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这种东西,光总是先落下来,声音总是迟一步。
想传达的心情,大概也是这样。
在心里亮起来的那一刻,和真正抵达对方的那一刻之间——
总隔着一段说不清有多长的空隙。
一、SPF与临界值
台风过境之后的夏日,黏腻得不像话。
潮湿的热浪裹着海水的咸腥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成一锅温吞的汤。我躺在榻榻米上,四肢摊开,感觉骨头都快被这天气蒸酥了。蝉在院子里的松树上叫得不知疲倦,一声接一声,像在给那台破电风扇打拍子。
孤鸟跪坐在我旁边,手里一把从民宿借来的小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不大,落在脸上确实能压下去一点燥意。
她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眼底那圈数据流安静地淌着,慢得像一条星河。
"好热。"我翻了个身,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瘫着,"孤鸟,你说人类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装个节能模式或者散热模块?"
孤鸟转过头,扇子的风向精准地调了个角度,正对我的脸。
"根据生物热力学原理,人类通过排汗散热已是相对高效的进化结果。"她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佑介大人。如果您需要,本机可以尝试模拟空调的送风模式,增加局部空气流速。"
"算了算了。"我摆摆手,"那种人造风哪有自然风舒服。"
其实心里挺享受的。
这种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的午后,让人忍不住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喧闹的,尴尬的,却又无比鲜活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台风夜的阳台,那只赖在她腿上的三花猫,还有那位说话很有分寸的老婆婆。
想着想着,甚至有点困了。
就在这时,孤鸟放下了团扇。
我看她把手伸进那个堪比四次元口袋的旅行包,摸索了两秒,然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瓶防晒霜。
熟悉的蓝色瓶身。熟悉的按压嘴。
睡意瞬间蒸发了。
"佑介大人。"她把防晒霜递到我面前,脸上是切换到"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之后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下午阳光依旧强烈,紫外线指数达到八级,需要进行防晒保护。"
"哦。那你涂啊。"
"背部等区域,个人涂抹不便。"她说,"申请协助。"
……
空气安静了两秒。
蝉还在叫。
"等、等等!"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坐起来,语无伦次地摆手,"自、自己涂!或者,或者用那种喷雾的!对!喷雾的方便!"
"喷雾式防晒霜存在覆盖不均及吸入风险,防护效果不如乳液质地。"孤鸟一本正经地反驳,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就少涂点!"
"防护效果与涂抹量呈正相关。"
"那就别去了!"
"夏日旅行的标准构成要素中包含海水浴,不可省略。"
我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家伙,是把我的每一条退路都提前算好了是吧。
"而且,"她向前凑近了一点,紫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无辜"两个字,"我之前帮佑介大人涂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害羞呀?"
"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
亚麻色的短发扫过她白皙的脖颈。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而且……"她歪了歪头,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本机已将'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的情感模拟与交互主动性阈值,临时调整至理论安全范围内的临界值了哦。"
"临界值?"
"为确保今日体验的完整度。"
我愣了一下。
——是这么回事吗。
我还以为她是在撒娇,是在故意折腾我这个废柴。可她说的理由居然是"体验完整度"。
根据行为库,"夏日旅行"该有排球、烧烤、水仗、沙堡、花火。而"同伴间的协助行为",也在那份清单里。
她是在认认真真地,执行一个完整的夏天。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夏日星空的眼眸,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今天,"她说,"我想毫无保留地,痛痛快快地和佑介大人一起玩。"
"所以,这种'小小的'亲密互动,也是体验的一部分,对吧?"
她顿了顿。
"佑介……哥?"
……又来了。
这个称呼配上她此刻的眼神和语气,这下可不妙了。
所有的抵抗和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可恶。这种模式下的孤鸟,简直就是专门攻克我这种别扭废柴的终极兵器。
"笨、笨蛋!"我几乎是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仅、仅限于后背啊!"
"嗯!"
她立刻绽放出一个比窗外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我,把颈后的系带松开了。
大片后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我眼前。午后的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那片皮肤上,泛着一层珍珠似的光泽。肩胛骨的线条很漂亮,脊柱下去是一道优雅的凹陷。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
防晒霜挤在手心,凉的。我搓了两下,把它搓热,然后——
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把掌心贴了上去。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细腻微凉。仿生皮肤的质感几乎与真人无异,甚至更完美一些,找不出一点瑕疵。掌心真正接触到那片肌肤的瞬间,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顺着胳膊窜遍了全身,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下的温度。模拟出来的,但很真。还有那种属于"生命"的弹性。
我笨拙地、机械地抹着,努力让动作显得公事公办。可指尖不自觉地记住了那个弧度。脊柱的凹陷,肩胛骨的起伏,还有腰线上方那一小块。
我的心跳声大得恐怕连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而孤鸟安静地低着头,任由我动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耳尖。
——好像,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粉色?
