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好想告诉你

作者:IX冰镇矿泉水 更新时间:2026/10/25 21:00:02 字数:9040

烟花这种东西,光总是先落下来,声音总是迟一步。

想传达的心情,大概也是这样。

在心里亮起来的那一刻,和真正抵达对方的那一刻之间——

总隔着一段说不清有多长的空隙。

一、SPF与临界值

台风过境之后的夏日,黏腻得不像话。

潮湿的热浪裹着海水的咸腥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成一锅温吞的汤。我躺在榻榻米上,四肢摊开,感觉骨头都快被这天气蒸酥了。蝉在院子里的松树上叫得不知疲倦,一声接一声,像在给那台破电风扇打拍子。

孤鸟跪坐在我旁边,手里一把从民宿借来的小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不大,落在脸上确实能压下去一点燥意。

她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眼底那圈数据流安静地淌着,慢得像一条星河。

"好热。"我翻了个身,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瘫着,"孤鸟,你说人类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装个节能模式或者散热模块?"

孤鸟转过头,扇子的风向精准地调了个角度,正对我的脸。

"根据生物热力学原理,人类通过排汗散热已是相对高效的进化结果。"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佑介大人。如果您需要,本机可以尝试模拟空调的送风模式,增加局部空气流速。"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那种人造风哪有自然风舒服。"

其实心里挺享受的。

这种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的午后,让人忍不住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喧闹的,尴尬的,却又无比鲜活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台风夜的阳台,那只赖在她腿上的三花猫,还有那位说话很有分寸的老婆婆。

想着想着,甚至有点困了。

就在这时,孤鸟放下了团扇。

我看她把手伸进那个堪比四次元口袋的旅行包,摸索了两秒,然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瓶防晒霜。

熟悉的蓝色瓶身。熟悉的按压嘴。

睡意瞬间蒸发了。

"佑介大人。"她把防晒霜递到我面前,脸上是切换到"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之后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下午阳光依旧强烈,紫外线指数达到八级,需要进行防晒保护。"

"哦。那你涂啊。"

"背部等区域,个人涂抹不便。"她说,"申请协助。"

……

空气安静了两秒。

蝉还在叫。

"等、等等!"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坐起来,语无伦次地摆手,"自、自己涂!或者,或者用那种喷雾的!对!喷雾的方便!"

"喷雾式防晒霜存在覆盖不均及吸入风险,防护效果不如乳液质地。"孤鸟一本正经地反驳,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就少涂点!"

"防护效果与涂抹量呈正相关。"

"那就别去了!"

"夏日旅行的标准构成要素中包含海水浴,不可省略。"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家伙,是把我的每一条退路都提前算好了是吧。

"而且,"她向前凑近了一点,紫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无辜"两个字,"我之前帮佑介大人涂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害羞呀?"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亚麻色的短发扫过她白皙的脖颈。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她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本机已将'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的情感模拟与交互主动性阈值,临时调整至理论安全范围内的临界值了哦。"

"临界值?"

"为确保今日体验的完整度。"

我愣了一下。

——是这么回事吗。

我还以为她是在撒娇,是在故意折腾我这个废柴。可她说的理由居然是"体验完整度"。

根据行为库,"夏日旅行"该有排球、烧烤、水仗、沙堡、花火。而"同伴间的协助行为",也在那份清单里。

她是在认认真真地,执行一个完整的夏天。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日星空的眼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今天,"她说,"我想毫无保留地,痛痛快快地和佑介大人一起玩。"

"所以,这种'小小的'亲密互动,也是体验的一部分,对吧?"

她顿了顿。

"佑介……哥?"

……又来了。

这个称呼配上她此刻的眼神和语气,这下可不妙了。

所有的抵抗和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可恶。这种模式下的孤鸟,简直就是专门攻克我这种别扭废柴的终极兵器。

"笨、笨蛋!"我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仅、仅限于后背啊!"

"嗯!"

她立刻绽放出一个比窗外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把颈后的系带松开了。

大片后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我眼前。午后的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泛着一层珍珠似的光泽。肩胛骨的线条很漂亮,脊柱下去是一道优雅的凹陷。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

防晒霜挤在手心,凉的。我搓了两下,把它搓热,然后——

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把掌心贴了上去。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细腻微凉。仿生皮肤的质感几乎与真人无异,甚至更完美一些,找不出一点瑕疵。掌心真正接触到那片肌肤的瞬间,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顺着胳膊窜遍了全身,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下的温度。模拟出来的,但很真。还有那种属于"生命"的弹性。

我笨拙地、机械地抹着,努力让动作显得公事公办。可指尖不自觉地记住了那个弧度。脊柱的凹陷,肩胛骨的起伏,还有腰线上方那一小块。

我的心跳声大得恐怕连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孤鸟安静地低着头,任由我动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耳尖。

——好像,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粉色?

