。"
"是吗。"
"嗯。"
我低头继续拼。
拼到一半,我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爸爸的,也不是妈妈的。
是很轻的、平的、熟悉的电子音:
[梦境稳定度:92.4%。场景连贯性正常。]
我手一抖,零件掉在地上。
"怎么了?"爸爸看我。
"没、没什么。"
[检测到轻微认知波动。已自动修正。]
——孤鸟。
她在里面。
不,她不在里面。她在外面,在我的枕头边,握着我的手指,运行着这个程序。而她的系统提示音,漏进来了。
就像看电影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电视声音穿墙而过。
"爸爸,"我试探着问,"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没有。"
"你这孩子今天怪怪的。"爸爸嘀咕,"是不是没睡午觉?"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咖喱饭上桌了。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矮桌旁。桌子很小,我的膝盖顶着爸爸的膝盖,有点挤。
爸爸说起工作里的趣事。他说他今天把一份文件填错了日期,被科长笑了半天。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比划着,说到一半自己先笑得呛住了。
妈妈在旁边唠叨邻居家的八卦。说三楼的太太买了新的洗衣机,说楼下那家的猫又跑丢了。她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想词,然后自己想起来,眼睛一亮。
"啊,对对对。"
我大口吃着咖喱。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是孤鸟从我的记忆里扒出来的。
她扒出了我妈的歌,扒出了我爸填错日期的那件事,扒出了咖喱的味道,扒出了她说话中途停顿想词的习惯。然后她用这些数据,搭了一个家。
她搭得很认真。
认真到连我爸呛住的样子都做出来了。
"慢点吃。"妈妈给我添饭,"又没人跟你抢。"
"嗯。"
我低下头,扒了一大口。
米饭在嘴里嚼着,我忽然想:这就是百分之三十七点五。
——她只有三分之一多的把握,可她还是把每一个细节都填满了。
后来的日子,在梦里过得很快。
爸爸教我骑自行车。他在后面稳稳扶着车座,跟着我跑,跑了很久,然后在我没察觉的时候松了手。我骑出去十几米才发现,回头喊,他站在原地,笑得很大声。
妈妈在雨天给我送伞。她撑着一把旧伞跑到学校门口,肩膀湿了一半,把伞递给我的时候还在喘。
"你这孩子,又忘带。"
我们还去了海边。
爸爸用沙子堆城堡,堆了三次塌了两次,最后堆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他非说那是天守阁。妈妈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了一口袋,蹲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洗。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那三道影子,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梦境稳定度:78.1%。]
[检测到情感负荷上升。建议启动收束程序。]
[本机推测,您已经待得够久了。]
——我知道。
我知道啊。
三、只是想爱你
然后到了那个午后。
阳光正好。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和那张旧照片里的位置,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有人坐了。
妈妈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下来。
就像小时候我靠着她那样。
"佑介,长大了呢。"她轻声说。
"嗯。"
"肩膀变宽了。"她拍了拍,"都能靠了……嗯,真结实。"
我没说话。
"现在还能像这样看到你,"她说,"真是太好了。"
爸爸坐在另一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背。力道很大,拍得我往前一晃。
"是啊!"他笑得爽朗,"臭小子,长得比我都高了!"
"那是爸爸太矮了。"
"说什么呢你。"他瞪我,然后又笑了,"行,比我高就比我高吧。"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膝盖上,一块一块的。远处有小孩在跑,叫声传过来,隔着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风从树梢上过去,叶子响了一阵。
我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二十岁的手。虎口有打工磨出来的薄茧,指甲剪得很短。
而我左边的那只手,是我爸的。右边的肩膀上,靠着我妈。
——他们的手,他们的肩膀,停留在那一天。
"真想永远留在这里啊。"我说。
这句话是说出来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和你们一起。"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那不就成睡美人了吗,臭小子。"
"也许会有可爱的公主将你吻醒哦。"妈妈接了一句,声音带着笑。
我没笑。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爸爸,妈妈。"我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我。"我说,"我从一个小孩子,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的大人的样子。"
爸爸没说话。
妈妈也没说话。
风又过了一次。
"而你们,"我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长椅上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只有远处小孩的叫声,和树叶的声响。
然后妈妈从我肩上抬起头。
"嗯。"她笑了,"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从见到你的时候,"她说,"就觉得是了。"
爸爸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前面很远的地方。
"从一个小孩子,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的大人的样子。"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而我和你妈妈,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妈妈也转过头看我。
"也就是说——我们留在你记忆里的样子……"
"已经没有后来了,对吧?"
