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吾辈是猫。
名字嘛,老板娘管吾辈叫"小三"。
吾辈认为这个名字缺乏想象力。吾辈是三花,所以叫小三——这种命名法,跟把会叫的东西一律称作"汪汪"属于同一个水平。名字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人类叫给自己听的。
吾辈在这间民宿住了五年。五年,对猫而言是很长的时间,长到吾辈把每一块榻榻米的日照时刻、每一处地板的冷热、每一扇门开合的声响都记进了身体里。
吾辈的判断标准很简单:气味、温度、声音,以及——会不会突然把吾辈抱起来。
就这四条。
至于人类是否把简单的事情弄得复杂,是否想要靠近却偏要装作不在意,是否明明想被挽留却说出"你走吧"——这些都与吾辈无关。吾辈关心的是:今天下午那块晒得最透的榻榻米,会不会被隔壁的花斑占掉。
顺便说一句:会。所以吾辈现在就要去。
二
台风来的那天,整栋房子都在抖。
吾辈不喜欢雷声。那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的、没有方向的声音。对靠耳朵活着的生物而言,这是最不讲道理的暴力——你没法背对它,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个方向,它在所有方向。
吾辈躲进了走廊的壁橱。
那是吾辈在这栋房子里选定的第三个避难处。第一处是锅炉房后面,冬天暖和;第二处是二楼空房的衣柜顶层,安静;第三处就是这里,狭窄、黑暗、三面围合,只有吾辈一个身子宽。猫喜欢这种地方。狭窄的地方意味着:背后不会有东西。
然后吾辈听见了一声猫叫。
准确地说,是一声试图成为猫叫的声音。
吾辈必须指出:那叫得极不像。音高是对的,节奏是对的,甚至尾音那点上扬的弧度也是对的。可整段声音干净得可怕。真正猫的叫声里有毛边——有呼吸的杂音,有喉咙深处那点湿漉漉的振动,有叫到最后一口气不够用时的那点破音。而那一声,是从一个完美的地方完美地发出来的。
像一个人在朗读"猫叫"这个词。
吾辈的耳朵转了一百八十度。吾辈没有出去。
让吾辈出去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吾辈从壁橱的缝里看见了她的姿势。她没有站着,没有俯身,没有伸手——她把身体降到了比吾辈还低的高度,蹲下来,四条腿的活物在这个高度上是没有攻击性的。然后她侧过头,避开了直视。
直视是挑衅。这是所有长着眼睛的动物都懂的事。
接着,她缓慢地眨了一次眼。
这套动作,吾辈的同类之间用了几百万年。不高大、不逼近、不直视、眨眼表示"我对你没有企图"。
吾辈犹豫了三秒。
三秒后,吾辈的胡须测过了通道的宽度,肉垫感受过了地板的振动,鼻子确认了空气里没有别的活物的味道。然后吾辈走出去,绕着她走了半圈,用侧腹蹭了一下她的膝盖——这一蹭,吾辈就把自己的气味留在了她身上。
从今往后,这个人是吾辈的了。
吾辈自己跳上了她的膝。
三
吾辈知道她不是人。
请别误会——吾辈不在乎。猫对人的定义本来就只有"会开罐头的恒温物体"而已,是不是人,对吾辈的日常生活不构成任何影响。但既然看见了,吾辈就说清楚。
第一,心跳。
吾辈的耳朵能听见两米外老鼠的心跳。她的胸腔里也有声音,但那声音太均匀了。活物的心跳会随呼吸、随情绪、随梦境而浮动,像水面的波纹,一阵乱一阵。她的没有。那是一种恒定的、极细微的嗡。
吾辈后来想起,那声音跟厨房里冰箱的声音是同一种。
第二,气味。
人类身上有味:汗、皮脂、饥饿、恐惧,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只有活物才有的微腥。她身上没有。她闻起来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干净,但空。
第三,温度。
台风那晚降温,人类都在发抖,老板娘多披了一件外套。而她的体温从头到尾恒定。吾辈贴着她的腹部睡了好一阵,那片温度像一块设定好的暖石,一度都没有变过。