是错觉吗。还是说,这也是"临界模式"下的模拟反应之一?

我没敢问。

这段短暂又漫长的酷刑终于结束的时候,我浑身虚脱,后背都被汗湿透了,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孤鸟却轻松地系好带子,转过身,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谢谢佑介哥!防晒完成!"

"接下来,我们去尽情享受海边的下午吧!"

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份羞耻到极点的煎熬里,好像也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甜的什么东西。

算了。不想了。

二、会塌的东西

涂防晒霜的风波过后,我们终于真正投入了海边的怀抱。

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我过往平淡如灰的生活里,堪称浓墨重彩。

沙滩排球是被人拉去的。附近一群年轻人临时组队,缺人,隔着老远冲我们喊。我本能地想摆手,孤鸟已经替我们答应了。

"数据库检索:沙滩排球,双人制,规则要点一至四十七……"她一边往球场走一边小声念,"已加载。"

"加载了什么?"

"排球少女·超强模式!"

开局她确实有点陌生。第一球飞过来,她认真地按照"要点三:优先以双臂垫击"处理,结果垫出一个近乎垂直的抛物线,球直接砸回自己头上。

全场笑成一片。

数据库里的玩意儿,不会是盗版的吧?

然后她就不陌生了。

第二球开始,她的动作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校准了一遍。起跳、扑救、扣杀,协调性好得不像话,扣球的力量甚至让对面那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后退了半步。亚麻色的短发在阳光里飞扬,溅起的沙砾都像是带着金色的欢快。

而我这个曾经的体育课困难户,居然也在她的感染下抛开了一切拘谨,跟着她一起奔跑、喊叫。

有一次我扑救摔进沙里,满身是沙,仰面朝天躺着。孤鸟跑过来,蹲下,低头看我。

"佑介哥,你笑得好傻哦。"她说。

"……有吗。"

"有。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轮匝肌收缩。是真实的笑。"

她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

那一下我忘了"我"该是什么样子。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运动和多巴胺带来的、最原始的那种快乐。

烧烤是在傍晚。沙滩指定的烧烤区,一排烤架,烟火气熏得人眼睛发热。

孤鸟对火候和调料的掌控堪称完美。肉串外焦里嫩,蔬菜保留了恰到好处的清甜。旁边几拨同样来度假的陌生人很快就凑了过来,有人递啤酒,有人问秘方。

"盐的用量是——"

"别说。"我及时打断。

"是零点三克。"

"都说了别——"

对面那个大叔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专注于服务我的女仆,而是自然地融进了那群人里。有人唱起跑调的流行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跑得比谁都厉害。有人提议玩桌游,她掏出扑克,洗牌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沉默。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被烟火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在人群里说笑的样子。

——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吧。喧闹、温暖,琐碎但真实。

上次蹦出这样的念头,是在什么时候呢?

水仗不知道是谁先挑起的。

烧烤结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把水枪,然后场面就彻底失控了。水枪、水瓢、甚至直接用手泼,所有人都变成了落汤鸡,没人在意。

孤鸟一开始还试图保持"形象",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小铲子,一脸"这不合规矩"的表情。

直到我从侧面偷袭,一瓢水泼在她后背。

她转过头。

紫色的眼眸里,数据流闪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铲子,捡起水枪。

——那之后的二十分钟,是我的噩梦。

她的射击精准度堪称恐怖,而且居然还学会了战术配合,拉着我做侧翼包抄。冰凉的海水泼在身上,驱散了夏日的最后一丝暑气,也冲垮了所有成年人世界的矜持。

在这一刻,我无比期望未来能够实现世界和平。

我们像小孩一样尖叫、大笑、追逐。那一刻没有机器人,也没有废柴大学生。只有两个沉浸在简单快乐里的、活着的东西。

沙堡是在水仗之后。

体力耗尽的人们渐渐散去。我和孤鸟并排坐在渐渐凉下来的沙滩上,看着夕阳把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孤鸟拿起身边的小铲子,开始默默地堆沙。