明明是这么悲伤的话,妈妈却用我无法想象的温柔表情,轻轻说了出来。
和过去别无二致。
"对不起。"
我说。
"爸爸妈妈……我……"
"爸爸和妈妈没有怪你哦。"
爸爸的声音很稳。
"一点都没有。"他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因为你可是我的孩子啊。"
妈妈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她的指腹有点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种粗糙。
这个细节,孤鸟也做出来了。
"嗯。"她说,"爸爸妈妈怎么会责怨自己的孩子呢?仅仅因为是你啊,我的佑介。"
我摇头。
"不是的。"我说,"不是这样的。"
我把那个憋了十几年的东西,一次说了出来。
"那天早上我赌气,没说路上小心。"
"我耍赖要那个模型,所以爸爸才出门。妈妈也是,因为我——"
"如果我没有要那个东西——"
"如果我没有耍赖——"
"如果我——"
我说不下去了。
剩下的话变成了一团,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最后冲出口的,是这么一句:
"你们去天堂就好,让我下地狱吧……"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孩子话。任性的、夸张的、不讲道理的。
——可我在他们面前,从来就只是个孩子。
我再一次哽咽起来。肩膀抖得停不住。
而也只有在爸爸妈妈面前,这样的情绪才会无处遁形。
风停了。
远处小孩的叫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
爱与恨相等吗?
梦境与现实相等吗?
幸福与痛苦相等吗?
如果我就此不再醒来,他们是不是就会永远活在这里?
"我记忆里的佑介。"
妈妈轻声说。
"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诶?"
"嗯。为什么要这么去想呢?"她笑了,"因为拥有了你,我们才会觉得幸福。"
我抬起头。
"但是想要留住这份幸福,去剥夺你未来的幸福——"
爸爸接了上去。
"这不是家人该做的事。"
风又过了一次。这次有点凉。
"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爸爸说,"这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从成为你爸爸妈妈的那一天起,就决定了。"
他转过来,看着我。
"你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
妈妈把头靠回我肩上。
"只是单纯地想爱着你。"她说,"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你被爱。仅此而已。"
我说不出话。
"还有一件事。"爸爸说,"你刚才说,是你把我们从家里赶出去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
"但那天出门的人,是我。"他说,"决定出去的人,也是我。"
"妈妈也是。"妈妈轻声说,"决定出去的人,是我。"
"你有你的任性。"爸爸说,"但大人有大人自己的判断。我们不是被你推着走的,佑介。"
"我们是自己走的。"
"为了你。"
"——可这样一来,"我声音发抖,"这样一来的话……"
"这样一来什么?"
"这样一来,"我说,"我就没办法……赎罪了。"
长椅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爸爸叹了口气。
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法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力道大得把我揉得歪过去。
"笨蛋。"他说,"谁要你赎罪了。"
"我们从来没打算让你赎罪。"
"爸爸只希望一件事。"他说,"希望你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不是想着'是我害的'。"
"而是想着——'我有过很好的爸爸妈妈'。"
"这样就行了。"
我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
"有的。"我哽咽着说,"我有过。我一直都有。"
"那就够了。"妈妈说。
风从树叶间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
她没有去拨。
爸爸妈妈的拥抱再一次如潮水般涌过来。
温热的,温暖的,带着不可置疑的冲击,紧紧拥抱着我。
他们一时不在言语。置身于怀抱中的我同样如此——只是被自己的呜咽声、抽泣声所不能自已。
身处梦境之中,那午间的阳光虽是虚幻,带给我的温暖,却无比真实。
我还是想要时间在此刻驻足。
哪怕再长一点。一点就好。
但我们都已经无法做到了。
[梦境稳定度:41.7%。]
[收束程序将于90秒后启动。]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我没有忽视它。
我松开手,抬起头。
"爸爸,妈妈。"我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们。"
"什么?"
"我现在……"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
"哦?"爸爸挑眉,"是女朋友吗?"
"不、不是!"我脸一下红了,"不是那种——"
"哎呀,"妈妈笑了,"脸红了。"
"我没有!"
"有了有了。"
"真的没有——"
我卡住了。因为我说不下去了。
我想把她介绍给他们。
我想说,她是个机器人,她会做饭,会擦桌子,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我。她会在我熬夜的时候端来一杯贴着"安神助眠"的茶。她会为了一顿蛋包饭做一百三十七次火候校准。
我想说,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的家伙。
也是降临在这个夏天的,最想与你们分享的奇迹。
可我张开嘴,发现——
我做不到。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这个梦,是用我的记忆搭的。
而我的记忆里,没有她。
"怎么了?"妈妈看着我,"说不出来了?"
"……嗯。"
"因为那个人,"爸爸若有所思,"不在你的小时候里?"
我愣住了。
"这个梦,不是真的吧?"爸爸说,"是有人替你搭的?"
我点头。
"那搭这个梦的人,用的是你的记忆。"爸爸说,"你的记忆里没有她,她就进不来。"
——对。
孤鸟进不来。
她能扒出我妈的歌,能扒出我爸填错日期的那件事,能扒出咖喱的味道。但她扒不出她自己。
因为她不在我的童年里。
她只在我的现在里。
"不过啊,"妈妈忽然笑了,"你刚才脑子里想的那个形状,我好像看见了。"
"诶?"
