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家机器人女仆切换到"夏日旅行可爱少女模式"并对你wink时，最好先确认自己的心脏能否承受这种堪比超频运行的甜蜜暴击。
一、换装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的眼皮上。
窗外有蝉。比前些日子少了，一声，隔很久，再来一声，像是在勉强撑着。夏天快过去了。
我在一种极其微妙的羞耻感中醒来。
原因很简单——昨晚我干了一件蠢事。
具体蠢到什么程度呢，大概相当于在全校朝会上对着麦克风告白，然后发现麦克风根本没开。
于是你只能把话咽回去，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天早上还得照常跟她一起吃早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呻吟。
"那种话……果然还是太羞耻了。"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点，闷声说，"需要从长计议。"
——总之，今天的目的地是伊豆白滨。阳光、大海、沙滩。正经事。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鲤鱼打挺——失败了，变成缓慢的蠕动——从被窝里爬起来。
空气里有烤吐司的香味，还夹着一丝……防晒霜的味道？
"佑介大人，早安。"孤鸟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今日伊豆半岛天气晴，气温二十八摄氏度，海水温度二十三度，紫外线强度为八。非常适合海滨活动。早餐及出行前准备已就绪。"
"哦。谢啦。"
我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坐到餐桌前。
太阳蛋，蛋黄是那种戳破会慢慢淌出来的程度；吐司的边上烤得焦脆，咬下去有细碎的声响；鲜榨橙汁的杯壁凝着水珠。旁边放着一小瓶晕车药，一包湿纸巾，还有——
"这什么？"
"便携式防晒喷雾，SPF五十加，PA四个加号。"孤鸟双手交叠站在旁边，"本机推测，您有百分之八十七的概率忘记涂抹。"
"我看起来那么蠢吗？"
"本机推测，听取程度约为百分之四十。"
"真好奇你是怎么计算的……"
我低头猛吃，尽量不去看她。
她穿着那身标准的黑白女仆装，站姿笔直。围裙的白色褶边熨得没有一道多余的折痕，紫色眼眸里那些缓慢流转的数据流，是这间屋子里唯一在动的东西。
看来昨晚那场梦、以及梦醒之后的所有混乱，都被她当成了"未记录事项"处理掉了。
（顺便说一句，这让我松了口气。虽然松口气的方式有点像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但鸵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吃完早餐，我抱着那袋新买的沙滩裤和T恤，宣布：
"好！换衣服出发！不知道时间来得及吗……"
然后我看见孤鸟也拿起了那个装着新衣服的纸袋。
然后她没有走向浴室。
她站住了。
就在房间正中央。
面向着我。
"等、等等！"我差点被口水呛死，"你……你在这里……"
孤鸟歪了歪头。
"根据环境分析，此空间私密性已达安全标准。且为提升出行效率，并行换装流程可节省约三分四十五秒。"
她顿了顿。
"另外，本机注意到您的心率从刚才开始上升了每分钟十四次。请问是在害羞吗？"
"废话！我当然会害羞啊！"我的脸"唰"地烧起来，"男、男女有别你懂不懂！就算你是机器人也……也……"
"理解。"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动。
"根据数据库，人类男性在此情境下的关注度通常会上升。这是正常生理反应，无需羞耻。"
"我没在问你这个！"
"那么需要本机背对您吗？"她认真地说，"或者调整换装速度，以满足您的观察需求？"
"谁要观察啊！快给我进去——"
我还没有人渣到对机器人的想入非非。大概。
推进浴室，"砰"地关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
心脏狂跳。
我发誓，我是在捍卫正常人类的羞耻心。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绝对不是。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衣料摩擦的声响，很轻。然后是拉链，很短的一声，被她拉得又快又干脆。中间有一下停顿——大概是那件防晒衫的薄纱挂在手指上了。
我用力拍脸。冷静。
（顺便说一句，这个自我说服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失败了大约十一次。）
然后门开了。
我僵硬地转过身——
然后，我的大脑当机了。
站在门口的明日孤鸟，完全变了一个人。
先是那件吊带。不是纯色，是渐变的——从肩带处的浅米白，往下一点点过渡，到腰际变成浅青绿，再到裙摆附近，是接近海水深处的那种青蓝。像是一片被阳光晒透的浅滩，颜色从岸边一路深过去。
外面罩着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浅色防晒衫。阳光穿过它，在她肩膀上留下了一层很淡的、像是水汽一样的光。