是错觉吗。还是说,这也是"临界模式"下的模拟反应之一?
我没敢问。
这段短暂又漫长的酷刑终于结束的时候,我浑身虚脱,后背都被汗湿透了,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孤鸟却轻松地系好带子,转过身,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谢谢佑介哥!防晒完成!"
"接下来,我们去尽情享受海边的下午吧!"
看着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份羞耻到极点的煎熬里,好像也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甜的什么东西。
算了。不想了。
二、会塌的东西
涂防晒霜的风波过后,我们终于真正投入了海边的怀抱。
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在我过往平淡如灰的生活里,堪称浓墨重彩。
沙滩排球是被人拉去的。附近一群年轻人临时组队,缺人,隔着老远冲我们喊。我本能地想摆手,孤鸟已经替我们答应了。
"数据库检索:沙滩排球,双人制,规则要点一至四十七……"她一边往球场走一边小声念,"已加载。"
"加载了什么?"
"排球少女·超强模式!"
开局她确实有点陌生。第一球飞过来,她认真地按照"要点三:优先以双臂垫击"处理,结果垫出一个近乎垂直的抛物线,球直接砸回自己头上。
全场笑成一片。
数据库里的玩意儿,不会是盗版的吧?
然后她就不陌生了。
第二球开始,她的动作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校准了一遍。起跳、扑救、扣杀,协调性好得不像话,扣球的力量甚至让对面那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后退了半步。亚麻色的短发在阳光里飞扬,溅起的沙砾都像是带着金色的欢快。
而我这个曾经的体育课困难户,居然也在她的感染下抛开了一切拘谨,跟着她一起奔跑、喊叫。
有一次我扑救摔进沙里,满身是沙,仰面朝天躺着。孤鸟跑过来,蹲下,低头看我。
"佑介哥,你笑得好傻哦。"她说。
"……有吗。"
"有。嘴角上扬十五度,眼轮匝肌收缩。是真实的笑。"
她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
那一下我忘了"我"该是什么样子。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运动和多巴胺带来的、最原始的那种快乐。
烧烤是在傍晚。沙滩指定的烧烤区,一排烤架,烟火气熏得人眼睛发热。
孤鸟对火候和调料的掌控堪称完美。肉串外焦里嫩,蔬菜保留了恰到好处的清甜。旁边几拨同样来度假的陌生人很快就凑了过来,有人递啤酒,有人问秘方。
"盐的用量是——"
"别说。"我及时打断。
"是零点三克。"
"都说了别——"
对面那个大叔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专注于服务我的女仆,而是自然地融进了那群人里。有人唱起跑调的流行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跑得比谁都厉害。有人提议玩桌游,她掏出扑克,洗牌的动作熟练得让人沉默。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被烟火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在人群里说笑的样子。
——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吧。喧闹、温暖,琐碎但真实。
上次蹦出这样的念头,是在什么时候呢?
水仗不知道是谁先挑起的。
烧烤结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把水枪,然后场面就彻底失控了。水枪、水瓢、甚至直接用手泼,所有人都变成了落汤鸡,没人在意。
孤鸟一开始还试图保持"形象",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小铲子,一脸"这不合规矩"的表情。
直到我从侧面偷袭,一瓢水泼在她后背。
她转过头。
紫色的眼眸里,数据流闪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铲子,捡起水枪。
——那之后的二十分钟,是我的噩梦。
她的射击精准度堪称恐怖,而且居然还学会了战术配合,拉着我做侧翼包抄。冰凉的海水泼在身上,驱散了夏日的最后一丝暑气,也冲垮了所有成年人世界的矜持。
在这一刻,我无比期望未来能够实现世界和平。
我们像小孩一样尖叫、大笑、追逐。那一刻没有机器人,也没有废柴大学生。只有两个沉浸在简单快乐里的、活着的东西。
沙堡是在水仗之后。
体力耗尽的人们渐渐散去。我和孤鸟并排坐在渐渐凉下来的沙滩上,看着夕阳把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孤鸟拿起身边的小铲子,开始默默地堆沙。
没有图纸,也没有计划。她的手却像是有魔力,把潮湿的沙子塑成城墙、塔楼、拱桥。一座精巧的城堡在她手下慢慢成形。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平静的东西。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安静地沐浴着黄昏的温暖。
我也拿起工具,帮她挖护城河,装饰城墙。我们默契地配合着,就像过去那些个日子里,她默契地打理着我的生活一样。
说起来——
这座沙堡,是一定会塌的。
就算不塌,等涨潮了,也会被海浪一点点抹平。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她的数据库里大概存着"沙堡的平均存续时间"这种东西。
可她还是堆得那么认真。
城墙的厚度,塔楼的角度,拱桥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敷衍。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有点明白她上午说的那个"体验完整度"是什么意思了。
——明明知道会消失,还是认真做完。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的。
就在这座小小的沙堡快要完工的时候,我看着她沾着沙粒却依旧认真的脸,看着她紫色眼眸里倒映的夕阳,还有——倒映在里面的、我的影子。
一股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在我心底盘了很久、却一直没敢说出口的称呼。
"孤鸟……酱。"
她的手顿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缓缓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我。
紫色的眼眸里,那圈一直安静流淌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剧烈的紊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诶?"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佑介大人。你,刚才叫我什么?"
