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天的露天阳台,按理说是不该有人的。
更别提一位盖着薄毯、坐得端端正正的老婆婆。
——当然,这是后话。
一、出门走走
我是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之后才出来的。
那位大叔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小姑娘这手艺不开店实在可惜,又问能不能把照烧酱的比例写下来带回去。
孤鸟很认真地想了两秒,开口说了两个字:"油温。"
我赶紧打断,说大叔您回去自己琢磨吧,这话题她一开口就没完。
孤鸟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可以制作一份精确到零点一克的配比表。"
大叔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我笑着把他送到走廊口,看着他拎着那双拖鞋啪嗒啪嗒走远,才折回来合上拉门,落锁。门板在框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榻榻米上一片狼藉。矮桌上杯盘堆叠,空气里还浮着照烧酱的甜味,和一点人散场之后留下的温热。矮桌中央有一小块油渍,灯照上去,反着一点亮。
孤鸟跪坐在那堆碗筷中间,安静地开始收拾。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袖口挽到小臂,一缕浅金的短发贴在额角。
她一只一只把碗叠好,擦净桌面,连洒在席子上的一滴酱汁都用抹布角擦掉了。手指沾了水,在灯下泛着一点光。
我瘫坐在原地,后背靠着墙,后颈贴着冰凉的壁纸。席面的凉意透过衬衫一点点渗上来。
窗外是被雨砸得模糊一片的夜色。玻璃上的水痕把外面那盏走廊灯拉成一条条歪斜的亮线。院子里的松树被风压得几乎贴地,枝梢在雨幕里疯狂地甩。再远一点是海,看不见,只听得见浪,一声接一声,很稳。
脑子里慢慢浮上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孤鸟做的饭。真了不起。想想最初那会儿,她连泡面都煮不好,能把厨房弄得像事故现场。锅底烧穿那天,满屋子都是焦糊味,她举着锅铲站在那儿,一脸严肃地分析原因,说水的初温与面饼复水速率呈非线性关系。我在旁边听得想死。
现在呢。一盘鸡排能把半层楼的陌生人招过来。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跟谁都能聊得起来。被夸了认真点头,被问秘诀认真回答,连那个被女朋友掐了好几下的男生偷看她,她都能面无表情地递张纸巾过去,说"您嘴角沾了酱汁"。那个男生当场涨红了脸,他女朋友反倒消了气。
她确实进步了很多。也可能是她本来就很受欢迎吧。
公园里遛狗的小孩子会往她兜里塞小饼干,便利店的店员会多给她一根吸管,连民宿老板那只谁都不理的三花猫,都只往她怀里钻。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她一直都很受欢迎,也一直在很认真地回应每一份善意,一次都没敷衍过。
只是,孤鸟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轻松。笑,点头,接话,偶尔歪一下头,全都自然而然。
那平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又有几分是相似的呢。
……应该不多吧。
毕竟我向来不擅长这些。我不会在陌生人中间谈笑风生,也不会因为一道菜就跟人熟络起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旁边,听她说,看她做,然后在她问"可以吗"的时候点个头。
说起来,那个装着她的箱子,当初本来也是有可能送到别人家门口的。如果收件人不是我——是个比我开朗、比我更会说笑、更知道该怎么对待她的人——那她现在大概正在别的地方,给别的人端上一盘照烧鸡排吧。
也不是不能想。只是想下去没什么好处。
至于箱子压根没送到我家门口的情况,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大概还是泡面,还是游戏,还是六叠的屋子,和一颗不怎么需要为谁跳动的心。
两种都不算什么好结局。
……算了。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如果。
程序设定?也许吧。可话又说回来,我对她的了解又有多少。相处一个多月,就敢在心里默认自己了解她,未免太自大了些。
不过有些事倒是不用了解也能确定。像她这样的存在,不管是智械还是人类,做的事都是在温暖别人。这种笨蛋,怎么可能不讨人喜欢。
孤鸟是单纯的笨蛋。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算把这份心情说给她听,也不一定说得通。万一理解得太复杂,反而给她整过载了,那才叫麻烦。
我本来想站起来,说去帮她一起洗碗收拾。至少在这趟旅行的这几天里,她不是我的女仆,我也不是她的主人。
结果站起来之后,我说出口的是:"我出去走走。"
孤鸟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走进走廊。没有跑,也没有逃,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二、竹杖的声音
走廊里的木地板有些凉。我一路走过去,脚底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被潮气浸软了的触感。两侧的窗玻璃在风里轻轻震,发出很低的声音。
民宿的阳台在走廊尽头,半敞着,顶上有一截屋檐。雨斜着扫进来,在檐下留了一小条干处。
我拉了张椅子坐下。风还是凉的,好歹不用淋雨。
大厅那头有人在收拾东西,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远处是海,看不见,只听得见浪。
檐外下成一道水帘,被风扯得歪歪斜斜,落在地上又溅起来一层白雾。栏杆是铁的,摸上去一片湿冷。风有间隙,一阵紧一阵松,松的时候能听见更远的浪,紧的时候连呼吸都得等一等。
我坐了大概两三分钟,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
"年轻人。"
声音从左边过来。我转过头,吓了一跳。