吾辈是最喜欢这一条的。
自然界的温暖都是会变的。母亲的体温会冷,同伴的体温会散,晒过的石头太阳一落就没了。吾辈一生都在追逐温度,而温度一生都在离开吾辈。
而她不会变。
所以那个蓝色眼睛的年轻男人——就是总在出汗、总在莫名其妙心跳加速的那个——每次试图靠近,吾辈就往她怀里钻得更深。
他以为吾辈是在跟他争。
哼。
吾辈只是选了一块不会凉下来的石头。这跟他毫无关系。
四
吾辈每天都很忙。
清晨五点,吾辈开始巡逻领地。路线是固定的:先从缘侧绕到东侧的柴堆,闻一闻昨夜有没有陌生的猫来过;再到院子的水缸边,确认水位;然后跳上围墙,沿着墙走到尽头,在拐角处留下一点气味;最后回到厨房后门,等老板娘开罐头的声音。
途中唯一的麻烦,是隔壁杂货铺的那只黑猫。
吾辈管他叫"大将"——他自己大概以为自己叫别的什么,但那不重要。大将体重是吾辈的一倍,这是听老板娘说的,左耳缺了一角,尾巴尖是弯的,是这一带的老住户。
吾辈与大将的相遇,通常在围墙的中段。
规矩是这样的:两只猫在窄路上相遇,谁都不肯退,于是各自把毛竖起来,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横着走,互相盯着,谁先眨眼谁就输了。
这套仪式极其愚蠢。但已经进行了五年,中途无法中止。
上个月那一次,吾辈与大将横着走了整整四十分钟。中途吾辈的腿抽筋了。大将的腿也抽筋了。两只猫一起坐在墙上,各自舔各自的腿,假装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最后是大将先跳下去的。所以是吾辈赢了。
(大将后来逢人便说,是他让着吾辈。吾辈不信。)
捕猎方面,吾辈近日运气不佳。
院子里的壁虎,吾辈追了七天,一次也没抓到。那只壁虎聪明得不像话——它会在吾辈压低身体、屁股开始左右摇摆的那一瞬间突然转向。吾辈至今没想明白它是怎么看出来的。
倒是抓到过一只飞蛾。
吾辈把它叼到了那个紫色的面前,放在她的膝盖前,然后坐下来,尾巴绕住前爪,等着。
按规矩,这是送礼。猫把猎物带给同伴,意思是:你也吃。或者:教你吃。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吃。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一行字。
吾辈凑过去闻了闻那页纸——墨水的味道,酸。
后来吾辈才知道,她在本子上写的是:"投喂行为:已确认。"
吾辈叼走飞蛾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五
那个蓝色的,吾辈观察过一阵。
他抱吾辈的姿势不对。
抱猫是有规矩的:一只手托住后腿和屁股,另一只手扶住前胸,让猫的四条腿都有落脚的地方。猫是极其厌恶悬空的动物——四脚离地,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随时可能被摔。
他抱吾辈的时候,两手从腋下一抄,就把吾辈举了起来。吾辈的四条腿全在空中蹬。
吾辈挣扎了。
他慌忙把吾辈放下去,手忙脚乱,还出了一身汗。
吾辈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舔毛。不是因为脏,是因为猫在被冒犯之后,要用梳理来平复心情——这是吾辈的同类通用的做法,人类多半以为是"猫爱干净"。
不是。吾辈只是在说:刚才那一幕,吾辈不承认。
他后来学乖了些。但还是常常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呼吸变短,掌心潮湿,瞳孔放大。
这些在猫的世界里只对应两种状态:恐惧,或者发情。
吾辈倾向于前者。因为他发作的时候,往往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什么都没发生。
吾辈不想和他亲近。
吾辈只是觉得他身上的汗味有点重,建议他多洗澡。
六
照烧鸡排那件事,吾辈必须单独说。
那股气味,是从厨房方向来的。