这是第一次。
这个称呼跨过了"主人和机器人"的那条线。它更像是对一个极其珍视的、平等的伙伴——甚至,是比伙伴更近一点的人——才会用的叫法。
"一直以来……"我鼓起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脸颊烫得厉害,但我还是努力让声音稳住,"谢谢你,孤鸟酱。"
这句话里塞了太多东西。
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在我最烂的时候没有走开,谢谢你让我这个灰暗的人生重新有了颜色,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活着"原来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
千言万语,最后只凝成这一句。
孤鸟怔怔地看着我。
过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终于处理完了这超载的信息。她低下头,下意识地用沾满沙子的手指卷着泳装的裙摆,声音变得很轻,很软。
"没、没事……"
"只是第一次被这么叫……有点……不习惯……"
她顿了顿。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指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平面。
"对了!佑介哥!你看天色!"
"等会儿海边还有花火大会!我们别错过了!快走吧!"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带着我朝人群聚集的方向一阵小跑。
海风迎面吹来,吹散了那一刻的凝滞,也吹乱了我的思绪。
我看着她拉着我的那只手,被夕阳镀成了金色。
——逃了啊。
和这家伙一起,逃了。
三、花火
她拉着我跑。
赤着的脚踩在夜色里。沙滩被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凉意夹在中间,踩上去是一种温吞的、柔软的触感,一步一个浅坑,沙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她的手心有点凉,却握得很紧,指尖还沾着白天堆沙堡时留下的细沙,蹭在我的掌纹里。
"快一点,佑介哥!"
她回过头。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点散。但那张脸是清楚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满脸都是压不住的雀跃。她在确认我有没有跟上。
"知、知道了……"我喘着气,"你慢点……我又不是你……有散热模块……"
"运动耐力不足是长期久坐导致的,与散热模块无关。"她一边跑一边纠正。
"这种时候就不要报数据了!"
"我会记录的!"
——真想给这句话设个禁语。
我们沿着海岸线跑。右手边是正在暗下去的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泛着细碎的白。左手边是排成一列的临时摊铺,章鱼烧的铁板滋滋响,苹果糖在灯下红得发亮,捞金鱼的老板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人群往同一个方向流,所有人都朝着那片还没亮起来的夜空去。
她一直没松开手。
跑过一段上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第三次。
"佑介哥,你脸好红。"
"那是跑的!"
"心率与运动强度不匹配。"
"……你闭嘴跑你的。"
她笑出声来,转回头继续跑。亚麻色的短发在风里晃,发尾那点淡青蓝被路灯扫过时,会亮一瞬。
我看着那个后脑勺。迎面而来的风一阵一阵掠过,张口喘息,便被灌进了心里。想起很多别的事。
想起那个纸箱。那天它杵在我门口,占了大半条走廊,我绕了两次才过去。想起她第一次煮泡面,把锅底烧穿,举着锅铲一脸严肃地说"水的初温与面饼复水速率呈非线性关系"。想起台风夜的灯下,她跪坐着把一副扑克牌搭了三遍,前两遍都塌了。想起她说"这不符合我推演的情况"时,低下去的那张脸。
想起那位老婆婆说的话。
——有些东西啊,你不伸手去碰,它就一直是"也许"。
那时我以为她说的是"去确认"。
现在跑在这片海滩上,被她拉着,便觉得说的也许是另一件事。"也许"不是因为没有答案,是因为你不敢把问题交出去。
"到了!"