没有图纸,也没有计划。她的手却像是有魔力,把潮湿的沙子塑成城墙、塔楼、拱桥。一座精巧的城堡在她手下慢慢成形。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平静的东西。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安静地沐浴着黄昏的温暖。

我也拿起工具,帮她挖护城河,装饰城墙。我们默契地配合着,就像过去那些个日子里,她默契地打理着我的生活一样。

说起来——

这座沙堡,是一定会塌的。

就算不塌,等涨潮了,也会被海浪一点点抹平。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她的数据库里大概存着"沙堡的平均存续时间"这种东西。

可她还是堆得那么认真。

城墙的厚度,塔楼的角度,拱桥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敷衍。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有点明白她上午说的那个"体验完整度"是什么意思了。

——明明知道会消失,还是认真做完。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的。

就在这座小小的沙堡快要完工的时候,我看着她沾着沙粒却依旧认真的脸,看着她紫色眼眸里倒映的夕阳,还有——倒映在里面的、我的影子。

一股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在我心底盘了很久、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称呼。

"孤鸟……酱。"

她的手顿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我。

紫色的眼眸里,那圈一直安静流淌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紊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诶?"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佑介大人。你,刚才叫我什么?"

这是第一次。

这个称呼跨过了"主人和机器人"的那条线。它更像是对一个极其珍视的、平等的伙伴——甚至,是比伙伴更近一点的人——才会用的叫法。

"一直以来……"我鼓起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脸颊烫得厉害,但我还是努力让声音稳住,"谢谢你,孤鸟酱。"

这句话里塞了太多东西。

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在我最烂的时候没有走开,谢谢你让我这个灰暗的人生重新有了颜色,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活着"原来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

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这一句。

孤鸟怔怔地看着我。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终于处理完了这超载的信息。她低下头,下意识地用沾满沙子的手指卷着泳装的裙摆,声音变得很轻,很软。

"没、没事……"

"只是第一次被这么叫……有点……不习惯……"

她顿了顿。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指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平面。

"对了!佑介哥!你看天色!"

"等会儿海边还有花火大会!我们别错过了!快走吧!"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带着我朝人群聚集的方向一阵小跑。

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那一刻的凝滞,也吹乱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她拉着我的那只手,被夕阳镀成了金色。

——逃了啊。

和这家伙一起,逃了。

三、花火

她拉着我跑。

赤着的脚踩在夜色里。沙滩被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凉意夹在中间,踩上去是一种温吞的、柔软的触感,一步一个浅坑,沙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她的手心有点凉,却握得很紧,指尖还沾着白天堆沙堡时留下的细沙,蹭在我的掌纹里。

"快一点,佑介哥!"

她回过头。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那张脸是清楚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满脸都是压不住的雀跃。她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

"知、知道了……"我喘着气,"你慢点……我又不是你……有散热模块……"

"运动耐力不足是长期久坐导致的,与散热模块无关。"她一边跑一边纠正。

"这种时候就不要报数据了!"

"我会记录的!"

——真想给这句话设个禁语。

我们沿着海岸线跑。右手边是正在暗下去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泛着细碎的白。左手边是排成一列的临时摊铺,章鱼烧的铁板滋滋响,苹果糖在灯下红得发亮,捞金鱼的老板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人群往同一个方向流,所有人都朝着那片还没亮起来的夜空去。

她一直没松开手。

跑过一段上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第三次。

"佑介哥,你脸好红。"

"那是跑的!"

"心率与运动强度不匹配。"

"……你闭嘴跑你的。"

她笑出声来,转回头继续跑。亚麻色的短发在风里晃,发尾那点淡青蓝被路灯扫过时,会亮一瞬。

我看着那个后脑勺。迎面而来的风一阵一阵掠过,张口喘息,便被灌进了心里。想起很多别的事。

想起那个纸箱。那天它杵在我门口,占了大半条走廊,我绕了两次才过去。想起她第一次煮泡面,把锅底烧穿,举着锅铲一脸严肃地说"水的初温与面饼复水速率呈非线性关系"。想起台风夜的灯下,她跪坐着把一副扑克牌搭了三遍,前两遍都塌了。想起她说"这不符合我推演的情况"时,低下去的那张脸。

想起那位老婆婆说的话。

——有些东西啊,你不伸手去碰,它就一直是"也许"。

那时我以为她说的是"去确认"。

现在跑在这片海滩上,被她拉着,便觉得说的也许是另一件事。"也许"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你不敢把问题交出去。

"到了!"