酱油的焦香、糖的甜、鸡皮在高温下渗出的油脂,还有一点点姜。这几种气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带着方向的河流。
吾辈站起来,跟着这条河走。
吾辈走进厨房的时候,那个紫色的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成了一个歪结——这点吾辈注意到了,因为吾辈每天看老板娘系围裙,看了五年,一眼就能看出歪没歪。
锅里滋滋响。她用筷子翻动肉块,动作标准得过分——每块肉翻面的时间完全一样,间隔不会多一秒,也不会少一秒。
吾辈在她的脚边坐下。
吾辈没有叫。叫是低级的做法。吾辈用的是另一套办法:坐在人的正前方,仰头,眼睛睁大,尾巴在身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扫地板。
老板娘懂这个。老板娘每次都会说一句"又来了",然后给吾辈一小块。
她不懂。
她低头看了吾辈一眼,说:"请先稍等。"
然后继续翻肉。
鸡排出锅的时候,吾辈必须承认——那个瞬间,整个厨房都亮了一下。酱汁在灯底下泛着深金红色的光,油还在响。
吾辈的耳朵向前压平,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她端着盘子转身。盘子在灯底下,简直像在发光。
后来的事,吾辈知道一些:盘子端出去之后,外面那五个客人凑了过来;再后来,民宿的老板也来了;再后来,拉门被一扇一扇地拉开,人越来越多。
吾辈没有跟出去。人类抢食的场面不值得看。
吾辈留在了厨房。
灶台上还剩一点酱汁。
吾辈舔了。
……吾辈必须说清楚:吾辈不是偷。灶台上剩下的东西,按猫的规矩,属于猫。这是规矩。
(吾辈补充一句:基于那一口,吾辈愿意把她从"恒温物体"上调半级。就半级。)
七
台风那几天,吾辈还在阳台上遇到了一个梳髻的。
吾辈照例先绕着她走了一圈,闻了闻。
然后吾辈退开了。
她身上没有气味。
不是香,不是臭,是什么都没有。一块被雨洗过一百年的石头,就是这个味道。活物一定有气味——哪怕刚洗完澡,毛孔里也会渗出一点。她没有。
吾辈不肯靠近。猫靠鼻子活着,一个没有气味的东西,对吾辈而言等于"无法判断"。无法判断,就等于危险。
更让吾辈不舒服的是她走路。
竹杖点地。笃、笃、笃。
吾辈数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是完全一样的。
吾辈听过风声、雨声、虫声、人的脚步声。自然界里没有任何一种声音是等距的。风会忽大忽小,虫会忽然停一下,人走路会累,累了步子就会乱。等距,是别的东西的事。
所以吾辈躲到了廊柱后面,一直待到她走远。
后来她起身的时候,吾辈从柱子缝里看了一眼——她没有扶椅子,没有撑膝盖,一气就站了起来。
吾辈当时没有多想。
猫不关心人类的关节。猫只关心一件事:这个东西会不会突然扑过来。
不会。那就行。
很久以后吾辈才明白,那天吾辈躲开的,大概也不是一个人。但那是后话了。
八
雨停的那天,老板娘从院子里捡回来一根树枝。
台风刮断的。她随手搁在缘侧的角落,说了句"回头当柴烧",就进屋去了。
吾辈看了一眼。
树枝就是树枝。吾辈对不会动的东西没有兴趣——这是值得骄傲的事。
院子里的壁虎追了七天没抓到,那是运气问题,不是判断问题。
那天下午,吾辈像往常一样从缘侧经过。
吾辈停下了。
不是吾辈想停。是吾辈的鼻子先停了。
那根树枝在散发一种气味。吾辈必须说清楚:那不是"香"。香是人类的词。对吾辈而言,那是一种从鼻子进去、绕过脑袋、在脊椎里响了一下的东西。
吾辈的后腿开始发软。
吾辈立刻坐下来,尾巴绕住前爪,摆出思考的姿势。
——冷静。吾辈对自己说。吾辈是这一带的老住户,是与大将横着走了四十分钟并取得了胜利的猫。吾辈不会被一根树——
吾辈的侧脸贴上了地面。
一定是地面先动的手!
据说在生命的终点,会看见走马灯。那么当时的感受和情景——
吾辈蹭了。吾辈翻了。吾辈用后腿蹬了。吾辈流了口水——这一点吾辈完全不承认,那大概是檐上滴下来的水。
会不会再次复现呢?