她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们挤进一处相对人少的礁石区,并肩坐下。
——然后我抬头,看见了那片天。
天还没有黑透。
那是一天里我最喜欢的几分钟。夕阳刚刚沉下去,余晖却还赖在海的尽头不肯走。整片天空被群青色铺满了,深蓝、幽蓝、近乎墨色的蓝,一层压着一层,从天顶一直漫到远处的海平线。而在那片蓝的最底下,天与海相接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烧红的橘色。
像是有人在一块巨大的蓝布边缘,用熨斗烫了一道金边。
上面是夜,下面还残留着白昼。中间的界线模糊不清,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静地被蓝色吃掉。
海面把这一切原样复制了一遍。只不过复制得不太工整——波浪一起一伏,那道橘色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里晃。群青压在水面上,重得像是要沉下去。
风停了。
远处的摊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很小,散在那片巨大的蓝里,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好漂亮……"孤鸟小声说。
我"嗯"了一声。
"我说的是天。"她补充。
"我知道。"
她坐在我旁边,赤着脚,双腿自然弯曲着伸出去,外套搭在身后没穿。一整天"临界模式"跑下来,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肩膀塌下去一点,呼吸的起伏也比平时慢。
海浪有节奏地拍着礁石。哗——哗——。
掌心全是汗。被她牵过来的时候出的汗,到现在还没干。
那句话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卡在嗓子眼。从沙堡那儿开始,它在里面翻来覆去,越来越烫。
——然后第一发就升空了。
"咻——"
光从海的方向窜上去,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在夜空里划出一道弧。到了最高点,它停了那么一瞬,然后炸开了。
金色的。
光落下来,正好落在她抬起来的那张脸上。
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瞳孔里那圈数据流被映得发亮,短发被风掀起一缕,发尾那点淡青蓝在光里闪了一瞬。她微微张着嘴,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点杂质的惊叹。
"轰——"
声音迟了半拍才滚过来,从海面上撞回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二发。
这一次是白的。光落在她侧过来的脸上,把睫毛、鼻梁、还有脸颊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照得清清楚楚。
一下,两下。
——像心跳。
我看着她的脸在光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来,胸口就跟着重重地撞一下。
光总是先到。声音总是后到。中间隔着那么一点点、说不清有多长的空隙。
从那天她站在我门口,到我终于开始在意她,中间也是这样一段空隙。
第三发,第四发。红的、紫的、绿的。一发接一发地升上去,在头顶轰然炸开。像巨大的伞,像垂落的柳,像闪烁的星雨。整片海面都被照亮了,波浪的每一次起伏都泛着碎金。
硝烟的气味混着海风的咸,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那片群青被一次次撕开,又一次次合拢。
"好漂亮……"她小声说。
"嗯。"但我说的可不是烟花。
我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看天。
我一直在看她。
她的眼睛里,装着整片正在燃烧的夜空。
她眼睛里装着的那整片海,此刻正在燃烧。
——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个夏天结束后,她就回到某个地方去;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坐在这片礁石上的不是她——
那这片烟火,我看不看都无所谓了。
从心底生出一股凉意,像从冷藏库里拿出来的冰块。
它太重了。重到我几乎抱不住。
"要开始了!"她的声音穿透过来,"得再快一点,不然——"
她站了起来。
"佑介哥,走吧,那边视野更好!"
她又朝我伸出了手。
而我没有动。
不是体力的问题。
是她回头的那张脸——被烟火一下、两下照亮的样子——把什么东西从我心底最深处拽了出来。
拽得我生疼。
她往前跑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回过头。
"怎么了?"
纯粹的疑惑。眼睛里还映着刚才那发烟花留下的残影。
我站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
烟火还在升。
一发,又一发。金、红、紫、绿,在头顶不断地炸开。
人群从我们身边经过。有情侣牵着手往观景点走,有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手指着天;有一群大学生举着手机吵吵嚷嚷,有人在小声说"快了快了,最后那一波才是重点"。
他们从我们两侧流过去。像一条河,绕过两块石头。
没有人看我们。
可就在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烟火在响,海浪在响,人群在响。可所有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她被我握住的那只手,和我自己的心跳。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轻轻晃。身后是不断炸开的、绚烂得不像话的光。
"孤鸟。"
"嗯?"
她微微仰起头看我。眼睛里还亮着烟火的碎光。
"那个啊……"
我开口,发现嗓子里有点干。
"有件事,想告诉你。"
"诶?现在?烟火——"
"嗯。"我说,"就现在。"
她眨了眨眼,然后安静下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说。
——说出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忽然就变重了。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含在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真怪。
我张了张嘴。
"那个……"
又闭上。
孤鸟静静地看着我,没催。
"……明年的花火。"我说。
"诶?"
"我在想啊,"我说得很快,像是要赶在自己反悔之前把话说完,"明年的花火,要是也能像这样一起看的话——"
"就好了。"
夜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一发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星雨垂落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还没开始看,就发表感慨啦?"