她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们挤进一处相对人少的礁石区,并肩坐下。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那片天。

天还没有黑透。

那是一天里我最喜欢的几分钟。夕阳刚刚沉下去,余晖却还赖在海的尽头不肯走。整片天空被群青色铺满了,深蓝、幽蓝、近乎墨色的蓝,一层压着一层,从天顶一直漫到远处的海平线。而在那片蓝的最底下,天与海相接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烧红的橘色。

像是有人在一块巨大的蓝布边缘,用熨斗烫了一道金边。

上面是夜,下面还残留着白昼。中间的界线模糊不清,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静地被蓝色吃掉。

海面把这一切原样复制了一遍。只不过复制得不太工整——波浪一起一伏,那道橘色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里晃。群青压在水面上,重得像是要沉下去。

风停了。

远处的摊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很小,散在那片巨大的蓝里,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好漂亮……"孤鸟小声说。

我"嗯"了一声。

"我说的是天。"她补充。

"我知道。"

她坐在我旁边,赤着脚,双腿自然弯曲着伸出去,外套搭在身后没穿。一整天"临界模式"跑下来,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塌下去一点,呼吸的起伏也比平时慢。

海浪有节奏地拍着礁石。哗——哗——。

掌心全是汗。被她牵过来的时候出的汗,到现在还没干。

那句话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卡在嗓子眼。从沙堡那儿开始,它在里面翻来覆去,越来越烫。

——然后第一发就升空了。

"咻——"

光从海的方向窜上去,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弧。到了最高点,它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炸开了。

金色的。

光落下来,正好落在她抬起来的那张脸上。

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那圈数据流被映得发亮,短发被风掀起一缕,发尾那点淡青蓝在光里闪了一瞬。她微微张着嘴,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的惊叹。

"轰——"

声音迟了半拍才滚过来,从海面上撞回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二发。

这一次是白的。光落在她侧过来的脸上,把睫毛、鼻梁、还有脸颊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照得清清楚楚。

一下,两下。

——像心跳。

我看着她的脸在光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来,胸口就跟着重重地撞一下。

光总是先到。声音总是后到。中间隔着那么一点点、说不清有多长的空隙。

从那天她站在我门口,到我终于开始在意她,中间也是这样一段空隙。

第三发,第四发。红的、紫的、绿的。一发接一发地升上去,在头顶轰然炸开。像巨大的伞,像垂落的柳,像闪烁的星雨。整片海面都被照亮了,波浪的每一次起伏都泛着碎金。

硝烟的气味混着海风的咸,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那片群青被一次次撕开,又一次次合拢。

"好漂亮……"她小声说。

"嗯。"但我说的可不是烟花。

我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看天。

我一直在看她。

她的眼睛里,装着整片正在燃烧的夜空。

她眼睛里装着的那整片海,此刻正在燃烧。

——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夏天结束后,她就回到某个地方去;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坐在这片礁石上的不是她——

那这片烟火,我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从心底生出一股凉意,像从冷藏库里拿出来的冰块。

它太重了。重到我几乎抱不住。

"要开始了!"她的声音穿透过来,"得再快一点,不然——"

她站了起来。

"佑介哥,走吧,那边视野更好!"

她又朝我伸出了手。

而我没有动。

不是体力的问题。

是她回头的那张脸——被烟火一下、两下照亮的样子——把什么东西从我心底最深处拽了出来。

拽得我生疼。

她往前跑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回过头。

"怎么了?"

纯粹的疑惑。眼睛里还映着刚才那发烟花留下的残影。

我站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

烟火还在升。

一发,又一发。金、红、紫、绿,在头顶不断地炸开。

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有情侣牵着手往观景点走,有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手指着天;有一群大学生举着手机吵吵嚷嚷,有人在小声说"快了快了,最后那一波才是重点"。

他们从我们两侧流过去。像一条河,绕过两块石头。

没有人看我们。

可就在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烟火在响,海浪在响,人群在响。可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她被我握住的那只手,和我自己的心跳。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轻轻晃。身后是不断炸开的、绚烂得不像话的光。

"孤鸟。"

"嗯?"

她微微仰起头看我。眼睛里还亮着烟火的碎光。

"那个啊……"

我开口,发现嗓子里有点干。

"有件事,想告诉你。"

"诶?现在?烟火——"

"嗯。"我说,"就现在。"

她眨了眨眼,然后安静下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说。

——说出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忽然就变重了。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含在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真怪。

我张了张嘴。

"那个……"

又闭上。

孤鸟静静地看着我,没催。

"……明年的花火。"我说。

"诶?"