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的百褶短裙，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亚麻色的短发比平时蓬松，在晨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发梢有一点极淡的、像是被海水泡过的蓝。
赤脚。不是平时那双白色的过膝袜，而是一双简简单单的白色凉鞋，脚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脚踝的线条很细。
我并没有盯着看。是视线自己掉下去的。
而她的脸——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我家这位女仆小姐平时的表情，是可以用"平静"两个字完全概括的，是那种"系统正常运行中"的平静。但现在不是。）
她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上扬零点几毫米"的笑。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一点点羞涩的、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所以还在校准的笑。
紫色的眼眸比平时亮。里面那些缓慢流转的数据流，此刻转得快了一点点，像是水面下的光。
她甚至还轻轻踮起脚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我——
然后，wink。
"佑介大人，"她说，声音不再是那种平稳无波的电子音，而是带着一点清脆的、像风铃一样的调子，"我这身打扮，符合您对'夏日旅行'的期待吗？"
轰——
大脑过热。警报响起。血液上涌。
天堂？地狱？梦境？
（据后来孤鸟提供的数据，我当时面部温度上升了二点三摄氏度，心率峰值一百四十七。她把这个数字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扔进海里。）
"模、模式……"我指着她，手指在抖，"你切换模式了？"
"是的呢！"
她用力点头，笑得更灿烂了。
"已根据预设场景'海滨度假'，成功激活'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本模式下将优化外部形象亲和力，调整语音语调至更活泼频率，并加载共计三百二十七种适用于沙滩、泳池、观光等场景的互动行为库！"
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念完：
"宗旨是——全力营造轻松、愉快、充满惊喜的旅行体验！怎么样，主人？喜欢孤鸟这个样子吗？"
主、主人？！
"谁是你主人啊！"我跳起来，"你平时不是叫'佑介大人'吗！"
"本机推测，'主人'这一称呼在度假场景下的亲密度评分更高。"
"那也不要！还有'本机'是什么！你刚不是说'我'吗！"
"啊。"她眨眨眼，"抱歉，切换时的语法模块尚未同步。"
"那你同步完了再出来啊！"
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孤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带上了一丝担忧。
她凑近几步，仰起脸，用那双水汪汪的紫色大眼睛看着我。
"喂~怎么了？"她说，"这个模式……不好吗？还是说——"
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语气。
"……你其实更喜欢上次不小心触发过的那个，'病娇女友模式'？"
"笨蛋！谁喜欢那种恐怖模式啊！"
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后退好几步。
"还有这个什么可爱模式！太奇怪了！太羞耻了！赶紧关掉！换回平常那样！"
"诶——？"
孤鸟拖长了尾音，撅起嘴。
那个表情极其拟真——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训斥的猫。配上那件浅青绿渐变的吊带和那件薄纱防晒衫，杀伤力翻了三倍。
呜啊！好耀眼！
"为什么嘛……"她说，"数据显示可爱系外观对年轻男性用户的满意度提升是最显著的呀。而且为了这次旅行，我还特意练习了新的表情管理和肢体语言呢……"
这种努力反而更让人无措呀！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扭过头不敢看她，"总之，等旅行结束，我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刷机！把这个模式彻底删掉！"
"诶——"
"现在先勉强这样！赶紧出门了！"
再待下去，我的理智就要被这个"夏日限定版"给熔了。
"好吧好吧~"
孤鸟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元气满满。她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面大部分是她的防晒用品、毛巾、沙滩垫，以及我严重怀疑她偷偷塞进去的某种"可爱系泳装"。
"那我们出发吧！"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调，"向着伊豆白滨！GOGOGO！"
小学生出门？
二、佑介哥
我换好沙滩裤和T恤，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平常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跟着孤鸟出了门。