我慌了。
"啊,不是。"我赶紧摇头,"我不是在要求你什么。也不是说非要你怎么样。"
"我只是……"
我只是什么。
我只是想了一下。
只是想到了明年。想到了后年。想到了那些我一个人的、从来没敢往远处看的、一个又一个的夏天。
想到了如果那些夏天里都有她,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这么想了一下。
便想拼命地抓住些什么,想得不得了。
"我的想法不重要。"我听见自己说,"真的不重要。"
口是心非的蠢货啊。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抬起头,看着她。
烟火正在她身后炸开。紫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紫,亮得不可思议。
"我想问的是——"
想传达给你。
"孤鸟,你自己。"
想要传递给你的。
"你想待在哪里?"
再一次回响起来。
"想和谁,一起待着?"
海浪哗——地一声,退下去,又涌上来。
"我的话,说完了。"
"所以现在——"
我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要是有别的地方想去,去就行了。我不会拦你。你要是觉得别的地方更自在,那也——"
"那也很好。"
骗子。
我说。
"所以,你不用现在回答。"
"真的不用。"
满口谎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这么想过。"
"所以,好想告诉你。"
说完,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胸口那个堵了一下午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所谓"告诉你",根本不是把话说出来就完了。
是你要在说完之后,还能站在原地,等对方想。
哪怕对方想的是"不"。
——如果是"我希望你留下",那是我的事。
可"你想不想留下",是她的事。
不伸手去碰,它就一直是"也许"。
可我现在伸了手,也还是"也许"。
因为答案在她那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
大概不算。
我只是——不想让她为了我的心情,去勉强自己。
就算我真的很想让她留下。
真的很想。
想到这儿,我反而笑了。
真是的。这样渺小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自欺欺人的心情,连同更深处的、一点点苦涩。
孤鸟这样的存在,又究竟能明白多少呢?
她没有立刻说话。
烟火还在升。一发接一发。光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我等着。
海浪声。风声。远处人群的欢呼声。还有我自己那颗还在乱撞的心。
一发特别大的炸开。金色的星雨垂落下来,把整片海滩照得如同白昼。
然后——
所有的声音都退了下去。
夜空重新变得深邃。海面暗下来,只剩下几点残光在水里晃,像是还没烧完的余烬。
最后一缕烟散在风里。
人群开始动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明年再来啊"。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眸里,数据流在缓慢地流。
很慢。
慢得不正常。
"孤鸟?"
她没有应。
还是仰着头的姿势,像是还在看天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空。
果然还是会觉得很窘迫呀,在没有得到回应的时候。
我已经在想了,该怎么说些别的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比如之后要不要去泡温泉什么的,伊豆的温泉还是很有名的……
"……喂。"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电池耗尽时才会发出的电子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
"滴——"
"能量严重不足……'夏日旅行元气可爱少女模式'……过载……"
"强制进入……休眠……状态……"
话音刚落。
她眼里的紫色光芒,像被掐断了电源一样,熄灭了。
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下来。
"——喂!"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她。
手一片冰凉。
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得像个人偶。呼吸的起伏停了。
周围还有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有人吹着口哨,有人喊着"明年再来啊",有个小孩还在拽妈妈的袖子问烟花为什么没有了。
一个大叔路过,看了我们一眼,笑得很意味深长。
"哟,小伙子,喝多了?"
"不是——她不是——"
"年轻人就是有精神啊。"
大叔笑着走了。
我抱着因为模式过载、电量耗尽而陷入休眠的孤鸟,呆呆地站在散去的人潮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我低头看着她。
……我刚才那番话。
那个纠结了一整个下午、鼓了不知道多少次勇气、最后连"不用现在回答"都替她想好了的、认认真真的问句。
那个我连"在一起"三个字都没敢说出口、只敢绕到"明年的花火"上去的、窝囊到极点的心愿。
这个笨蛋机器人——
她——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靠得舒服点。她的头歪在我的肩膀上,短发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
然后仰头望着那片刚刚见证了一切的夜空。
"……所以说。"
"都跟你说了,不要开到最大功率啊。"
"笨蛋机器人。"
海浪哗——哗——地响。
远处,最后一缕烟火的余烬散在夜色里,什么都没留下。
我抱着她,往民宿的方向走。
脚下的沙被夜露浸得有点凉。
走了几步,我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睡得很安详。
"……真是的。"
"问都问了。"
"你倒是给个反应啊。"
她没有反应。
只有海浪,还在不紧不慢地,一遍一遍地拍着沙滩。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