"我在想啊,"我说得很快,像是要赶在自己反悔之前把话说完,"明年的花火,要是也能像这样一起看的话——"

"就好了。"

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一发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星雨垂落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还没开始看,就发表感慨啦?"

我慌了。

"啊,不是。"我赶紧摇头,"我不是在要求你什么。也不是说非要你怎么样。"

"我只是……"

我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了一下。

只是想到了明年。想到了后年。想到了那些我一个人的、从来没敢往远处看的、一个又一个的夏天。

想到了如果那些夏天里都有她,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这么想了一下。

便想拼命地抓住些什么,想得不得了。

"我的想法不重要。"我听见自己说,"真的不重要。"

口是心非的蠢货啊。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

烟火正在她身后炸开。紫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紫,亮得不可思议。

"我想问的是——"

想传达给你。

"孤鸟,你自己。"

想要传递给你的。

"你想待在哪里?"

再一次回响起来。

"想和谁,一起待着?"

海浪哗——地一声,退下去,又涌上来。

"我的话,说完了。"

"所以现在——"

我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要是有别的地方想去,去就行了。我不会拦你。你要是觉得别的地方更自在,那也——"

"那也很好。"

骗子。

我说。

"所以,你不用现在回答。"

"真的不用。"

满口谎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这么想过。"

"所以,好想告诉你。"

说完,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个堵了一下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谓"告诉你",根本不是把话说出来就完了。

是你要在说完之后,还能站在原地,等对方想。

哪怕对方想的是"不"。

——如果是"我希望你留下",那是我的事。

可"你想不想留下",是她的事。

不伸手去碰,它就一直是"也许"。

可我现在伸了手,也还是"也许"。

因为答案在她那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

大概不算。

我只是——不想让她为了我的心情,去勉强自己。

就算我真的很想让她留下。

真的很想。

想到这儿,我反而笑了。

真是的。这样渺小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心情,连同更深处的、一点点苦涩。

孤鸟这样的存在,又究竟能明白多少呢?

她没有立刻说话。

烟火还在升。一发接一发。光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等着。

海浪声。风声。远处人群的欢呼声。还有我自己那颗还在乱撞的心。

一发特别大的炸开。金色的星雨垂落下来,把整片海滩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

所有的声音都退了下去。

夜空重新变得深邃。海面暗下来,只剩下几点残光在水里晃,像是还没烧完的余烬。

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

人群开始动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明年再来啊"。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眸里,数据流在缓慢地流。

很慢。

慢得不正常。

"孤鸟?"

她没有应。

还是仰着头的姿势,像是还在看天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果然还是会觉得很窘迫呀,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

我已经在想了,该怎么说些别的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比如之后要不要去泡温泉什么的,伊豆的温泉还是很有名的……

"……喂。"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池耗尽时才会发出的电子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

"滴——"

"能量严重不足……'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过载……"

"强制进入……休眠……状态……"

话音刚落。

她眼里的紫色光芒,像被掐断了电源一样,熄灭了。

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下来。

"——喂!"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她。

手一片冰凉。

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得像个人偶。呼吸的起伏停了。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有人吹着口哨,有人喊着"明年再来啊",有个小孩还在拽妈妈的袖子问烟花为什么没有了。

一个大叔路过,看了我们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长。

"哟,小伙子,喝多了?"

"不是——她不是——"

"年轻人就是有精神啊。"

大叔笑着走了。

我抱着因为模式过载、电量耗尽而陷入休眠的孤鸟,呆呆地站在散去的人潮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我低头看着她。

……我刚才那番话。

那个纠结了一整个下午、鼓了不知道多少次勇气、最后连"不用现在回答"都替她想好了的、认认真真的问句。

那个我连"在一起"三个字都没敢说出口、只敢绕到"明年的花火"上去的、窝囊到极点的心愿。

这个笨蛋机器人——

她——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靠得舒服点。她的头歪在我的肩膀上,短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

然后仰头望着那片刚刚见证了一切的夜空。

"……所以说。"

"都跟你说了,不要开到最大功率啊。"

"笨蛋机器人。"

海浪哗——哗——地响。

远处,最后一缕烟火的余烬散在夜色里,什么都没留下。

我抱着她,往民宿的方向走。

脚下的沙被夜露浸得有点凉。

走了几步,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睡得很安详。

"……真是的。"

"问都问了。"

"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她没有反应。

只有海浪,还在不紧不慢地,一遍一遍地拍着沙滩。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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