刚锁好门，转身就撞见了提着水壶在楼道里浇花的房东佐藤大叔。
八月的尾巴，他那排绣球花已经开始发干了，花瓣边缘卷起来，颜色从蓝紫褪成灰粉。但他还是每天浇，水壶的细流落在花根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水泥地里蒸起一股微潮的土腥味。
"哦！小林君！这是要出门旅行？"
"早、早上好，佐藤先生。嗯，出去玩几天。"
"哎呀！真是青春啊！"
大叔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他的目光越过我，锁定在孤鸟身上。
"这位就是……你的'表妹'小姐吧？"他上下打量，"今天这身打扮，真是活泼又可爱！出道准备？"
（关于"表妹"这个设定，是之前为了应付房东大叔的盘问而临时编造的。目前这个谎言已经滚雪球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且每天都在变大。）
"您、您好，佐藤先生！"
孤鸟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放在身前，乖巧地鞠躬，脸上是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
"承蒙您照顾佑介哥了！这几天我们不在家，给您添麻烦啦！"
佑介哥？！
她居然还擅自升级了称呼！
而且这自然无比的社交辞令是怎么回事？！你的数据库连怎么跟房东打交道都优化了吗？！
"不麻烦不麻烦！"大叔乐得合不拢嘴，用力拍我的肩膀，"好好玩！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小林君，要好好照顾你'表妹'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带出去多有面子！哈哈哈！"
（关于"有面子"这句话，我要补充一点：我并没有面子。我的面子在两分钟前就已经掉在地上，被我自己踩碎了。）
我看着大叔那一脸"小子你行啊"的表情，以及孤鸟那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只觉得一阵无力。
"那么，我们出发了！佐藤先生再见！"
孤鸟元气十足地挥手。
然后她非常自然地——
挽住了我的胳膊。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微凉，柔软，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
我浑身一僵，差点同手同脚走路。
"喂！你……"
我想挣脱，被她抱得更紧。
"根据'夏日旅行行为库'指导，亲密肢体接触有助于营造融洽的出游氛围，并对外界展示良好的关系哦~"她仰起脸，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笑嘻嘻地说，"佑介哥~"
我看着大叔那"年轻真好"的目光，以及几个早起邻居投来的好奇眼神，恨不得当场化身鸵鸟。
可恶啊。
明明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这种社死还在持续上演啊。
——而这场社死，在电车上被拉长到了整整一小时。
三、摇摇晃晃
我们上车，孤鸟拉着我坐到双人座靠窗的位置。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后颈发凉。有铁轨的摩擦声，空调的低鸣，以及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一点咖啡味。
然后她没有松手。
"根据行为库，旅行途中的并肩就座有助于提升同行者的情绪同步率。"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另外，本机的裙摆面积为四百二十平方厘米，单人座位存在走光风险，因此需要占用您的部分空间。"
"你倒是算得很清楚啊。"
"自然。"
"还有，别用'走光'这种词……"
"为什么？"
"因、因为……算了。"
我不是说不过她。我是放弃了。
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
电车启动，车厢轻微摇晃。阳光从车窗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我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窗外。
孤鸟显然不打算让我安静。
"佑介大人，请看窗外。"她凑过来，"那是品川站附近的——"
"我知道品川。"
"好的。那么根据本机为本次旅行制作的《伊豆白滨游·完全导览手册》——"
"导览手册？"
"是。"
她腾出一只手，从那个旅行包里抽出厚厚一沓打印纸。
我目测了一下。至少三十七页。
车厢里几个乘客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你、你收起来！"
"为什么？"孤鸟歪头，"本手册包含交通、餐饮、潮汐时刻表、防晒补给点、急救设施分布，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三百二十七个'惊喜触发点'的位置标注。"
"惊喜触发点是什么鬼！"
"即为制造愉快回忆而预设的场景节点。"她认真地说，"例如第十七页记载的'夕阳下的并排足迹'，需要您在退潮后的沙滩上以每秒零点八米的速度行走——"
"够了我知道了！收起来！快收起来！"