阳台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位老婆婆。和服外套,身形瘦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她坐在一张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双手叠在上面,看上去已经在那儿坐了很久了。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儿有人。"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温和,有点沙哑,"风太大,屋里闷,出来坐坐。"
"……我也是。"
她笑了笑:"那你坐吧,椅子多的是。"
我又坐下了。
说起来也怪。平时在便利店里被人搭一句话,我都能紧张半天。这会儿在台风天的阳台上跟一个陌生老太太并排坐着,反而没什么压力。
也许是风雨声太大,把人的距离感冲淡了吧。
"从东京来的?"她问。
"嗯。"
"台风天跑海边来,"她摇摇头,"年轻人真是胡来。"
"不是我想来的。"我下意识接了一句,"是家里那位非要来海边。"
说完我就想咬舌头。
老婆婆却只是"哦"了一声,拖得有点长。"家里那位。"
"……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我还没说什么呢……"
我闭嘴了。
风从栏杆间隙里扫进来,掀起薄毯的一角。她伸手按住,动作不紧不慢。那只手上有深深的褶皱,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一点毛刺都没有。
我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穿得太少,风一吹还是有点冷。她倒是纹丝不动,连肩膀都没塌一下。
"刚才有只三花从我门口跑过去,"她说,"胖得不像话,谁都不理,闻到饭香倒是一路小跑。"
我想起那只赖在孤鸟腿上的猫。
"……是有一只。"我说,"不过不是我们养的。"
"猫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谁养的,是它自己选中谁。"她看着雨幕,慢悠悠地说,"选中了就赖着不走,赶都赶不走。"
"不过那只猫对我就没什么好感……"
沉默了一会儿。她从袖口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薄荷糖。铁盒的盖子上有一圈浅浅的锈痕,糖是白色的小圆片,整齐地码在里头。
"来一颗?"
"啊,不用了——"
"拿着。"她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年轻人嘴里含着东西,就不容易乱想。"
这话没什么道理,但我还是拿了一颗。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凉得人清醒了点。远处好像有一盏灯灭了,海那边更暗了一些。
"对了,刚才那股香味——"
"啊?"
"我在屋里都闻到了。"她转过头,"酱油和味醂收干的味道,还有鸡肉的焦香。做得很好。"
"……是孤鸟做的。"我说,"不是我。"
"孤鸟?"
"名字。"我顿了顿,"一起出来旅行的人。"
她"哦"了一声,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调子。
我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好像不太开心。"她说。
"有那么明显吗。"
"叹气叹得风都盖不住。"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
雨在檐外下成一道帘子。远处的浪一声接一声,很有规律。
"倒也不是不开心,"我说,"就是有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她太容易被喜欢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啦……"我说,"一盘菜就能招来半层楼的人。而我坐在那群人中间,从头到尾只会点头和干笑。"
"所以?"
"所以偶尔会想,她待在别的地方,是不是会自在一点。"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跟一个刚认识的老太太说这个,实在有点丢人。
但她没有笑我,也没有立刻接话。
阳台上只剩下风雨声,和浪。我又含了一口薄荷的凉意,等着它慢慢退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人在觉得不安的时候,"她说,"往往会把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看得很轻。"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从哪里整段念下来的,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一个磕绊都没有。
我当时只觉得:这婆婆说话真有分寸。
"你今年多大?"她又问。
"二十一。"
"二十一啊。"她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什么,"那还早。"
"什么还早。"
"很多事都还早。"她说,"你现在觉得想不明白的东西,再过几年回头看,大多都不是什么大事。"
这话听着挺空泛,但她说得很平和,没有一点教训人的味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
她刚起了个头,又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也是什么都想不明白。"她说。
"啊,抱歉,都是些像在说教的话,别在意。"
我随口应了一声。
后来回想,那两秒的停顿挺奇怪的。一个活了七八十岁的人,说到自己年轻时候,总该有点什么可以讲。哪怕是一句抱怨,一件小事,一个地名。
可她什么都没讲出来。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她自己的事。没有老伴,没有儿女,没有从哪儿来,也没有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台风天的民宿里。所有的话都是关于我的。
当时我一点都没觉得不对。
"说起来,"她又开口了,"你刚才说她容易被喜欢。那你呢?"