"方方的脑袋。"她比划着,"圆眼睛。头顶还有一根——"
"那个是我的蜡笔画!"我脱口而出,"我五岁画的那个!"
爸爸妈妈同时笑出声。
"哦——"爸爸拖长了音,"就是那个啊。"
"对。"我低下头,耳朵烫得厉害,"就是……那个形状。"
"挺好的。"妈妈说。
"哪里好了!"
"因为那是你小时候想象的机器人吧?"她说,"你现在重要的那个人,是你小时候想象的机器人。"
她顿了顿。
"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愣住了。
"等于说,"爸爸接了上去,"你小时候许的愿,成真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从长椅背后过去。
树叶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梦境稳定度:12.3%。]
[收束程序将于30秒后启动。]
"佑介。"
妈妈松开手,看着我。
"以后也要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
"夜晚还是太短暂了。"她说,"但这份对你的心愿,希望你能够继续被爱着,希望你也能够去爱着别人……"
"再久一点吧。"
"嗯。"我说,"我会的。一定,一定。"
"哦,对了。"爸爸像是刚想起来,一拍手,"如果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能拜托你代替我们,向你身边的人道谢吗?"
"在奈良的爷爷,夏川家的那孩子,佐藤先生……"
"没关系,不用有什么负担。"妈妈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不管是谁,一个人都是无法走到现在的。我们彼此依靠,彼此支持,带着这样一份心愿,传递给别人幸福,一次又一次。"
"幸福啊……"
"佑介现在,一定也很幸福吧。"爸爸看着我,眼里带着笑,"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外面……"
"一定也有人,在等着你吧?"
那一刻,泪水再次涌出。
但这一次,是温暖的。
"谢谢你们。"我哽咽着,努力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虽然知道是梦,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是,我想告诉你们,请放心。"
"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我望向梦境虚空的某处,仿佛能透过数据的屏障,看到那个正在现实世界里守护着我的身影。
"我也有了一个,需要我去珍视的笨蛋家伙。"我说,"那家伙虽然是个机器人,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做些脱线的事……但是,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我传达着她的'心意'。"
"对她……我好像……再也做不到无视了。"
[梦境稳定度:3.1%。]
[收束程序启动。]
爸爸妈妈的影像开始变得透明。
他们笑着。无比安详,无比欣慰。
"再见了,爸爸,妈妈。"我说,"谢谢你们来做我的爸爸妈妈……"
"来生,再见。"
他们的身影化作点点光芒。
光芒散在风里,慢慢升上去,混进了树叶间漏下来的那些光斑里,再也分不出来。
声音如同从天边传来,温柔而悠远:
"一路顺风,我们的好儿子。"
"记住,我们爱你。"
"来生再见。"
四、睡美人醒来后
我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动作——
我下意识伸手,猛地将枕边那个还在发着微光的梦境干预装置拔了下来。
连接线断开,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呀——!"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惊慌的少女惊叫,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转过头。
明日孤鸟捂着耳朵后方,紫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惊吓,慌乱,还有一丝没能及时收住的疼痛。而她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佑、佑介大人!"她的声音带上了罕见的颤音,"您怎么突然——本机刚刚提示过,请勿在休眠过程中——"
她捂着的位置,是耳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接口。
那根线的另一头,连在那里。
我僵住了。
窗外,天还没有亮透。深蓝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屋里的一切都还是灰的。
只有那个小小的装置在我手里,蓝光正在慢慢暗下去。
梦境里父母的嘱托言犹在耳。那份想要抓住眼前幸福的冲动如潮水般汹涌。我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我的举动而受惊的、却真实地为我熬夜、为我编织美梦的机器人少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心脏狂跳。脸颊发烫。
我想对她说谢谢,谢谢她为我做的一切。我想告诉她梦里的事,告诉她我爸妈说了什么,告诉她——
你小时候许的愿,成真了。
我想说,我爸说那是睡美人,也许会有可爱的公主将他吻醒。
我想说,我进不去的那个人,是你。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
"我……你……那个……"
大脑一片空白。
词穷了。
巨大的尴尬混合着未褪的情感浪潮,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恶啊。笨蛋老爸。
你怎么光教我怎么吐槽,没教我怎么跟女孩子(哪怕是机器人女孩子)表明心意啊!
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属性,绝对是遗传你的!
孤鸟看着我涨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的惊吓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眸光——有关切,有疑惑,有等待。
她微微偏着头,轻声问:
"佑介大人,您的梦境体验……似乎对生理指标造成了持续性的剧烈影响。"她说,"需要本机为您进行情绪稳定疏导吗?"
她顿了顿。
"或者……您想……说些什么?"
她安静地看着我。
双眸微凝,像一朵在夜色中等待绽放的紫罗兰。
而我,这个继承了父亲"吐槽"血脉的笨蛋儿子,此刻正面临着人生中或许比面对期末考试和劫匪更大的挑战——
如何将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境,转化为一句笨拙却真诚的、现实中的……
窗外,天快亮了。
蝉还没有开始叫。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