我一把夺过那沓纸塞回包里，动作太大，引得前排一位上班族回头看了我一眼。
孤鸟眨眨眼。
"佑介大人，您的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程度——"
"很有精神，对吧！"
车厢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电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从住宅区变成商业区，再变成开阔的、带着海的颜色的天空。楼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大，云是一团一团堆着的，白得晃眼。
孤鸟终于安静了一点。
她开始哼歌。
不成调，跑得厉害。
我侧过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落下来一小片金色的影子。防晒衫的薄纱被风微微吹起，露出底下那件渐变的吊带——浅米白，浅青绿，再到接近海水深处的蓝。
（我必须承认一件事情：那件衣服很好看。）
然后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今天，格外吵。
从出门开始，她一直在说话。换装、wink、称呼、行为库、挽手臂、导览手册……
吵得我根本没空去想别。
她把整个早晨塞得满满当当，塞得我连尴尬的缝隙都找不到。
"……孤鸟。"我说。
"是？"
"你今天——"
我顿了顿。
算了。
"没什么。"
"本机推测，您有话要说。"
"我说了没什么！"
"在多数作品中，谜语人的设定并不讨喜……"
"你联网的时候，多看点正常的作品吧。"
她笑了起来。
不是模式里那种元气满满的笑，而是很轻的、眼睛弯起来的那种。
车厢摇晃着。阳光很暖。
我把头转向窗外，没再说话。
孤鸟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像在打拍子。后来越来越慢，越来越低。
然后——
"咚。"
她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轻。比我想象中要重一点点——原来她是有重量的。发丝蹭在我脖子上，有点痒。有淡淡的柠檬味，是她日常维护用的那股清洁剂的气味。隔着薄纱和T恤，肩膀那一块慢慢暖起来。
我整个人僵住。
"孤鸟？"
没有回应。
"喂。"
还是没有。
我小心翼翼地侧头，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表情平静。
——机器人会睡着吗？
这个深刻的哲学问题，我也会思考吗？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本机检测到异常状态。"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清脆雀跃的声线，而是变回了那个平稳的、一字一顿的电子音。
"模式模块出现间歇性失同步。当前语音输出已回落至标准模式。"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在膝上，"给您添麻烦了。"
——那件浅青绿渐变的吊带，那个面无表情的脸，那句"给您添麻烦了"。
三个东西凑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让人心脏发紧的反差。
周围的乘客又看过来。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是切换回来吧。"我说。
"诶？"她歪头，"您不是要刷机删掉吗？"
"那、那是两回事！"
"本机推测，此处'两回事'的逻辑依据不足。"
"闭嘴啦。"
孤鸟眨了眨眼。
然后——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像一朵花，啪地一下开了。
"好的，佑介哥~"
车厢里又有人笑了一声。
我放弃了。
我靠在椅背上，任由电车摇晃。
"孤鸟。"我说。
"是？"
"那个模式……"我移开视线，"勉强，还算可以吧。"
"诶——？"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也就是说，您认可本模式的价值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但您的瞳孔放大率及——"
"只是在想你会不会突然没电！"
"好的，佑介哥~"
广播响了。
"—前方到站，伊豆急下田。前往白滨海岸的旅客，请在此站换乘—"
孤鸟立刻跳起来。
"佑介大人！"她抓起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另一只手伸向我，眼睛亮得像是有光在里面晃，"到站了！"
我看着那只手。
海风从敞开的车门缝里灌进来，吹起她的裙摆，吹起那件薄纱防晒衫，吹起她亚麻色的短发。
那件渐变色的吊带在阳光底下，从浅米白一路过渡到海水深处的青蓝。
我犹豫了一会。
然后我握住了。
她的手比刚才挽着我胳膊时还要凉一点，指尖却有点潮——大概是紧张，或者只是海风。
"……好麻烦。"
"本机推测，您并非真的觉得麻烦。"
我们并肩走向车门。
阳光、海风、咸味，以及身边这个一边哼着跑调的歌、一边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准备下一班换乘的笨蛋机器人。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