"我?"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我愣住了。
"啊,或者说,你喜欢她吗?"
"……这个不好说。"
"是不好说,还是不敢确认?"
我被问得答不上来。
她没有追着问,只是把手在薄毯上抚平,一下,又一下,把并不存在的褶皱抹开。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有些东西啊,你不伸手去碰,它就一直是'也许'。碰了,才是'是'或者'不是'。"
她顿了顿。
"'也许'这个答案,比'不是'更折磨人。"
"况且,为没有发生的奇怪念头而苦恼,不是挺没趣的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压出几道白印。
雨还在下。檐外的水帘被风扯得歪歪斜斜。
"雨快小了。"她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听出雨有什么变化。
"稍微有点冷了呢,你也早点回去吧,年轻人。"
这话来得很突兀,像是接不上前一句。我再看她时,她已经把薄毯叠好搭在椅背上,正准备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没有扶椅子,没有撑膝盖,也没有老年人起身时那一顿。就从坐着到站着,一气呵成,竹杖点地,稳稳当当。
我当时只觉得:这婆婆腿脚真好。
"回去吧。"她对我微微颔首,"屋里有人在等你。"
她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大厅。那根竹杖是竹子的,不是木头,点在地上的声音比想象中脆。笃、笃、笃,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得像量过。
我坐在原地,听着那串声音穿过大厅,拐进走廊,一直远到听不见。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
风确实松了一点。檐下的水帘没那么歪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坐了这么一会儿,膝盖往下那截已经有点潮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
这时候我才想起另一件事。
她盖着薄毯坐在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
而她身上的衣服,是干的。
连肩头都没有一滴水。
三、只是孤鸟和佑介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雨声好像真的比刚才小了一点。
拉开门,一股暖意迎面扑过来,混着榻榻米和一点残留的酱香。屋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昏黄,柔得很,在墙角堆出一小片影子。杯盘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碗筷整齐叠在角落,席子上什么都没剩下。
孤鸟背对着我,跪坐在灯下,正用那副扑克牌搭一座塔。
那座塔已经挺有规模了,两层架构,颤巍巍地立着,看着随时会塌,却一直没塌。有几张牌的边缘被反复捏过,微微卷了起来。
听到开门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欢迎回来,您离开了二十三分钟。"她说。
"……闹钟小姐?"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牌小心放上去,"这副牌,我搭了三遍。前面两遍,都塌了……"
“这不符合我推演的情况。”
我看着那座塔,喉咙动了一下。
搭了三遍。也就是说,我出门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坐在灯下,把一副牌立起来,看着它倒下,再立起来。
座钟在墙角滴答。窗外的浪一下一下,跟刚才在阳台上听到的是同一片海。
"要一起玩吗?"我在她对面坐下,指了指地上散着的牌。
孤鸟静静看了我几秒,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把手里的那张牌递给我。
"好。"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里,没有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有提刚才那场饭局的任何细节。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安静而专注的方式,把我接了回来。
于是我们轮流往塔上放牌。
窗外风雨声依旧,屋里只剩纸牌轻微的摩擦声,和灯罩里那点暖黄的光。她放牌的时候会屏一下呼吸,手稳得不像人类,倒是那座塔一直在抖。
塔晃了一下。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却有一点灯烤出来的温度。
她没有缩回去。
塔稳住了,没塌。
我低头看着那座塔,看它的影子在榻榻米上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墙根底下。
再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的水痕还在,但雨确实比刚才小了,落在檐上的声音疏了一层。
——她说"雨快小了"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听出来。
大概只是巧合吧。
我拿起一张牌,稳稳放上去。
在这个台风呼啸的夜晚,在这间十叠的屋子里,我和这个来路不明、连泡面都煮不好却能把半层楼的人招来的笨蛋机器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搭着一座随时会塌的纸牌塔。
搭的人和看的人,其实都在等它塌。
只是谁都没有先松手。
她不是我的女仆。
我也不是她的主人。
只是孤鸟和佑介。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