中途吾辈的理智回来过一次。
那一次,吾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四脚朝天躺在缘侧,肚皮朝外。
吾辈的意志说:起来。
吾辈的身体说:不。
吾辈进行了极其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吾辈想通了:这是植物碱对猫科动物神经系统的作用,属于生理反射,与吾辈的意志无关。
科学上,吾辈是清白的。
于是吾辈继续蹭。
……
吾辈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树枝压在吾辈的肚子底下,断成了两截。
吾辈站起来,舔了毛,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屁股抬高,尾巴尖抖一抖。这是猫的标准流程:睡醒、起立、确认四肢还在。
然后吾辈走开了。
关于这件事,吾辈的决定是:永不承认。
不过那根树枝第二天就没了。老板娘说,烧掉了。
吾辈当时正在窗台上晒太阳。吾辈听见这句话,耳朵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吾辈对树枝没有兴趣。
这里也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
花火大会那天晚上,吾辈早早就上了屋顶。
吾辈不喜欢响声。
人类认为烟花是"砰——"。吾辈听到的不是。
猫能听见两万赫兹以上的声音——人类听不见的高音,吾辈都听得见。一个声音在人类耳朵里是"砰",在吾辈耳朵里,是整片天空被撕开来,又合上。
所以吾辈离得远远的。
民宿的屋脊是吾辈的地方。那是一栋旧房子,瓦片的排列吾辈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片松了。吾辈在最高处趴下,前爪收在胸口,尾巴绕住身体。
猫喜欢高处。高处意味着:视野好,前方一览无余。这是唯一让吾辈彻底放松的姿势。
从这里看烟花,很小。
小,而且安静。
因为光比声音快。远处的烟花炸开,光先到吾辈的眼睛,声音要慢上好几拍才到,而这么远的距离,声音到了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点闷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被子。
所以吾辈看到的烟花,是从来没有声音的烟花。
亮起来,散开,落下去,消失。
从群青的天幕里消失。
一如既往,像母亲一样。
母亲也是三花。吾辈的花色是从她那里来的。
母亲教过吾辈四件事:
跳之前先压低身体,屁股左右摇三下——这是给自己加速;
不要喝静止超过一天的水;
高处永远比低处安全;
以及——消失的东西会变成星子,遥挂天穹。
吾辈问过母亲:什么样的东西会消失?
母亲说:所有亮的都会。
又问:那吾辈也会吗?
母亲没有回答。
第二年秋天,母亲消失在仓库后面。吾辈找了三天,把那一带的每一个纸箱、每一道墙缝都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越来越淡的气味,淡到最后连吾辈的鼻子也抓不住了。
那天晚上吾辈第一次爬上屋顶。
吾辈抬头,看见天上有很多亮点,一动不动,挂得很高。
所以吾辈现在看烟花的时候想:这些亮起来的东西,马上就要消失。而消失的东西,会变成星子。
那么烟花和母亲,是一回事。
吾辈看了很久,也趴到了最后。
最后一发放完,天幕重新空下来。海面上还剩几点碎光,一点一点地灭。
吾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向前,屁股抬高,尾巴尖翘起来抖一抖。这是猫的标准流程:睡醒、起立、确认四肢还在。
然后吾辈从屋脊上下来。
肚子饿了。
十
吾辈踱步到楼下。
吾辈的打算是这样的:去看看有没有晚归的客人。晚归的客人通常心情不错,愿意蹲下来摸一摸吾辈的头;运气好的话,还会从小吃摊上带回些什么——章鱼烧的边角、烤玉米的芯、或者一小块炸鸡的面皮。
这些都是吾辈认可的。
沙滩上,人潮正在散。
吾辈穿过院子里那排木屐,绕过一盏还亮着的纸灯笼,从民宿的侧门走了出去。沙子是凉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点——吾辈不喜欢沙子,沙子会粘在肉垫的缝里,回去要舔很久。
但吾辈还是走出去了。
然后吾辈看见了。
那个蓝色的家伙抱着那个紫色的家伙,走在人潮渐散的沙滩上。
一脸无奈地走着。
吾辈停下,坐在沙子上,尾巴绕住前爪。
吾辈看了一眼。
吾辈注意到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她的手垂在半空,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吾辈见过这个姿势。
同族在树上睡着的时候,前爪就是这样垂下来的。放松到完全没有防备,才会那样垂着。
吾辈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这不关吾辈的事。吾辈只是下来找吃的。
……
吾辈回到厨房后门的时候,老板娘正好在收摊。
"小三,"她说,"今天有客人剩了半条烤鱼。"
吾辈走进去,坐下,尾巴绕住前爪。
吾辈认为,这一天总的来说,还过得去。
至于那两个家伙后来怎么样了——
吾辈吃饱了。
吾辈要睡了。
(间章 完)